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大半。”李原闭目,“余毒已逼到肺脉,须慢慢调理。这三日,莫让人打扰。”
“是。”
吴公公正要退下,李原忽然睁开眼,道:“还有一事。”
“您说。”
“去查查刘进忠这些年在宫外的踪迹。”李原缓缓道,“他一个御药房管事,哪来的燃血丹?哪练的毒掌?更别说,他身后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不像寻常江湖人物。这里头,定有蹊跷。”
吴公公面色一肃:“咱家这就去办。”说罢,他匆匆退下。
李原独卧榻上,望着屋顶梁木,心中念头急转。刘进忠、莫文、海东青、庆王府、英国公、太妃……这些势力像一张网,越织越密。
而皇上,便在网中央,冷眼看着。圣上这是要破网,还是……织网?
李原毫无头绪,但十日后的进京,便是关键。
十日后,辰时。
李原伤势已好了八九成。
毒虽未全解,可已逼出九成,余下一成压在肺脉,不影响行动,只偶尔会咳嗽。肩头伤口结了痂,动作时还有些痛,但已无大碍。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贴里,领口镶着银边,这便是楚王府长史的官服,正五品规制。
吴公公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李公公,你这身子……真能长途跋涉?”
“无甚大碍,吴公公放心。”李原整了整衣领,“殿下在哪?”
“在澄心堂,正与孙将军说话。”
李原点头,走出值房,日头正好阳光灿烂。远处传来百姓的喧哗声,那是在粮仓排队领粮的队伍。
李原侧耳倾听一番,默默点头,这武昌城算稳住了,也不枉他如此大费周章。
他走进澄心堂时,朱瑄正与孙传庭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二人停下话头。
“殿下。”李原躬身。
“伤好了?”朱瑄抬眼。
“已无大碍。”
“朱瑄起身,沉声道:“那边出发吧。”
“是。”
一行百余人,出了楚王府,上马驰向城门。
武昌百姓听说楚王要进京,早早便候在街边。见车队出来,纷纷跪倒:“殿下千岁!”
“李长史保重!”
呼声如潮,更有百姓将鸡蛋、面饼塞到兵士手里,说是“路上吃”。
李原骑马走在朱瑄身侧,面色平静,可心中却有些无奈。这些百姓,前几日还在骂他“李阎王”,今日却跪送他“保重”。人心易变啊。
他正出神间,忽然有个老者冲出来,拦在马前。兵士要驱赶,被李原摆手止住。
老者跪地,双手捧着一尊小小的长生牌位,腿边还有一篮子鸡蛋。
老者颤声道:“李长史,这是小老儿一家给您立的长生牌位。您清丈山地,分田减税,让小老儿一家有田种,有饭吃。小老儿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日日烧香,求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又是长生牌位。
李原下马,扶起老者:“老人家,使不得。咱家为百姓办事是应该的。这牌位,您莫要立了。”
“不!”老者固执地摇头,“李长史,牌子是一定要立的,而且这鸡蛋您收下!这是小老儿一家的心意!您若不收,小老儿便跪死在这里!”
李原沉默,他看向朱瑄。
朱瑄微微一笑:“收下吧。百姓的心意,莫要辜负。”
李原鸡蛋,老者还膝行,凑上去把长生牌硬塞进了李原怀中。
李原低头细看,那长生牌是檀木所制,做工粗糙,上面刻着“恩公李原长生禄位”八个字。
“谢老人家。”他只得将牌位收入怀中。老者千恩万谢地退下。
车队继续前行,出得武昌城,官道绵延向北。
朱瑄策马与李原并行,忽然开口:“李原,你可知这长生牌位,是福也是祸?”
“奴婢知道。”李原低声道,“百姓感恩是福,可传到朝中,便是‘权阉邀宠,收买人心’的祸。”
“知道还收?”
“殿下让收,奴婢便收。”李原抬眼,“更何况,百姓的心意,奴婢……舍不得拒。”
朱瑄看了他一眼,良久后笑了,点点下巴道:“你呀,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傻得可怜。”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本王知道,这世上还有真心。”话音一落,他策马前行。
李原跟在后头,望着朱瑄单薄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紧。殿下这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深宫出来的皇子,见过太多假意,反倒珍惜这点真心,哪怕这真心是来自一个太监。
车队行驶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京城。车队至永定门外,早有司礼监的人候着。
当先一人正是梁安,他迎上来,拱手道:“殿下,皇上在乾清宫候着,请您即刻进宫。”
朱瑄点头后下马。
梁安又看向李原:“李长史,皇上也传您一同觐见。”
“是。”李原垂首。
二人随梁安入宫。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反射着夏日的阳光,特别耀眼。天已经热了,宫里的下人们早都换上了夏衣,但领路的梁安额头上还是有颗颗汗珠。
李原抬头看了看这宫殿,居然觉得有些冷。
至乾清宫外,梁安进去禀报。片刻,里头传来声音:“宣——楚王朱瑄、长史李原觐见——”
朱瑄整了整衣袍,缓步而入。李原跟在后头,垂首敛目。
殿内光线明亮,但御案旁还是点着几盏宫灯。皇上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本奏章,正低头看着。
“儿臣参见父皇。”朱瑄跪地。
“奴婢李原,参见皇上。”李原跟着跪倒。
皇上没抬头,只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父皇。”
“谢皇上。”
二人起身,垂手肃立。
良久,皇上放下奏章,抬眼看向朱瑄:“湖广的事,朕都听说了。分田清隐,平定瑶乱,借粮赈灾,做得不错。”
“儿臣惶恐。”朱瑄垂首,“皆是父皇圣明,朝臣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不必谦虚。”皇上笑了,“年轻人,有功便是功,有过便是过。湖广这一地方,你干得不错,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原身上:“李原。”
“奴婢在。”
“你也很不错。”皇上缓缓道,“清丈隐田,分给百姓,这是善政;平定瑶乱,诛杀张家,这是威严;更别说,岳阳借粮,官道退敌,这般手段,确实是出乎人意料。”
这话表面是夸奖,可李原听出了敲打。
“奴婢惶恐。”他跪地,“皆是殿下教导有方,奴婢只是按令行事。”
“按令行事……”皇上重复了一遍,忽然道,“朕听说,武昌百姓给你立了长生牌位?”
来了!李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变:“是。奴婢已劝过,可百姓执意,奴婢只好收下。”
“收下也好。”皇上淡淡道,“百姓感恩,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你一个太监,被百姓立长生牌位,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借题发挥。”
“奴婢明白。”李原叩首,“奴婢回武昌后,便让百姓撤去牌位,更会上疏请罪,言‘臣子本分,不敢受此殊荣’。”
“那倒不必。”皇上摆手,“百姓的心意,撤了反而寒心。你只需记住,这牌位是百姓给你的,往后行事,更要谨慎,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奴婢遵旨。”
皇上点头,又看向朱瑄:“湖广的分田,还要继续。但手段可以缓一些,给士绅留些余地。更别说,英国公、襄王府那些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若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儿臣明白。”朱瑄躬身,“儿臣已命李长史放缓清丈,更许士绅保留部分田产。如今湖广局势已稳,百姓安居,士绅归心。”
“那就好。”皇上起身,走至殿前,望向窗外,“朕老了,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湖广的事,你做得好,朕很欣慰。只是……”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朝堂的事,比湖广更复杂。往后在京中,你要多看,多听少说。”
“儿臣谨记。”
“至于李原……”皇上看向他,“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手段,难得。只是锋芒太露,易折。朕先撤掉你的长吏一职,暂且专心伺候楚王。干了这么久的长吏,这伺候人的功夫没丢吧?”
这是要彻底平衡局势,夸了楚王,罚在了他身上。皇上这一手,果然厉害。
李原心头一震,却不敢迟疑,跪地叩首:“奴婢领旨,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皇上摆手,“今日便到这儿。你们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再过着时日,你们再回去。”
“是。”二人躬身退出。
至乾清宫外,夏阳正烈。朱瑄走在前面,没说话。李原跟在后头,心中念头急转。
皇上看似在敲打他,但这何尝不是给了他一条生路。湖广之事闹得太大,现在他被撤下,那接手楚王府长吏这一位置的人……
他正思量间,朱瑄忽然停步,转身看向他。
“李原,”他缓缓开口,“你……怕么?”
李原抬眼,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