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未及出生便临死劫,若是这么多年修道还尚未参透,只怕那颗道心早已毁了,又怎会被白鹤观诸人奉为道门未来,她面上那份平静,并非故作而来,而是真真正正看淡了生死一事。
梁王却只当她是强作镇定,手中剑锋下意识向前一递。
冰凉的刃口瞬间切入肌肤,一抹刺目的殷红自少女素白的颈间缓缓渗出,顺着纤细的锁骨蜿蜒而下,在她素色的道袍上泅开一小朵逐渐晕染的痕迹,像雪地里突兀绽开的红梅。
然而少女像是不曾有感觉,秀气的眉梢只是极轻地扬了一下,目光投向梁王,眼神淡得像山间终年不散的薄雾,仿佛眼前持剑威胁的人,同这山中万物没什么不同。
“你……你即便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难道连白鹤观上下,你也不在乎吗?”梁王被她这全然无谓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莫名的慌乱,近乎孤注一掷,咬牙切齿说道。
“不在乎。”少女饮了口茶,八风不动,淡淡道:“你大可将山下那几千兵马,都开进这山里来试试。”
“可你方才分明说不会如此无情。”梁王不信她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可少女的反应淡的宛如一缕云烟,令他捉摸不到她半分想法,话说出口,自己先动摇起来。
“要看那人是谁。”少女以手中的茶盏边缘,轻轻抵住那寒光凛凛的剑身,缓缓将它从自己颈边推开。“你既不敢杀我,便莫要虚张声势了。”
梁王心中由然升起一股无力之感,由着少女将剑峰推开,只是那手却仍旧死死握着剑柄,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他没有被少女看穿心思。
便在此刻,忽有一道凛然寒意破空袭来,白光一闪,只听得金铁交击声铮然响起,一股磅礴巨力从剑身传来,速度快到几乎难以反应。
梁王被迫退出去数十步,待站定身形看去,少女身畔不知何时落下位素衣女子,反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刀,正俯了身子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少女颈间那片沾了血的衣襟。
“是他所为?”女子眉峰蹙起,目露寒光,站直了身形看过来。
梁王看出她面上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意,慌忙说道:“阁下不认得我了么,我们……不久前才一道下山的。”
“认得,怎会不认得。”吕秋子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声色冷漠至极“你既三番四次冒犯于她,那今次便一并还回来罢!”说罢,手中刀锋一转,蓦地劈向梁王。
梁王心中大骇,匆忙举剑格挡,却猛然发现手中的剑在方才便被那一刀斩去了剑刃,只余下一截可笑的剑柄握在手中。
冷锐的刀气激的他束发的玉冠瞬间碎裂,发髻散乱,额间肌肤传来丝丝痛意,眼看便要命丧刀下。
“忘心道友,刀下留情。”
庐中的少女忽而开口,宛如天籁之音,“我斩他赵氏龙脉,因果既偿,放他下山去罢。”
逼面而来的刀锋,竟然真的在少女劝说下停了下来。
梁王捡回一命,却仍是吓得脱力跌坐在地上,那一刀太快太锋,他体内纵有徐玄同的修为,在那一刻却连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这个曾与他同道下山的女子,刀法竟然如此恐怖。
吕秋子收了刀,转身,又去看少女颈间那一道血痕。
“你怎么能由得一个凡人伤你。”话虽是责备,语气中却只有关切之意“这伤口若是再深上一分,便要危及你命脉……”
她话还未说完,余光看见少女微微挑起的唇,瞬地怔住,似乎来到此处后还从未见少女笑过,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看见你便心生欢喜。”少女唇角笑意不减,真诚答道。
吕秋子眼中光泽倏然颤动了下,忍不住问道:“是何样的欢喜?”
少女思索了片刻,远山似的俊秀眉峰微微蹙起,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吕秋子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声音里却不显露丝毫:“那……待你有一天能说清楚时,再告诉我。”
“好。”少女定定点头。
梁王见她二人相处的神态,眼眸微微眯了眯,趁着无人在意,身形一翻便掠下了山。
夜里,草庐内一盏孤灯如豆,少女端坐案前,提笔译释着晦涩的经文,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字迹飞扬,可神思却早已不由自主的飘去了别处,心不在焉的写了半晌,她幽幽叹息一声,推开门唤来白鹤。
山下白鹤观的赵希夷被帝王一纸诏令召去了王城,与天下道门有名望者一同为龙脉之事寻找对策,如今观中掌事之人不曾插手过关乎师叔祖的事,但见白鹤入夜飞入观中带来书信,不敢怠慢,解下书信看过后,人却愣住了。
一旁随行的小道士见了老道士面色,好奇问道:“师父,太师叔祖传信何事?”
“她……她要贫道寻来讲情的经书……”老道士面色古怪,喃喃道:“观中古籍孤本不在少数,贫道实在不知该寻哪一本啊……”
小道士眼眸微转,脑中一点灵光闪过,从老道士手中接过信笺,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师父,此事便交于弟子去办罢。”
老道士狐疑看她:“你经书都念不全几本,如何能替师叔祖挑选经书?”
小道士神秘兮兮的笑道:“您便放心罢,太师叔祖论年纪也比弟子大不了几岁,此事师父办不成,唯有弟子方才有法子,保准会教太师叔祖满意。”
老道士将信将疑,犹豫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那……便交由你去办,仔细挑选,可莫要将你那些乌七八糟的闲书混了进去。”
“晓得啦!”小道士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开了。
翌日,白鹤飞回小雪峰,少女从白鹤背上取回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名《太上道源》的经书,展开看了几页,素白的脸颊慢慢浮现几缕不同寻常的绯色,她阖上封页再次确认经书名称。
这一看,却看出几分眉目来,手中所谓的“太上道源”经书,原来只是披了个经书的皮,里面的内容早已被换成了香艳的小说,少女怔然半晌,蓦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将书翻开。
吕秋子等到中午,也不见那草庐竹门打开,心中忧虑少女颈间的伤,遂捧着那碗早已温着的瓷碗去到庐前,叩响门扉。
片刻,少女打开门,不见半分异样地打了个稽首,“忘心道友。”端的一身浩然正气,只那绯色未消的面色,任她如何正色都压制不住。
吕秋子看的疑惑,下意识伸出手触及她异样的脸颊,讶然道:“这般烫,你病了么?”
那温柔一触既分,少女心中却猛地一跳,露出几许心虚“我没有病……只是……经书义理深奥,多思忖了片刻,有些耗神。”
“你今日还不曾用过吃的。”吕秋子不疑其它,将手中瓷碗递过去“经书之事随时都可以研读,但你凡人之躯却不能不吃东西。”
少女接过碗,饮尽碗中之物后,将碗塞回吕秋子手中,不待吕秋子再说什么,“砰”地一声关上门,仿若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吕秋子捧着尚有残温的空碗,看着紧闭的竹门,怔了。
往后数十日,少女足不出户,整日埋首在“太上道源”中,书中内容不多,她翻来覆去的看了数十遍,竹门若非吕秋子敲响,几乎不曾主动开过。
木屋前的菜畦,近日也显出不同寻常的凋敝之势,吕秋子不知是何原因,连她自身的仙力都变得生涩起来,仿佛被什么无形地枷锁禁锢,即使她以灵泉日日浇灌,还是阻挡不了菜畦里的颓败之势,她便也未能分出多余的心思去想少女究竟在研读什么经书。
是日,吕秋子正在屋中思索这番变故,少女忽地推门而入,还不待她反应,便捧起她的脸在唇上落下一吻,吕秋子惊诧的睁大了眼,朝少女看去。
少女目光灼灼望着她,宛如参透了无上的宝典,开口道:“我知晓为何对你心生欢喜了。”
吕秋子怔怔地看着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化,半晌回不过神,过了许久才找回声音:“为何?”
“因为情!”少女笃定道。
吕秋子心中情绪翻涌,却是不大相信,仙洲堂堂的鹤上真君,岂会这般轻易付情她人。
“你一直留在此处,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明悟此情?”少女见她面上表情便知道她不信,于是一步跨坐于她膝上,双手圈住她脖颈,近乎与她贴在了一起,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吕秋子心头一跳,面上掠过一丝惊诧,她知晓这场心境劫数是为了让鹤青堪破无情道,是以从想通的那一刻便有心令她动情,却从未想到会这样快,她微微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二人纠缠的呼吸。
少女秀致的眉蹙了蹙,似是不满她逃避,朱唇微微抿起,在吕秋子逐渐睁大的眼眸中,缓缓闭上眼,素白手指解开了衣衫。
白皙若雪的肌肤,恍如冬日纯净的雪景,吕秋子下意识要别开眼去,却蓦地看见少女胸前那一瓣冰花模样的印记,眸光剧烈一颤。
少女鸦羽般的长睫飞速颤抖着,吕秋子克制着动荡的心绪回过神,抬手制止少女的解衣的动作,正色问:“你近些日子在庐中看了什么?”
“太上道源!”少女睁开眼,答得干脆,见吕秋子狐疑的眼神望过来,不禁又低了几分声音:“是我同观中晚辈要来的关乎情的……经书!”
吕秋子恍然,难怪她这些时日举止奇怪,只怕不是什么正经的书,不禁气得有些想笑,白鹤观的这群老道士真是荒唐,少女要论情,他们竟然走起了歪门邪道的路数。
她将少女散乱的衣衫穿好,正色道:“你只是照着书中描述行事,并非你心中真的这样想的。”
略微一顿,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边。
“况且,此时你根本一无所知,我……不愿趁你混沌未明之时,做出任何事,那对你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