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多断做出悔恨之钟时已经不再年轻,朋友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但是他在悔恨之钟上留下的那个魔法,选择的照片确是他风华正茂的时候。
那是他才二百多岁,正值青年,看什么都是不过如此。
直到他遇见华无昼。
华无昼是一个很特别的诡影。对比其他整天满嘴喊打喊杀的诡影来说,心平气和甚至还能跟闻多断畅聊整夜的华无昼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年轻的闻多断如此想着,偷偷地往华无昼身上种了世界种子。
后来,他变成了帝国内首屈一指的顶级魔法师,认识了池麟、谢雀渟等一众好友,又见到了闻千春,闻多断的一生已经了无遗憾。
唯有一人,是他不能触碰的禁忌。
——华无昼。
……
年轻的闻多断并不理解以后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华无昼封印,他呆坐在照片的边框上,四方的形状像是囚禁华无昼的囹圄。他举起右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一个魔法。
连接着他与华无昼。
闻多断闭上眼睛,这一刻竟然无比憎恨未来的自己。
我不能理解自己,也无力改变结局,于是只能懦弱地恨着自己。
闻千春留下了悔恨之钟,关上了房间的门。回头,埃吉斯全员到齐,每个人都顶了头闪亮的鸡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焦灼又暗暗兴奋。
毕竟那可是闻多断啊!古往今来的魔法大师,厉害到若干年后也无人能出其左右。
哪怕是被誉为天策上将的闻千春也不行。
杨幼穗攥紧拳头,这个时候也不忘初心:“那么存续氧配方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商万重一脸无语,简直不想理她:“收收味吧,可以不?”
而后他转向闻千春,问出了在场众人早就想知道的问题,“他和华无昼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千春也想知道,方才闻多断的表情像死了老婆,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等他心情好点,我问问吧。”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梁水鸮被顾臻从床上薅起来,起床气可以保天涧一天不关闭了,闻言撇嘴冷笑,攻击力丝毫不亚于暴怒的虞程昙:“他也是很有意思。”
这位睡不醒就会被激出第二人格,其余人早已经见怪不怪。梁水鸮对暗魔法颇有心得,导致他整个人都是阴森森的。杨幼穗曾经理智评价:暗魔法是看气质选人。
整个复兴小队都深以为然。
闻千春听见梁水鸮的话只是笑了一下,替父解释:“他当初得知旧皇要去攻打天涧,正巧赶上了天涧暴乱。闻多断没有犹豫就选择封印华无昼,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搞懂他在想什么。”
也许闻多断并不需要别人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闻千春更想搞清楚为什么闻多断在‘天涧’和自己中选择了前者。
梁水鸮今天的起床气真的是非常严重了,他回房间的时候踩到了李瀛的脚,气到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徒留满地懵逼的众人。
李瀛风中凌乱,指着自己的脚一脸呆滞地问:“……刚才谁过去了?”
顾臻捂住甘剑庭开口的嘴,语气无比熟练,像极了给熊孩子擦屁股的家长,“我赔。”
说到这,顾臻想起了什么,冲着闻千春郑重地道了声歉,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梁水鸮说上次苍穹魔方的时候,他起床气还没过,疯狂急躁的样子好像吓到你了。他那时候和你不熟,想着让我转达一下自己的歉意,我给忘了。”
闻千春盯着梁水鸮的背影,眉心微蹙。
梁水鸮在苍穹魔方时叫他什么来着?小闻?
后来再遇见他一直以‘闻里’称呼,与之前在苍穹魔方时的那副状若疯癫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时候原来也是没睡醒啊。
闻千春没在意这些:“没事,都过去了。两天之后奥赛,大家好好准备。”
奥赛只有废铁班和复兴小队参加,其他人都是场外观众。
换句话来讲,就是气氛组的。
郁还息闻言垂头丧气,手指摆弄着腰间的陵春笛,双目无神喃喃自语:“早知道当时努力一点了……”
现在只能看着顾臻他们有能和闻千春上赛场的权利,这感觉就像一桌想吃了好久的美食摆在你面前,你却因为已经吃饱了遗憾望饭兴叹。如同一位无能的妻子、昏迷的丈夫。
凌烟阁六学士都是这么想的,眼神似刀嗖一下就飞到了一边装作不在意其实嘴角已经按捺不住的复兴小队身上,其中杨幼穗和虞程昙被眼神攻击得最惨,因为这两位有前科。
在这两位女士的身先士卒下,梁水鸮、甘剑庭、顾臻和郑熙居然还有点可怜。
虞程昙摁住自己蠢蠢欲动想给这帮人来一下的念头,试图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我当时年少不懂事,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杨幼穗在旁边疯狂点头。
郁还息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语气中还着点羡慕的酸:“谁管你啊。”
虞程昙瞥她一眼,大发慈悲地说:“我不和你计较,你不参加奥赛,但是我是要参加的。”
郁还息被气得差点一个仰倒,本来酸几句的事情被虞程昙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刺激到了,陵春笛在手中出现,作势要冲虞程昙砍下,半路被廿载雾拦下:“别闹了,奥赛赛制发布了没?”
说到正事,郁还息和虞程昙也不纠结酸不酸了,两个头凑到一起对着网端。
淡蓝色的悬空屏上,白底黑字的赛制清晰明了。
第一天:个人赛
第二天:团队赛
值得注意的是,团队赛的地点选在了圣菲之巅,古忒迈尔斯。
整座雪山、这座城对于废铁班有不同的意义,六个人对视一眼,表情远不如其他人欢快。
李瀛刚想说话,话头就被伏流接过去:“我们商量一下战术,还有点不太方便说的,大家先回吧。”
光是看伏流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众人没有过多纠缠,离开了闻千春门前。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各自的房门口,闻千春也不管屋里的闻多断安没安抚好自己破碎的心了,直接推门而入。
趴在桌子上躺尸的闻多断被吓了一跳,差点飘上房顶。
闻千春的目光在闻多断已经凝成实体的身躯上转了一圈,嗓子里的话音变了个调:“你能……?”
闻多断看清来人是他,也不再躲,从柜子旁边的角落探出个头:“昂。”
‘喜事’真是一波接着一波,闻千春头一次怀疑,如果原长岁不出现在这个时空,这些荒诞诡谲的事情还一定会发生?
许是闻千春的表情太过明显,闻多断破天荒感到心虚,解释说:“你又没问我。”
这种事情给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说出来吗,商万重咽下吐槽,把重点转移到一开始就要说的事情上,“关于在圣菲之巅比赛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闻千春冷笑一声,不想去管现在年龄比自己小了一倍多的养父。听见商万重的问题,他沉思了一下,脑海中过了一遍联盟实验室里的东西,而后肯定地说:“那里有原长岁要的东西。”
商万重点头赞同他的话。
覃微云皱眉,小脸上满是不解。
圣菲之巅她去过,古忒迈尔斯她也进去过,甚至轻霄剑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那里一片荒凉又没有人烟,原长岁去那里干什么:“可是里面没有东西啊,难道他想要勇者之剑?”
闻千春的怀疑是原长岁会在奥赛上发难,妄无悔也证实了这一点。只是现在对原长岁的计划一知半解,跟数学里刚学会一元二次方程一样荒谬。
天涧现在掌握在原长岁手中,他迫切地要找到华无昼,如果这位前天涧之主没有死的话,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原长岁需要的?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这个话题妄无悔帮不上忙,因为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就在这时,闻多断咬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苹果,嘎吱嘎吱吃得正欢。
妄无悔不认识闻多断,后者‘死’的时候他还在天涧努力学习,“你咋吃上苹果了?”
闻多断说:“圣菲之巅的特产,雪果。传说吃一口可使人延长百年寿命,我也试试。虽然我现在没有实体。”
听见吃,李瀛的头转得比谁都快:“雪果?”
他顿了下,疑惑,“可是我怎么没听说过?”
圣菲之巅的特产?开玩笑呢吧?那地方又是雪又是风的,勉强算上山脚下的那片草原,把整座山翻烂了也没有哪怕一棵树会结果子啊。
闻多断是不是逗人玩呢?
满腹疑惑中,唯有闻千春眯起眼睛,视线在闻多断、雪果和覃微云身上打量了个遍。
闻多断抛着手中的苹果,白色的果子晶莹剔透,透着少女娇羞般的粉嫩。注意力转移后,雪果上那股馥郁芬芳的香气直冲鼻腔,把屋里的人熏了个头昏脑涨。
商万重抬手捂住鼻子,用万重剑捅/开身边的窗户,声音闷在掌心里听起来有些哑:“什么味道?”
“雪果的味道。”闻多断也不卖关子了,坐在桌沿,指尖隔空点了点覃微云,“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只有一个人拿到了勇者之剑吗?”
众人摇头。
闻多断面露不满,端起老师的架子:“大胆说。”
李瀛大胆一把:“因为她要屠龙?”
闻多断摇头。
李瀛哀嚎一声。
伏流问:“是不是因为她拿到了勇者之剑?”
闻多断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笑意,正色道:“是也不是。你可以理解为:只有台湾唯一通过了勇者试炼。”
勇者试炼?
那是什么东西?
闻多断说:“是不是自覃微云之前、之后一直有人寻找圣菲之巅,却每每都是无功而返?”
几人点头。
“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通过勇者试炼。”闻多断咬了口爽脆的雪果,“没有通过的人会被生长树吸干养分,失败者会变成孕育雪果的营养。经过经年累月的积累,生长树结出了果子,这果子就是雪果。”
这里有个问题,覃微云想到了:“可那些人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何谈‘失败者会变成养分’之说?
闻多断笑了,屋顶房梁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令闻多断此时无比惊悚。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来,到后来竟让在场的人感到毛骨悚然:“你怎么确定回来的那些人就是本人?”
覃微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闻多断坐上桌沿,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如果你们查过近些年的报道,就会发现去游行、到皇宫门口以死明志的、在街上游行的人,正在逐年缓慢地增长。”
“这就是生长树的另一个高明之处了,它会把人身体的所有东西吸收完,最后只剩一具空壳。藤蔓支撑着他们做出了和以往不同的事情,最后在无人之处静静地死亡。”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鬼迷心窍,可是有谁知道,那具身体里已经是另一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