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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阴冷的山风卷着寒气,顺着铁栏缝隙丝丝钻进山洞。

“进去吧你们!”

小红面露狞色,反手猛地带落铁栅栏,咔嗒一声撞响在山洞里格外刺耳。

他们灵力尽失,全无半分反抗之力,双手也早被粗麻绳里三圈外三圈的勒成个粽子,随着小红的那声进去吧你们,踉跄着被推搡进一处山洞。

明嫣微微抬眸,视线漫过周遭阴翳嶙峋的山石。这里的洞壁覆着层层黏腻青苔,昏沉暗光沉沉笼落四下,空气里浮着山石潮湿的土腥气。

以及她现在还在风中凌乱的同伴们。

魏独秀鬓发微散,几缕碎发飘在脸颊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

金镶玉同样面色不虞,她的道袍在反抗时被撕裂了大半,衣袂歪斜垂落。

温柔和龙傲天坐在一处静默不语,脸上满是忧愁。

裴玄礼则塌着肩头,浑身软绵无力,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半点精气神也无。

山洞中死寂沉沉,只剩几人浅浅起落的呼吸。

过了半晌,终究是魏独秀先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金镶玉,明嫣!都怪你们!刚才那小妖一口咬定你们无忧峰的裴玄礼是…是采花贼!这场横祸定是你们招来的!”

明嫣偷瞥了一眼身旁愣住的裴玄礼,欲言又止的开了口:“师弟,旁的事师姐都能替你辩解一二,但是这个……咱们无忧峰可是老实本分的地方,你老实说,你在外面到底干什么了?”

裴玄礼天塌了一般。

“二师姐,我真是百口莫辩啊。”

金镶玉被吵的头疼。

“行了,都别吵了,这事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吵来吵去的难道还能跑出去不成?”

魏独秀呛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也没跑掉吗,亏得你平时的时候健步如飞,一到正事上好似那气血两亏。”

“我……”

金镶玉一时语塞,偏过脸去不再言语。

他们吵架拌嘴的时候,角落阴影里,龙傲天悄悄蜷起身子,粗糙麻绳磨得腕间皮肉很是刺痛。

他凝神暗捏法诀,低诵敕令:“太虚浩炁,万象听宣,三清为引,五帝开垣,急急如律令,破!”

风静气滞,纹丝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捆在他们腕间的麻绳依旧紧实,半点松动也无。

裴玄礼悠悠轻叹,声音有气无力:“没用的,龙师弟,别白费力气了。再强行催动法术挣扎,只会像师兄我一样把手腕磨出血来。”

魏独秀扯出一抹冷笑:“我看没用的另有其人。”

金镶玉烦躁地轻啧一声,感到很是憋屈:“若是我们修为灵力尚在,又何至于……”

这话如惊雷入耳,猛地点醒了魏独秀。

她倏然坐直身子,吃了炮仗一样,火气窜起三丈高:“那这就要好好问问你们无忧峰了!那山妖手里,为何会有封禁我们修为的药粉?”

金镶玉:“什么?”

听着魏独秀的话,明嫣脑中忽然闪过一物:“你说的……莫非是封灵散?”

“我不管什么疯灵散傻灵散。”魏独秀语气急躁,“就是你当初在后山花林里扬了我一脸灰的鬼东西,和方才那山妖洒出的药粉,气味,触感,还有效果都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口中呢喃:“这就对了,若非不是靠着这份独门秘药,她怎可能轻易困住我们一众修士?我们又何至于被困在这儿任人鱼肉!”

明嫣心下一惊,顾不得与她斗嘴,忙道:“你认准了?当真是无忧峰的封灵散?”

金镶玉满心费解,“不应该啊……按理来说,封灵散的秘方是师尊独创的绝密暗器,只传过明嫣一人,怎会无端外泄,落入山野妖物手中?”

明嫣也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真是奇也怪哉。”

“就是因为只有你们无忧峰人才有!”

魏独秀气的跳脚。

她现在别说是火冒三丈,就是三十丈也不为过。

“裴玄礼在外采花山妖在前,你们无忧峰暗器泄密在后,你们……你们!连宗门秘方泄露出去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什么时候泄露的,泄露给了谁!泄露便罢了,竟然还是叫个妖怪给拿了去!?谁知道会被他们拿去干些什么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这岂不是你们的罪过?”

魏独秀讥讽地看向金镶玉,“这下好了吧,大水冲了龙王庙,反倒被自家独门秘方困住。”

金镶玉脸色铁青。

比拼武力,她自然是半个天下也无敌。

可出了山门,这山妖就教给了金镶玉第一课,原来打不过还可以耍赖,玩不起还可以掀桌。

明嫣心道,怪不得自醒来后师姐就一直安静如鸡,原来是因为自觉理亏而无话可说。

温柔忙道:“魏独秀稍安勿躁,其余先暂且不论,倘若那封灵散真是无忧师叔所创,我们必然也有解决之法。嫣嫣,阿玉,你们可有随身携带解药?”

金镶玉面露难色。

“这……师尊曾经说过,封灵散没有解药,但只要两个时辰过后便会自行解开。”

魏独秀大叫一声,“两个时辰!?你疯了吧,两个时辰以后你还能不能活着都还未可知。”

众人皆沉默不语,他们莫名其妙被山妖抓来,莫名其妙失了灵力,一切都这么的莫名其妙。

谁又能保证,两个时辰后他们就会安全,谁又能确保他们的修为会比杀机先来呢?

明嫣:“等等!我这里还有上次在秘境中带回来的些丹丸药粉,也许能碰上用场。”

他们又齐刷刷望向明嫣。

明嫣用一双被绑成粽子的手费劲的抖了抖储物袋,下一刻,一枚模样普通的丹丸骨碌碌滚落地面。

裴玄礼弯腰拾起,细细端详辨认,片刻后他们发现,这是一枚。

易容丹。

气氛更加绝望。

明嫣尴尬道:“才想起来,外面太危险了,那些珍贵的仙草灵植,丹丸药粉都没带齐……下次一定,下次我一定注意。”

魏独秀忍无可忍:“那么多天材地宝,你留着放在无忧峰下蛋吗!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涕到嘴知道甩了,猪撞树知道拐了,下次一定?你早干嘛去了?”

龙傲天听了半晌,终于到他出声打圆场的时候了:“诸位师姐,眼下我们身陷囚笼,当同心协力,切莫自乱阵脚。”

裴玄礼点头。

“是啊,那妖怪既有能将我们捉于此地的能耐,想必本事不俗,能有这种能耐的妖怪在整个江湖上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当真是恐怖如斯。”

魏独秀嗤笑一声,“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话的直指之意呼之欲出,她的嫌弃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山洞里陷入沉默,只有洞外偶有乌鸦鸣叫的声音,曾经吵吵闹闹的几人如今像一潭死水。

也许是裴玄礼见惯了生死存亡,也许是明嫣接受能力良好,总之在这个阴暗狭窄又陌生的地方里,除了他们两个,其余每人都心情沉重。

明嫣索性盘腿坐下。

“安啦,我有一计,可救大家于水火。”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水火之中,这就别管了。

温柔很给面子的有了些反应。

“可我们现在法力尽失,一身修为被封,连佩剑都无法催动。外头又漆黑一片,我们对这里的山林地形也全然陌生,能有什么脱身妙计?”

明嫣挑眉:“不信拉钩。”

魏独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拉钩?我看是拉倒吧。”

明嫣:“啧,给你,给我,给彼此一点信任好吗!”

她本想抬手拍腿以示愤懑,但碍于周身绳索束缚,只能悻悻作罢。随即朝几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围拢过来,压低声音附耳细说计策。

魏独秀虽满心不情愿,却也知晓眼下别无办法,只能缓缓凑上前去。

片刻低语过后,她抬眸看向明嫣,眼底满是狐疑:“这法子……当真可行?”

明嫣眼底掠过精光,语气笃定:“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以后的处境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

金镶玉心底同样犹疑:“当真,只能铤而走险用这法子了吗?”

明嫣拍着心口:“师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可……”

金镶玉话到嘴边仍有顾虑,却被明嫣打断。

“哎呀师姐,你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啰嗦犹豫了?”

裴玄礼适时看向金镶玉,轻轻摇头示意她安心:“大师姐,左右现在我们已是腹背受敌,不如就让二师姐放手一试吧。”

魏独秀也跟着附和:“就是,这事儿本就是你们无忧峰惹出的祸,理应由你们想办法化解。”

温柔轻轻颔首,神色沉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龙傲天也郑重点头:“都听师姐们的。”

见此,金镶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顾虑,终是缓缓点头。

“那便……依计行事。”

明嫣眼中闪过一抹坚毅:“嗯!那我们,开始吧。”

六人各自对视,已然拿定主意,齐齐扯开嗓子高声呼喊起来。

“来人呐!有没有人!”

“来人!”

“来个会喘气儿的出来回话!”

孤山深夜本就静谧无声,然此时此起彼伏的呼喊穿透沉沉夜色,在山林间回荡。林鸟骤然惊醒,扑棱着羽翼四散惊飞,只留空山寂寂,余音袅袅。

“吵死了!!!”

崇山洞府。

崇山娘娘一声怒喝,猛从石榻上弹坐起来,这一声吼让石头做的床塌板都震三震。

月光从山洞里漏进来,正照在崇山娘娘咬牙切齿的嘴角上。

“小红,阿绿!外头什么动静?”

“属下在!”

小红脆生生应着,闻言从洞口颠颠的跑进来,阿绿紧随其后,缓步上前拱手行礼。

“回娘娘,是那几个人族修士正在洞中高声叫嚷,执意要见您一面。”

小红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正是。”

阿绿:“本是人族行事无状擅闯崇山,惊扰林间生灵,娘娘心存仁厚,只想小惩大诫,稍加教化,他们却不识好歹,夜半高声喧闹,搅扰娘娘清宁,实在欺妖太甚。”

小红干巴巴道:“正是,正是。”

崇山娘娘被这喧闹扰得心烦,阿绿之言无异火上浇油,登时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座倒要好好瞧瞧,这群没礼貌的人族究竟想耍什么花招!小红阿绿,你们两个,随我前去。”

“是!”

石阶被靴底踏过,踏出一串哒哒清响。

小红在前引路,阿绿高举火把随行,昏黄火光在潮湿的山洞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青苔斑驳的山壁上,忽明忽暗。

直到走入山洞最深处,铁栅栏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混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崇山娘娘站定,望着面前几个犹如困兽的少年少女,唇边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听说,你们要找本座?”

一片灰暗中,裴玄礼朝她扬了扬粽子一样的手。

“我们无端被掳至此地,自然要见见主事之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软柿子,还是刺玫瑰,总要亲眼见过,心里才有数。”

崇山娘娘眉梢一挑:“那如今可看清了?”

裴玄礼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尚且不清,你可敢再走近几步吗?”

阿绿神色警惕:“娘娘三思,人族狡诈,恐其中有诈,不可贸然靠近。”

崇山娘娘傲然抬手,语气带着一山之主的底气:“此山为本座辖管,此洞为本座居所。区区几个人族,还能在本座眼皮底下耍出什么花样?”

阻拦无用,阿绿只能默默近身随行,暗中护持左右。

裴玄礼眼底笑意悄然漾开:“看清了看清了,是个美人儿。”

身后的明嫣:看来他们被掳到这儿,是真不冤。

话音未落,时机骤至。

魏独秀陡然低喝一声:“就是现在!三、二、一,放明嫣!”

崇山娘娘脑子还未转过弯来,围在几人中间的明嫣已然纵身扑出。

虽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可能反派死于好奇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过现在有两个消息。

好消息,明嫣并没有奔她而去。

坏消息,明嫣扑向最前方打着火把的阿绿。

谁也没料到,明嫣目标并非崇山娘娘,反倒直直朝着一直举着火把的阿绿撞了过去。

砰——

两人相撞在一处,阿绿手中的火把脱手坠落,火苗瞬间熄灭,山洞刹那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静得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小红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出声:“娘娘!您可有大碍?”

黑暗里,崇山娘娘的声音透着怒气,字字咬得极重:“你们……竟敢戏弄本座!不可饶恕!”

属于山中大妖的磅礴威压骤然席卷整座山洞,凛冽的妖气沉沉压落下来,金镶玉等人本就身中封灵散,与凡人别无二致,根本无从抵挡这股妖力,只觉胸口发闷,不由自主抬手挡在身前。

下一刻,地上那支熄灭的火把,竟似被无形妖力牵引,缓缓自行立起,火苗滋滋窜动,再度燃起暖黄火光,山洞顷刻重归明亮。

崇山娘娘哼了一声,刚要嘲笑他们不自量力,目光却骤然僵住。

火光下,原地赫然站着两个容貌身形一模一样的阿绿,两两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两人皆满脸错愕。

明嫣趁众人愣神之际,连忙从地上爬起,故作震惊地指着真正的阿绿高声道:“禀娘娘!她冒充我!”

真正的阿绿睁大眼睛:“禀娘娘明察,我才是真正的阿绿!”

崇山娘娘眉头死死拧起,左右来回端详两个真假阿绿,竟找不出半分差异。

明嫣眉头一挑,她竟然有一种这个妖王在老谋深算,但什么都算不明白的感觉。

她不由在心底窃喜,这招虽险,胜算却大,

如今看来,果然有效!

她方才趁混乱借着众人遮掩费力才褪去绳缚,没想到这一枚不起眼的易容丹,真成了他们绝境里唯一的生机。

据明嫣观察,这妖王手下仅有两个小妖伴随左右。

一个叫小红,另一个则叫阿绿,小红充当崇山娘娘保镖打手的身份,而阿绿则是因神机妙算被委以重用,自身却妖力低微。

那么,他们能否成功的突破点就在阿绿!

只要明嫣在他们制造混乱的时候瞄准时机吃下易容丹,与真正的阿绿撞在一起,到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分辨的出呢?

左右这妖王总不能玉碎瓦全,将唯一一个狗头军师弃之不用吧?

既然如此,看她能拿他们怎么办!

明嫣心道,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既然是你妖王偷袭在先,那就别怪我们不择手段。

这一做法让最有公平感和最具道德感的金镶玉和温柔也勉强默认。

毕竟都到了火烧屁股的时候了,还管什么仁义道德,只能说是孙子兵法,兵不厌诈。

崇山娘娘盯着两个阿绿看来看去,心底纠结万分,最后还是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她狠狠瞪向金镶玉等人,“好你们几个卑鄙无耻的修士,人类,果然奸诈。”

话音一落,崇山娘娘袖袍一挥,一股无形力量骤然涌出,径直将金镶玉几人震得踉跄后退。

“你们自以为算定本座,却不知天外有天。”

崇山娘娘得意走到两个阿绿面前,目光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气氛瞬间凝滞,人人心底都暗自捏着一把汗。

崇山娘娘目光落向两人手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冒牌货定然就是……嗯?”

话音卡住,戛然而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阿绿的手腕都光洁白皙,干干净净,半点绳索捆绑的勒痕都没有。

真明嫣假阿绿不动声色的嘴角微扬。

崇山娘娘能够想到以手腕上的绳痕辨真假,他们自然也早就提前预料。

眼下唯一的线索就此断绝,崇山娘娘脸色添了几分恼意,却偏偏无计可施。

她左右端详再三,这两个阿绿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神情和举止气度,毫无半点差别。

沉默片刻,崇山娘娘眸光微转,看向金镶玉几人,语气带着几分考量:“阿绿忠心侍我,向来唯我马首是瞻。”

“既然真假难分,那这样吧。”

“你们二人,谁能将这几个人族修士折磨得最惨,谁,就是真正的阿绿。”

话音落下,明嫣与真阿绿目光骤然相撞,空气里无声交锋,暗流涌动。

明嫣:“是。”

阿绿:“是。”

与此同时,裴玄礼悄悄挪动身子,挨近金镶玉身侧,压低声音:“大师姐,他们两个,到底哪个才是二师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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