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了新线索,金镶玉便开始逐一调查秦家庄中所有住着的人。
她记得郭管事曾说过,秦庄主是五年前从外地回来买下这座宅子作为养老的,他无妻无子,买了这间庄园后又娶了现在的夫人陈氏。
金镶玉找来明嫣和裴玄礼,五人将信息一对,立刻拍板去寻陈氏。
路上,明嫣拦下一个端着茶盏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我们是庄主请来查案子的,因而要四处看看庄里的人和屋子,对了,昨日在庄里为何没看到秦夫人呢。”
丫鬟道:“夫人常年抱病,不常外出,你们若要寻夫人,就往东院去吧,奴婢急着去给庄主送补药,不能送各位贵客了。”
明嫣:“原来如此。”
几人一路走向丫鬟指向的东院,这院子虽清静雅致,却空无一人。
裴玄礼:“下界有女眷内院不宜外男冒进的规矩,师姐们,我就不进去了,在院子外等你们。”
“行。”
温柔刚走近,便见窗子半开,一个苍白瘦削,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正坐在窗边绣花。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偏过头朝窗外的几人望了一眼,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就又低下头继续绣。
见这秦夫人毫无说话之意,金镶玉与明嫣相互看了看,只好不请自来。
刚踏进屋子里,几人不约而同闻到了一股常年吃药的人身上那种淡淡的苦气。
尽管她们已经踏进屋内,秦夫人苗氏仍然没有停下手中活计,只头也不抬道:“贵客们若是为了庄里妖邪一事便请回吧,我这里一切正常,并无不妥。”
魏独秀:“我们是……”
明嫣一把拉过她,道:“我们是秦庄主特意交代来看夫人的,如今见夫人安好,便放心了。”
苗氏终于抬了眼。
“是庄主让你们来瞧我?也是,庄主待我,一向有心。”
“夫人绣的,似乎是一朵梅花。”
温柔看着苗氏手下的花瓣层层叠叠,用色极淡,几乎跟白帕融为一体。
且,这花的花瓣形状,倒和灶台案板,地窖土墙上的分毫不差。
苗氏道:“我也不知道是朵什么花,也许连花也不是,想绣便绣了。”
金镶玉:“夫人很喜欢这花吗。”
提起花,苗氏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她道:“是啊,这朵花,我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刻,画,长大了织,绣,就是喜欢这花,只喜欢这花。”
“庄主应该也知道夫人爱绣花,这么多精致好看的金丝银线是秦庄主也送来的吧。”
明嫣昧着良心恭维着,虽然秦庄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娶了秦夫人这个最多二十岁的妙龄少女,但好在对秦夫人还算善待。
苗氏轻轻叹了口气,彻底将手里的绣品放在桌上,起身走到了窗子边,几人这才看清,苗氏这一把骨头瘦弱的好似能被风吹走。
“是啊,庄主待我很好。你们应该不知道吧,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还没有秦家庄。那时候,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是一条菜人巷。”
金镶玉故作不知:“菜人巷?”
“没错。我年幼时,和我娘被一起卖进了菜人巷,却又被卖给了不同的人。买我的人将我带回去放进一座地窖里养着,想等行情涨了再出手,地窖里黑漆漆的,我……我都快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只能一日复一日的在墙上刻正字来记住时间。只是那年闹饥荒,人肉价一直跌,那人等了七个月也没涨起来,后来朝廷颁发的禁令下来了,他就跑了,我从地窖爬出来时,整座菜人巷也已经空了。"
“后来我几经辗转,被几户人家收养,才得以勉强果腹长大,但这日子……唉,直到后来,养父养母将我嫁给了庄主,我总算不用再为了吃饭发愁了。庄主他虽年长我许多岁,但也确实是他改变了我这一生,只是我,我……”
苗氏说着,忽然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太多了,任凭她们怎么问询,也闭口不愿再言。
金镶玉无法,只好道:“既如此,叨扰夫人了,我们先行告退。”
苗氏别过脸:“贵客慢走。”
等听到金镶玉等人走出院子的声音,苗氏才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底层压着一幅绣品,她取出来缓缓展开,怔怔的看着。
此刻,院外。
“好了吗好了吗,看到什么了?”
“你往那边儿去,你挤到我了!”
“嘘,轻声些。”
温柔正被簇拥着,拿着一个名为望远镜的法宝望向东院里的苗氏。
“她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副绣品,这幅绣品的布面上绣的是一个……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抱着个襁褓。”
温柔:“这个女人的脖颈上好像有个梅花形状的胎记,是用淡红的丝线绣出来,跟秦夫人方才绣的那朵,一模一样。”
裴玄礼:“那这个绣品上有梅花胎记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了吧,你们刚才不是说秦夫人幼年时曾遭遇天灾人祸,被迫与母亲分离了吗,也许这就是秦夫人为什么酷爱梅花的原因。”
明嫣捏着下巴。
“你的推理,也不许可能。”
魏独秀撇撇嘴,“这还用推理啊。”
几人边往出走边说着,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喧闹的吵声。
温柔:“什么声音啊。”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以明嫣为首,径直走向前院。
几人刚走近前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尖锐的叫骂:“好啊,臭不要脸的老东西,平时就看你怪里怪气,今天总算让老娘抓到了!”
再一看,竟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柳眉倒竖,指着对面一个身躯佝偻,面带沟壑,满身粗布麻衣之外还挂满布条,连脖颈也被许多围布围住的老妇人叫骂。
几人已经经历了许多这不太平的事情,闻听美妇人此言,不禁都心头一动。这美妇为何要这样对对面的老妇人?她又抓到了老妇人的什么把柄?难道这误打误撞,他们又要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谁料美妇人怒气冲冲,下一句是……
“说!你这老不死的丑东西熬完给庄主的汤药不拿来给我,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就你这副尊容,难不成还对庄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哼,庄主还不到六十岁,正值壮年,怎会喜欢你这种五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你趁早给我歇了这心思!”
几人汗颜之余均是一愣,魏独秀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美妇,脱口而出:“庄主不到六十岁正值壮年?她五十岁半老徐娘?”
对面的老妇人显然因为受到羞辱而感到了愤怒,她嘶哑着声音道:“老身每日负责庄主的补药,自然要事无巨细,今日不过完了一时半刻给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个老不死的还敢还嘴!”
美妇人一把夺走老妇人手中的补药碗,参汤汁顿时倾泻而出,哗啦一声尽数被泼洒在老妇人的脸上。
魏独秀大怒,“你干什么!你找茬在先就算了,竟然还这样放肆,谁给你的权利这样对待其他人的!”
明嫣道:“就是,要不要我们待会儿去问问秦庄主,看整个秦家庄有没有这样的规矩!”
温柔拉过满身水渍的老妇人,拿出帕子递过去。
“这位阿妈,擦擦脸吧。”
见有人来,美妇人便也不再纠缠,哼了一声后,嘀咕着走了。
“谁知道她磨磨蹭蹭是在干嘛,平时就看这老太婆死死盯着庄主不放。”
金镶玉皱着眉看向美妇的背影。
“真没规矩。”
老妇人从温柔手中接过帕子,“算了,算了,那女人很得庄主的喜欢,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刚刚,多谢几位贵客执言。”
温柔看着老妇人身上裹的严严实实的装扮,忽然道:“您是……月妈?”
老妇人:“正是老身,贵客是怎么认得我呢。“
温柔:“昨日晚间,是您在灶房里揉面吧,我们见过,您和我说您是秦家庄负责煮饭的月妈。”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那个好心的姑娘啊。”
看着温柔,月妈苍老的脸露出一丝笑意,“好姑娘,你多大了。”
“我吗,我十九岁了。”
月妈啊了一声,在嘴里念了念,挪动着步子走了。
“十九了啊,我女儿要是还在,和你差不多大。”
月妈走远后,站在后院的五人排排站着一语不发,半晌过后,温柔忽然道:“刚刚……你们看见了吗。”
魏独秀:“我们,应该没看错吧。”
明嫣:“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肯定错不了……”
此刻正值初夏,虽不炎热,日头却也十分温暖。月妈浑身上下虽围了许多层的麻布,也都是十分轻薄的面料。
刚被那嚣张跋扈的美妇人泼了水后,汤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她脖颈,脖颈周围的布料被浸透,清晰的露出了那里有着一个梅花形状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