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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 199 章

御医上前,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回身对王黄得润道:“黄公公,李长史肩头是刀伤,已愈合八成。只是伤口周围有黑气,似是中毒,但毒性已弱,无大碍。”

“中毒?”黄得润挑眉,似是不解,“李长史,你这毒从何而来?”

“三日前比试时,被阿忠的毒镖所伤。”李原面不改色地答道。

“可咱家听说,”黄得润缓缓道,“阿忠使的是掌法,并不是镖。”

“黄公公大概听错了,或者下边的人漏报。”李原抬眼,“阿忠掌中有毒,更藏毒镖于袖。比试时,他先以毒掌伤咱家肩头,再发毒镖袭咱家面门。咱家躲过了镖,却中了掌。此事当日在场众人皆可见证,黄公公若不信,可去问九殿下、赵王殿下。”

话说到这份上,黄得润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缓缓起身:“既如此,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李长史好生养伤,莫要辜负皇上关切。”

“恭送王公公。”

很快,黄了润带着人走了,堂内只剩朱瑄和李原。

朱瑄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道:“果真好险。”

“殿下指什么?”

“那御医。”朱瑄抬眼,“你可知方才那御医是谁的人?”

“奴婢不知。”

“是太医院院判,姓刘,名文泰。”朱瑄缓缓道,“他是曹化淳的干儿子,曹化淳倒台后,便投了黄得润。今日他来,可不是为你诊治,黄得润是要验你武功路数,更查你体内余毒。若让他查出你练的武功是龟息功,再加上余毒是来自刘进忠的掌毒,这二者叠加在一起,你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原心头一震,原来如此,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难怪黄得润要带御医来,难怪要验伤,他们是要坐实他与莫文、刘进忠的关联,更要揪出他武功上的把柄。虽然他的龟息功已经在圣上那里过了明路,但是圣上却秘而不发。

再加上莫文练的也是龟息功,莫文更是让圣上如鲠在喉。若是事发,想必皇上也不会留他。

“奴婢大意了。”李原垂首。

“不怪你。”朱瑄摇头,“也是本王大意了。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连太医院都渗透了。”

他顿了顿,又道:“李原,从今日起,你莫要再运功疗伤。余毒未清便未清,总比让人抓住把柄强。”

“是。”

“还有,”朱瑄起身,走到窗前,“你托人给福安送东西的事,黄得润知道了。”

李原瞳孔骤缩,抬头看向朱瑄。

“他方才私下跟本王说,‘李长史重情义,是好事。可宫里最忌的,便是结党营私。一个净房老太监,值得他这般惦记?’”朱瑄转身,看向李原,“他在敲打你,更在敲打本王。”

“敲打”这二字,在京城里,可比刀剑更凶险。

“奴婢……知错。”李原跪地,额头触地。

“起来。”朱瑄扶起他,“你没错,是这世道错了。可世道错了,咱们也得活着。”

他顿了顿:“往后给福安送东西,别再经吴公公的手。本王另有一条线,稳妥些。”

“谢殿下。”

朱瑄摆手:“你且去歇着吧。本王还要进宫一趟,今日这事,得给父皇一个交代。”

当夜,李原独坐厢房,望着窗外夜色,久久未眠。

今日这三问,句句诛心。

黄得润其实是在布网——一张将他、将朱瑄、甚至将太妃、赵王都网进去的大网。

而这网的中央,是皇上。

皇上要平衡朝局,便不能让任何一方坐大。楚王府在湖广势大,便要敲打;太妃在宫中开始出头,便要敲打;赵王与朝臣勾连,更要敲打。

而他李原,成了敲打他们的棋子。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原瞳孔骤缩,霍然起身:“谁?”

窗开了,一道佝偻身影飘然而入,如枯叶落地,无声无息。来人正是许戊。

“老祖宗?”李原一惊,“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许戊在太师椅坐了,目光落在李原肩头,“伤还没好利索?”

“余毒未清。”

“刘进忠的毒掌,见血封喉。你能恢复成这样,已是奇迹。”许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散,每日一服,连服七日,毒可全解。”

李原双手接过:“谢老祖宗。”

“不必谢。”许戊摆手,“咱家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请老祖宗明示。”

“第一,”许戊缓缓道,“莫文没死。”

李原心头一震:“可那日……”

“那日他从梅花桩落入刀阵,便假死闭气,且他事先服了解药。而他的五脏六腑都与常人不同。”许戊淡淡道,“有人将他尸首带走,途中他便醒了。如今……他已离了赵王府,不知所踪。”

李原明白莫文的不知所踪代表何意,这比死了更麻烦。

“第二呢?”李原问。

“第二,”许戊抬眼,“皇上今日召咱家进宫,问起你。”

李原心头一凛:“皇上问什么?”

“问你的来历,更问……你与咱家的关系。”许戊缓缓道,“咱家只说,你是净房出身,自小便进了宫,与咱家无关。可皇上不信。”

“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些?”李原问。

“因为有人递了折子。”许戊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抄本,“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斗南,弹劾你‘身怀绝技,来历不明,更与宫中旧案有涉’。请皇上彻查。”

赵斗南,又是他。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赵斗南是清流,可东林党的清流未必是好人。这些人为了博名,为了党争,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老祖宗,”李原睁开眼,“皇上信了么?”

“信不信,不重要。”许戊摇头,“重要的是,皇上要查。一旦查起来,你的身份、你的过往、甚至你与其他人的关系,都瞒不住。”他顿了顿,“届时,你便成了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这四个字让李原如坠冰窟。

他知道许戊没说错,他一个净房出身的小太监,突然成了先天高手,更在湖广掀起那般风浪,本就惹人疑窦。若再让人查出他练的是《龟息功》,且身世不明,与许戊、莫文这些旧案人物有牵连,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祖宗,”李原缓缓道,“奴婢该怎么做?”

“两条路。”许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离开京城,远走高飞。以你的武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第二呢?”

“第二,”许戊看着他,“留在京城,陪着楚王殿下,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李原沉默了,良久,他缓缓跪地。

“奴婢选第二条路。”

许戊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个李原。”他扶起李原,“既然选了,便别后悔。往后这大好河山,便是你的战场。那些人要你死,你偏要活着,更要活出个人样来。”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窗外。

李原立于原地,望着沉沉夜色,心中再无半分心软。

翌日,晨。李原早早起身,伺候朱瑄洗漱。

他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朱瑄看着他,忽然开口:“李原,你若想走,本王可以安排。”

李原手一顿,随即继续为朱瑄束发:“殿下何出此言?”

“昨夜许大伴来过。”朱瑄淡淡道,“他跟你说了什么,本王不知道。可本王知道,他既然来了,便是局面已到关键时刻。”

他顿了顿:“你若现在走,还来得及。”

“奴婢不走。”李原束好发,退后一步,“奴婢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在哪,奴婢便在哪儿。”

朱瑄转身,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他起身,“那便让本王看看。”

朱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公公推门而入,脸色惨白:“殿下!宫里……宫里出事了!”

“何事?”

“福安……福安死了!”

李原瞳孔骤缩,身形一颤。

“怎么死的?”朱瑄沉声问。

“说是……说是昨夜暴病而亡。”吴公公颤声道,“可安乐堂的人说,昨夜有人看见黄得润去了净房,待了半个时辰才走。今晨福安便没了气,身上……身上还有……有伤。”

这是灭口!李原浑身一颤,手中玉梳“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朱瑄面色铁青。而李原知道这是对方给他的警告。

黄得润以及他背后的人在警告李原——你惦记的人,我动得了。你再敢往前一步,下一个死的,便是你。

“李原……”朱瑄看向他。

李原缓缓俯身,拾起碎了的玉梳。他握得很紧,玉梳被他捏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可他面色却平静得可怕。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奴婢……想去送送福公公。”

朱瑄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去吧。带上吴公公,多带些人。”

“是。”李原转身,走出房门。

晨光刺眼,照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可他走得稳,一步,两步,三步。

他肩头的伤仍在痛,肺脉的毒还在灼烧他的身体,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人真把他当软柿子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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