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点!”
小红遵照崇山娘娘的吩咐,风风火火押着真阿绿往洞口走去。
阿绿被推得一个踉跄,仍不甘心朝着崇山娘娘的方向高声呼喊:“娘娘!娘娘!我才是真的阿绿!我才是真的阿绿啊娘娘!”
小红瞪圆了眼厉声呵斥:“大胆!你这该死的冒牌货还敢胡说八道信口雌黄!若非娘娘心慈手软,你此刻早已是个刀下亡魂了。”
阿绿愠怒道:“蠢货!”
崇山娘娘原本漫不经心赏着自己的石冠,见此情景不耐地朝小红挥了挥手。不多时,一红一绿两道身影便消失在洞口。
待摆平这场风波,崇山娘娘转过身,似笑非笑看向金镶玉几人。
“至于你们几个……”
她带着玩味缓步走近,明嫣紧跟在后。
“你们叫我一声崇山美女的话,说不定我就会考虑放过你们了。”
忽地,她身后传来一声朗朗清声。
“你叫我一声明嫣美女的话,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身后的明嫣骤然翻身跃起,身形灵巧如掠影,转瞬抽走崇山娘娘藏在腰间的解药,反手往半空一抛。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崇山娘娘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惊怒交加,却为时已晚。
淡绿色的药粉如细雨纷扬,轻轻洒落落在面前几人身上。
金镶玉只觉一股暖意顺着皮肤渗入经脉,沉寂许久的内力瞬间复苏,如江河决堤奔涌周身。
灵力已然恢复,裴玄礼唰唰唰三两下便斩断身边人手上的麻绳。
龙傲天手腕一翻,剑气陡然纵横,山洞覆满青苔的石壁应声轰然碎裂。
温柔身姿轻盈一跃,与众人一同掠至半空。
“妖孽敢尔!”
怒吼声响起,捆缚魏独秀的麻绳应声寸断,山洞骤然亮如白昼,一道惊雷劈开夜幕,雷鸣炸响刹那,明嫣清晰看见崇山娘娘脸上满脸呆滞与震惊。
天雷滚滚不绝,其中一道径直劈落在崇山娘娘脚边。
崇山娘娘惊呼一声,来不及抱怨,五道巍峨身影已然凌空而立。
“轰——!”
又是一声巨响震彻山洞。
崇山娘娘抬头警惕望向半空六道人影。
魏独秀看也不看,自顾自引动天雷,直朝她轰杀而去,此刻崇山娘娘距离灰飞烟灭只差分毫。
危急关头,崇山娘娘反倒静立不动,屏息凝神,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周身就泛起奇异的光。
就连裴玄礼都察觉不对劲。
明嫣急道:“不好,快后退!”
眼看崇山娘娘的身体如同明镜碎裂般各自分裂开来,一个、十个、百个……转瞬之间,成千上万个容貌法力皆与本体无二的分身,瞬间将几人团团围死。
裴玄礼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分身,忍不住低叹:“我类个乖乖。”
金镶玉同样心头一震,初次交手便见识到对方压倒性的实力,这幻化分身之术数量之庞大,气势之慑人,足见这山妖的修为深不可测。
转瞬,第一波分身已然齐齐扑来。
温柔:“这是分身术?”
龙傲天神色微凛,“可怎会有这么多?”
“不是普通分身。”
金镶玉飞速冷静分析,“有实体,只是力量不及本体。如今唯有找出主体击溃,方能破局……你们谁能分辨出本体?”
温柔摇头:“所有气息全然一致,根本无从分辨。”
魏独秀眯起眼,眼底满是不屑,抬手引动天雷,将扑上前的分身拦腰劈断,分身瞬间化作一缕山青色雾气消散。
“管它分身还是替身,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雾气尚未落地,温柔已然抡起法器琵琶,精准砸向暗中偷袭的一具分身,那分身尖嘶一声,顷刻间化为虚无。
裴玄礼吹了声口哨:“温师姐威武!”
说罢翻腕抖扇,手中折扇十三根扇骨骤然激射而出,尽数钉在几具蓄势待发的分身上。
同一时刻,一道琉金身影自他肩头掠出,长剑在夜色里划出新月弧光,将两具分身斩作漫天飞絮。
在寂寥长夜里,金镶玉的佩剑在此刻猎猎作响。
六人相互配合,与数百个崇山娘娘兵戈相交,战斗声急促激烈,五米之内外尚能听见刀剑碰撞之声。
气势瞬间就上来了。
明嫣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惩恶扬善,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大侠。
“还剩四十七个。”
金镶玉顺手将一排分身用长剑穿成一串。
“够分么?”
回应她的,是五道同时暴起的身影。
宝剑齐鸣,又是一阵铿锵之声。
温柔每一记琵琶都能精准击溃一具分身,可分身源源不断补上,久耗下去迟早会被拖垮。
“这样不行,会被活活耗死。”
裴玄礼脑子飞速运转。
他留意到,每击溃一具分身,崇山娘娘本体的妖气便会黯淡一分。
“这些并非独立分身,而是本体灵力所化!我们集中一点强攻,便可强行突围!”
“好!”
龙傲天掌心迸发耀眼金光,凝聚一道巨型光刃劈出,瞬间清出一条通路。
五人紧随他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金镶玉一边挥剑御敌,一边从容调度指挥:
“明嫣,守住东南方位!”
“阿柔,留心身后偷袭!”
“魏独秀,补上左侧缺口!”
“傲天,与我同攻前方!”
很快,分身如割麦般成片倒下。
崇山娘娘面色铁青,见大势已去,她也无心恋战,收起神通转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魏独秀身形一晃直接拦在她前路。
“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要走就走的!?”
明光一闪,金镶玉的剑尖已然稳稳抵在崇山娘娘咽喉前,剑势微顿后改刺为拍,剑身重重落在崇山娘娘太阳穴上。
崇山娘娘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倒地。
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她制住。
明嫣转念一想,自己也该在降妖除魔里凑点参与感,便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腮帮子。
崇山娘娘瞪着眼鼓着嘴,一脸憋屈无从发作。
也好,倒也恰好堵住了她咬舌自尽的念头,众人看向明嫣的眼神,皆带着几分欣慰。
“妖可杀,不可辱!”
此时身份骤然调转,被绑的五花三层的崇山娘娘依旧挺着胸膛,梗着脖子同他们叫嚣。
明嫣看着一脸愤愤然崇山娘娘,特意夸张了口吻。
“是吗?我们太玄宗五百里上下都知道我师姐威名,你这小妖却还能坦然受死,果然有几分风骨。”
魏独秀嗤笑一声。
“怕不是脑子被雷劈傻了吧。”
崇山娘娘瞪向魏独秀,动作急迅地“呸”了一声。
“说的神乎其神煞有其事,还不是被本座擒了一窝,若非你们人族修士奸诈狡猾,用计降妖诈,哼……”
魏独秀气的伸手就要打她,还是被温柔拦了下来。
明嫣:“乱讲,那不是你偷袭在先吗。”
她眼珠一转,顿时心生一计。
“不过听你这话,恐怕还不知我师姐的厉害吧……”
“我师姐金镶玉,就是旁边的这位,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谈笑间就能叫妖魔鬼怪灰飞烟灭。”
“对于你这种类型的小妖,什么挖眼珠,割舌头,削耳朵,抹脖子都是小儿科,掏心片肺,抽筋扒皮家常便饭罢了,更别提滚钉板,下油锅这种信手就能拈来的。”
明嫣眼神微妙:“不知你想要从哪一步开始呢。”
听了明嫣真情实意的话,崇山娘娘也有些悚然,这几个修士道行太深,娘娘我恐怕无力招架啊!!
温柔望向崇山娘娘:“我们本与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她身侧抱胸而立的魏独秀听见这句话,本就紧凑的眉宇不由更深了几分。
魏独秀啧了一声,很是不耐的看向温柔。
“为何?这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为何,这世界上就是有一种人,哪怕你没有挡他的路,可恃强凌弱,暗箭伤人的习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倘若人与人之间只要交谈得当,沟通顺利就能够相安无事,那这世间便也不会兵连祸结,生灵涂炭了。”
温柔眸光一黯。
崇山娘娘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口中不停呢喃着这两句话。
“无冤无仇?哼,好!问的真好啊。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那本座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们。你们几个闯我山门,伤我生灵,岂不是欺我崇山无人!还敢说无冤无仇?”
金镶玉听的眉头一皱。
明嫣诧异地望向裴玄礼,裴玄礼也听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因而示意她听下去。
温柔亦是心下一惊。
“我们素昧平生,这话从何说起啊。”
崇山娘娘抬眼,悲愤道:“还狡辩?敢做不敢当,亏你们还是修仙的,连我这个妖都不如!”
明嫣打断了她。
“人妖虽是殊途,可这世间之事只分对错长短,又不是看出身来做决定判断。你说话就说话,搞什么人妖歧视。”
崇山娘娘愤愤然:“好!那我问你们,是不是你们未经通传禀报,贸然闯入我家地界?”
明嫣:“这个……”
“是不是你们折枝摘条,将它们焚于烈火中为自己取暖?”
明嫣:“那个……”
“是不是你们抓鱼又杀鱼,搅和的河沟池塘不得安生?”
明嫣一时讷讷。
“嗯……我觉得吧……”
崇山娘娘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她本是妖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忍到现在终于癫狂起来。
“是不是你们大晚上不睡觉,闹得鸡犬不宁!本想将你们关上一晚上长长记性,你们竟然……你们竟然!”
“说话啊!你有本事闹崇山,你有本事说话啊!别躲在那里不出声,我知道你听见了!你有本事闹崇山,你有本事说话啊!”
明嫣汗颜,回头望向金镶玉。
“师姐,你看这……”
龙傲天也望向她:“这么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绳子解开?”
魏独秀则是持反对态度。
“不可。先不说她的话真假尚未可知,三言两语就能让我们把她放了,可见这妖的心机深重。再说本姑娘被捆了一晚上,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
几人纷纷把目光落在金镶玉身上,因为解释权最终归她所有,最后金镶玉凝着众人的目光,一锤定音。
“现在最先该搞清楚的是她怎么会有无忧峰的东西。”
显然,金镶玉是在说封灵散的事。
毕竟这是他们这次受困于人的主要原因,更是事关宗门失窃的大事,绝不能得过且过。
金镶玉眼风扫过崇山娘娘,眸中厉色骤然深沉,话中亦是冷冽不容拒绝。
“所以,你最好一五一十的把一切都说出来,为什么我师尊独创的封灵散会在你的手上。”
崇山娘娘一怔,“你们还知道封灵散?”
魏独秀:“废话,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崇山娘娘一声不吭,反倒低下头,半晌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似的一咬牙一跺脚。
“既然如此,告诉你们也无妨。”
按照崇山娘娘的讲述来看,她的真身原是这座荒山中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的灵气所化。
许久无人的孤野荒山在经过漫长时间岁月,十年如一日的吸收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后,竟然神奇地化为人形,拥有了妖法。
且崇山娘娘本就是天地孕育幻化而成的妖怪,这也印证了她最为精通的法术就是幻术。
十多年前,崇山娘娘还没有霸居此地自封为王,那时她还是这座无人荒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头子化成人身,每日都被方圆几里的大妖怪压榨摧残,常逼的她跑到溪流边儿偷偷垂泪。
好在一日风和日丽,有一位云游道人途经此地,道人白衣飘飘,却并不道骨仙风,偶然见这小妖心性纯良却被无故欺压,便略微出手打退了大妖们,救小小的崇山娘娘于水火之中。
崇山娘娘心存感激,欲跟随其左右侍奉。
道人身影飘然,营造出一个衣袂翻飞的潇酒形象,闻言却摆手拒绝。
“路见不平无需言谢,况且救命之恩倒也不是非要以身相许。种善因方能结善果,倘若你心怀恶念,我便不会出手干预,可你良善悲悯,良善之人本是不该受苦的,今日一切皆是你的修行,不必挂怀。”
随即送了崇山娘娘“封灵散”这一的灵妙药粉,还传了她一厉害法宝,为的就是崇山娘娘日后不再受人欺负。
崇山娘娘几乎没用上那法宝,这些年来仅靠着一纸封灵散,便纵横方圆十里无妖可敌,于是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整个山头的领头大妖,还顺便收了两个手下,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一直牢记着当初云游道人说的话,种善因,结善果,她虽身怀法宝,却不能无端滥用,只有对待坏人恶人才会祭出这招。
而明嫣他们夜半生火,捉鱼杀生,摘花折柳的行为无意中让崇山中的生灵损失了道行,他们无意中在崇山娘娘心中已然罪大恶极,震怒之下,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追杀乌龙。
说完来龙去脉,崇山娘娘傲娇的扬起头:“现在你们知道了吧,一群无理竖子,还不把本座放开?”
折扇随着腕骨旋停,裴玄礼“唰”地一声收回扇面,略有所思。
“不过,我们怎么能确定当年的那个道人就是师尊呢。”
崇山娘娘:“当年我也曾问过恩公姓名,若有来日,也好投桃报李。可恩公不曾告知于我,只说江湖路人,不值一提。”
“我再三追问,他才自称是“无忧山一个默默无闻的好心人”。”
裴玄礼“哦”了一声,立刻改口:“那看来就是师尊没错了。”
魏独秀一双秀眉高高竖起,语调也不由提高上去。
“好啊,说来说去,在这儿耽误了一宿的功夫,原来都是你们无忧峰惹出来的烂摊子!惹事不说,还把关门秘药泄露给一个妖怪,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如何啊!”
明嫣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破罐子破摔。
“师尊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万一!万一,万一……我说不下去了,总之,总之先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吧。”
可能无忧子也不会想到,当年的随手一送,十年后会让徒弟们在这儿栽了跟头。
眼看误会已经解开,接下来便是各回各家,各人去走各人的路。
崇山娘娘站在崇山的最高峰,甩了甩被绳索缚住的酸痛胳膊。
“小鬼们,等等。”
她伸出手,拳头舒展,掌心上静静放着一只缩小了数十倍的玲珑塔。
金镶玉眼前一亮,认出这是不可多见的法宝,虽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十分珍贵,算得上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了。
崇山娘娘嫌弃又别扭:“看什么看?拿着啊。真是的……恩公那般潇洒风流的人,怎么会有你们这群木讷的徒弟。”
金镶玉也不废话,挥挥袖子将收入囊中,望向崇山娘娘衷心道谢:“多谢。”
不要白不要,这玲珑塔,他日自有用处。
“这本就是恩公的东西,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崇山娘娘撇撇嘴,说出的话和当年无忧子两相重叠。
“大恩不言谢。”
遥望向天边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层层叠叠,终于与天色混在一处,分不清界限了。
崇山娘娘掐指略微计算时辰,发现已然是初晓卯时了。
天亮了。
那六道挺拔决绝的身影也随着天边鱼肚泛白,与飘渺的云层一起消失在了晨光熹里,
恰在此时,一只山雀从她头顶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崇山娘娘仰头,晨起的日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山风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夹杂着鸟鸣,远处似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却又听不真切。
记忆的雾气氤氲缥缈,模糊了十余年的日头,她恍若隔世,忽地又想起了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