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对不起谁。”阎秉序风轻云淡地掠过这个话题,“在这杵着干嘛,进来吧,开始了。”
说完转身就走,平安难得有人性地调和:“来玩儿的,不说那些前尘往事了哈,走走走。”
靖燃心里一酸,和阎秉序这人谈恋爱最好的一点是,在外面从来不下他面子,体面给足,并且一般不跟外人说他俩之间的事。
辛承知大大方方地解释,“对不起哈靖靖,我只是,太想让你明白他了。”
“嗯,我明白。”靖燃依旧亲近地拍拍他肩膀。
这次画展是慈善先览,展览结束后会送去拍卖会,成交款捐给慈善公益组织。
来得除了粉丝,还有不少圈内好友和业界名流,但他们都是奔着阎秉序来的,进而演化成了一场变相的商业交流机会。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平安人影了,靖燃问辛承知,后者笑答:“赶今年业绩去了。”
经由辛承知解释,靖燃才明白平安来这就是为了宣传自己风水的本领。早年传言,阎秉序能把半死不活的阎氏盘活,有很大一部分是风水先生助力的,而他也没公开解释过,任由平安借着自己的名头揽财。
“看见那人了吗,最近名声鹊起的拍卖师,擅长抬价格,对‘有故事的拍品’嗅觉极灵。”辛承知指了指远处带着扩音器,衣着工作装的女讲师正挥着手臂,向慕名而来的粉丝解说身前一幅画的故事。
“这是Sereta六年前的作品,今日首次展出,大家可以看到画中的这个男人正站在甲板上面朝夜色中的大海,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那他的神情呢?从刻画的肌肉走向可以很明显看出来,是比较悲伤的,他脸颊的高光是什么?是泪水,更加佐证了人物的情绪,仿佛有天大的难事,摆在他面前,让他泫然泣下。”
讲师说到最后又补充,“我相信大家都有这样的时刻,明明面对广阔天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欲语泪先流,能传达浓烈情绪的作品,据我所知,这是她早期风格里唯一一幅流向市场的。”
等着人群离开前往下一副,靖燃才走近观察起来。
辛承知站在他后一步的距离,没有开口打扰,只是看着他腰细腿长的身形,但该有肉的地方鼓囊囊的,一点也不显干巴,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身材愣是一点没走样,难道gay都很注重自我身材管理?
看得时间太久,辛承知都有些站不住了,便问:“靖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让我来,是不是就想让我看到这幅画的。
“没什么,”靖燃掩下眼底的落寞,“这副也要去拍卖吗?”
“当然不。”
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传来,两人回头,看到款款走来的阎偲锐,“这副不卖,它在等一个有缘人。”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靖燃已经记不清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保养得当但也明显见老,穿着天青色真丝连衣裙,黑发低盘,脖颈间围着一条苏绣丝巾,整个人透着平和与从容,“靖燃,还记得我?”
靖燃失笑,走近她低头问好,“当然了,小姑。”
阎偲锐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眼里泛着泪花,“你看着沧桑了些。”
靖燃愣怔,辛承知听到却笑出声,“小姑,靖燃这把年纪嫩成这样还算沧桑,那我们几个就是大叔咯?”
“不,不不。”阎偲锐是艺术家,她最擅长的一是观察,二是感知,她用三个连着的不反驳,给出她的答案,“是眼神很沧桑。”
阎偲锐摸摸靖燃的脸庞,“粗糙了些,你肯定住在常年干旱少雨,还经常刮冷风的地方。”
辛承知看着靖燃的脸庞,确实锋利许多,眉头常不自觉皱着,好似一直有什么难事萦绕心怀,让他放松不得,便开口缓和气氛,“小姑,这是护肤经验之谈?要不带靖靖去做做美容。”
一时间,三人都笑了,阎偲锐拉起靖燃的手,近距离地走到那幅画前,“看出什么来了吗?”
靖燃把视线转回到画中,“我对这方面,没有什么鉴赏能力。”
“我知你不是画家,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内心感受。”阎偲锐问道。
“悲伤。”靖燃给出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这幅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绝对的悲伤。
“那你就不是这幅画的有缘人,走吧。”阎偲锐刚想要拉着靖燃离开,后者没动,她才回头,“怎么了?”
“是悔恨、自责,对吗?”
靖燃一字一句说着,阎偲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理由呢?”
“了解,我了解那个人。”靖燃笑笑,似乎是随口说得一样轻松,可目光却压着逃避的欲望。
此话一出,两人心里跟明镜一般,阎偲锐不禁感叹,“你真的很聪明,却为什么总装傻。”
靖燃挑眉,像是不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小姑。”
“你了解他?那为什么还这样对他。”阎偲锐犀利尖锐地一问,几乎要拽掉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层布。
辛承知好像这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却没有开口替靖燃解围。
“靖老师。”一道年轻男声打破这一幕,是阿杰,他直白说:“老板让你去找他。”
阎偲锐却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玻璃房,阎秉序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靖燃当然没有回答,辛承知悄声对阎偲锐说,“阿序还是跟从前一样护着他,就连我们也不许刁难,逼问他,就算是我们这些人想替他自己讨个公道也不行。”
“我这个大侄子,哎。”阎偲锐怎能不明白,“随他们去吧,只希望不管怎样,说清楚最好,是好是坏,总要有个结果才能继续往前走。”
辛承知眨眨眼却不认同这句话,成年人都要有带着一团乱糟糟的问题却仍咬牙走下去的能力。
·
靖燃走近房间,一进去就发现其实有好多穿着正装的人,但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阎秉序身边的女人,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没等他走近,阎秉序又转身离开去谈事了。
“靖燃?”一个精瘦像是美黑过的男人最先认出他,三步上来上来打招呼,此话一出,一直坐在沙发中心,微胖的男人也猛得起身,“我天,真是好久不见。”
靖燃被一群人围上来,拿不准地问:“你们是?”
“我啊,林世英啊!”
靖燃震惊地看着眼前黢黑的男人,“你,你怎么黑成煤炭了?”
林世英当年也算翩翩少年郎,说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白嫩水灵,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居然搞成这个样子。
“害,主要业务挪南美洲那边去了,硬晒得,别说我了,这位还认得出来吗?”林世英指了指身旁一脸期待的微胖男人。
靖燃笑着摇头,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心底有名字,但也不敢认了。”
“我啊,房华辉。”房华辉笑着拍靖燃,“你是真一点都没变哈,还跟当年一样。”
靖燃下意识看向房华辉的手腕,确实带着表,可早已不是当年那块了,而是一个连他这种不怎么上网的人都知道的奢牌。
两人拉着靖燃往更僻静的屏风后头走去,有一大片露台,对着翠绿山景,简直是天然氧吧,很是清新。
茶香袅袅,几人围着圆桌坐下唠嗑,上面还摆着干果梅子。
“要是竺嘉尤知道你回来,得激动得一蹦,他最崇拜的就是你。”房华辉掏出香烟,“来一根?”
靖燃笑着摇头,但当房华辉又一次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含在嘴里,下意识侧头,而林世英也非常着道地掏出惯带的打火机点火,反应过来后,才觉出点微妙的感觉。
“你会吸烟了啊?”辛承知来到小包间发现靖燃叼着烟诧异问道。
“很少吸。”
只有压力大到头疼,或者遇到短期内都无法攻克的难题,团队也皆束手无策时,靖燃才会在深夜对着星星点点的风场来一根。
“这些年也不见你人,怎么突然回来了?”房华辉笑着说,“你知道迷雾小镇后面怎么样了吗?”
“嗯?”靖燃一下没反应过来。
“阿序给收了,现在改得更好玩了,要不要再挑个时间一起去玩?”
“你多大了?”辛承知说他无聊,语气有些指责。
林世英踢了一脚房华辉,后者一愣像是想起什么,没再说话。
气氛正低沉,一阵脚步声传来。
平安先慢悠悠走过来,“哟,小燃燃,你还学会吸烟了呢?”
阎秉序他们终于谈完事回来了,他瞥了眼靖燃,后者淡定但眼疾手快地把烟掐灭了,有些尴尬地看平安,示意他别火上浇油。
平安笑嘻嘻地蹭坐在他身边,“你跟我说道说道,还养成啥不良恶习了。”
“啧,平安你在外面忽悠爽了是吧,找我开心。”靖燃低声警告他,后者也不在意,哈哈哈大笑起来。
“我劝你哈,吸烟有害健康,任何烟尘都损害呼吸系统,少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跟我师傅一样。”
“嘚,您都搬出慧吉师傅了,我可得听您的。”
紧接着,那个女人也坐了回来,看突然加入的靖燃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在场的每个都认识他有些诧异。
她坐在阎秉序身旁,打开电脑对大家说,“Sereta忙得脚不沾地,买主也都看得差不多了,之后送拍卖会就行了。”
阎偲锐是主角,还要在下面接待粉丝讲话,二楼的沙龙相当于以她的名义攒了一个局。
“明白,多少次了,记得。”林世英又道:“没咱事了,那这样,咱们不如直接去后山吧,这个时候山里清泉最凉津津地,干什么都舒服。”
辛承知当即附和,“我也去。”
房华辉不爱运动,当即说:“我坐缆车去。”
“驳回,要爬一起爬。”林世英道。
“不是,你们有毛病吧,有缆车干嘛还出力?!”房华辉不愿意,这下辛承知也跟着审判,“你能不能有点团魂?”
“我操。”房华辉笑得真切,“快三十了,你咋还这么中二呢。”
“你这个身板,赶紧运动起来吧。”辛承知碰了碰一直沉默的靖燃,“山上很舒服,去不去放松一下?”
阎秉序没说话,却暗中竖起耳朵,听到他说,“你去吗?”
一点不怕他不回答的样子,笃定且自然,平安朝阎秉序挤眉弄眼。
阎秉序暗自叹气,点点头,“去吧。”
林世英问一直沉默工作的陈香,“香姐?去不去?”
陈香挑眉,一直沉默间工作着,被问道才点头,“我听老板的。”
“那就走着!”话音刚落,辛承知便利索地号召众人出发,陈香慢了一拍,突然瞧着阎秉序说,“阿华还在忙,我去喊他。”
阎秉序应允。
一群人难得能聚这么齐,都兴奋得像十七八岁,但想爬就得先开着车就往后山脚下的营地。
只是坐车的时候,靖燃犯了难。
陈香理所当然地像往常一样坐阎秉序车的副驾,而另外几人都被辛承知和平安拽上了一辆车。
阎景华不自讨没趣,也不想惹大哥烦,就算坐辛承知腿上也要硬挤上去,这下,靖燃也没得选了。
阿杰在开车,顿时车内一片沉默。
陈香快纳闷死了,也快好奇死了,怎么这个人跟其他人都聊得好好的,特别是辛承知跟他很亲密,怎么一到跟阎秉序坐一起,就一句话也不说呢。
陈香本着下属就得有下属的自觉,道:“咳,先生看着眼生,之前没见过。”
靖燃意思到她在和自己说话,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朝阎秉序望去,后者光看着窗外,丝毫不分眼神给自己。
“嗯,许多年没回来了,您觉得眼生也正常。”
见靖燃回答得礼貌,陈香便继续跟他聊起来:“珠湾这些年发展很快,您错过了。”
靖燃神情有些恍惚,紧接着陈香又问:“您看起来像领导,是从北方过来的吗?”
阎秉序听到她的话,转头看向靖燃,好似打量是否真如她话里说得那样。
“呃,”靖燃顿了一下,就说出通用模板,“说来话长,小地方来的,不值一提,反正现在就在这儿了。”
阎秉序突然嗤笑,讽刺意味拉满,直接对靖燃说:“你神秘得好奇怪,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说得,或者编一个也好过这样含糊。”
“......”靖燃没说话,任由他说。
“上我的车,很委屈你吗?”阎秉序还是憋不住,来到后一直在忙,数不尽的人要见,还要抽空给他解围,每次被人问都只会装哑巴,跟自己,倒是能说会道地很。
“我没说委屈。”靖燃忍不住小声反驳。
“你嘴上没说,行为说了。”阎秉序又说,“今天橙汁和小姑的话是不是戳你心窝子了,生闷气连我的车都不上,这次不是怕弄脏了吧?你还有什么理由?”
副驾的陈香震惊地嘴都合不拢,她从来没见过阎秉序这样小学鸡一样跟人吵架,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生闷气?”靖燃脾气再好也容忍不了旁人颠倒黑白,“你讲点道理行吗?!”
阎秉序扶额讥笑,“呵,现在开始跟我讲道理了,你讲道理了吗?自己做好再来要求我。”
“行,”靖燃叹气,“是我的错。”
“可别,您没错,是我事多。”
“......”
阎秉序冷静下来又觉得后悔,可他不能去看靖燃沉默后的神情,如果问为什么不能,他也答不上来。
明明坐得那么近,可两颗缠绵过的心却没有彼此靠近。
靖燃头疼,他何尝不知道阎秉序让自己来画展的用意。
见见故人,念念旧情,听听他这些年的状态,顺势发泄一下心底压着的委屈和郁闷,但同时,他也在矛盾,经由别人之口锥心质问,折磨靖燃的时候,又会忍不住叫停,属于进退两难,自我折磨。
靖燃有一个玲珑心,他敏感而不动摇,能帮他识人心,消人恶,理神志,可很多时候,他又无比厌恶这项与生俱来的能力,因为总有他忽略不了的。
少年时期,能消化去父母不和的执念,得以专注学业,深耕科研,如果换一个聪明而敏感的孩子,往往会因为这份哀伤占去往后许多时光,不得超脱,好在,靖燃是幸运的那个,一是心够坚硬,二是遇到阎秉序。
他动了心,代价也随之而来,凡是涉及阎秉序是事,总如眉间朱砂般挥之不去,他明明知道怎样是对的,也可以尽力摆正行为,可心里,总是松松垮垮地,四处漏风,甚至能被小股溪流冲垮。
遇上他这样的恋人,是阎秉序的不幸。
他是一个经历各种磨难仍然肩负使命的人,越往下走,越多的无可奈何不但非常人理解,还会落得个薄情寡义之名,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他难受的,是亲眼看着爱人因感受不到爱处于痛苦,长出尖刺,每每自己想走向他,又被那莫名的使命感拽回去。
行为和内心相互背叛,行为受理智趋势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心理却承受着经年的折磨,不可超脱。
说一万次,像他这样的人,就该别作他想,只想赎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