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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务必推己及人

我将手中的枯树枝一丢,三两步凑到他面前:“阿帽你回来啦!”

“…离我远点,”他伸手按住我的脸将我推开,又伸出手指轻点沙地上的路线图,“在须弥城遇到的那几个佣兵?”

“没错,我整理记录的时候发现的,他们行动路线单一,又总是重复,无效信息太占据储存空间了,”我压低眉毛,做出苦恼的表情,“所以打算转换成路线图收录。”

阿帽垂头,视线在图上转了几圈,捡起被丢在一边的枯枝,末端点在遗迹上:“现在还能看到他们的位置吗?”

“能,阿帽想看的话,我可以将地图映在眼部的屏幕上。”

“不需要。”

我点点头,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他们目前在须弥城内的酒馆,按照以往记录推测,他们今晚会回一次营地,要实时记录他们的动向吗?”

“先盯着,”他勾起嘴角,扯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倒是省下不少功夫,做得不错,摩可沙。”

我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话,表情瞬间凝固住,身子也僵在原地。

“阿帽是在夸奖我吗?”我凑过去,追着他移开的视线,摇晃手臂吸引他的注意。

他侧头去望天边刚升起的圆月,完全无视我伸出去的手:“谁夸你了。”

“你夸我了呀,刚刚那句「做的不错」,”我笑嘻嘻地学着他的语气,感到喜悦从躯壳涌出,让我忍不住弯起眉眼,“就算阿帽不承认,那也是夸奖的话吧,是目前阿帽说过的最直白的一句夸奖。”

逐渐昏暗的环境下,他暮色中发光般的双眸躲闪几次,视线短暂停留在我身上,又在下一瞬移开。

他忽然背过身,压低斗笠边缘遮住耳尖,将整张脸隐在阴影下,轻啧一声:“…随你怎么想。”

随我怎么想?

“那就是夸奖了!”我自顾自点头,轻轻戳一下面前人清瘦的脊背,“阿帽又不正面回答,真别扭。”

他咬着后槽牙,一甩袖子,非但没有将我的手甩开,反而让袖口垂落在我的指缝间。

我捏住那花纹秀丽的布料,只觉得自己将书中看到过的词与他联系起来。

“我知道了!阿帽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

“…?”他一回身,袖子从指尖滑落,阿帽双眼危险地眯起,“你再说一遍?”

我逐字逐句重复:“阿帽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

“……”

他原本的危险气息瞬间消失,只留下抽动的眼角和捏得咔咔作响的指节,语气透出些许无语:“说,在哪里看的。”

“奥摩斯港买下的轻小说,”我如实回答,同时调出购买记录,刚要读出书名就被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

“以后不许再看。”

“为什…”

“也不准问,没有为什么。”

很少见到阿帽情绪波动这么大,我立刻应下他的要求。

“好的阿帽,没问题阿帽。”

他当即转身迈步,斗笠一压,看方向是要回到雨林那边。

我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夹杂浅紫色的后脑勺,翻阅起刚整理过的记录,不论是单方面的观察,还是共同经历的事件,阿帽都是个热心肠的人,不像会背着别人做坏事。

再次提取派蒙说过的话,我还是感到机械回路运转出现阻塞。

“阿帽,”我加快脚步跟到他身侧。

“……”

“阿帽?”

他头也不回:“有话快说。”

“派蒙和空与你很熟吗?刚刚他们来找你的时候,就像是你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当即低下头,语调压得平平的,“派蒙说的话我不认同,也不想听、不想记录,空说,我当时的情绪是生气,是「怒」…我不明白。”

他脚步一顿:“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把我丢下,偷偷去做坏事了。”

“哼。”阿帽轻哼一声,扭头瞥我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你生气了?”

“眉毛皱起,嘴角下拉,眼睛怒气冲冲,”我无法记录自身状态,只能复述派蒙的话,“她说我生气了,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怎样的,只是不想听、不想回、不想记录。”

我抬起头将视线聚焦到阿帽身上。

“这是愤怒吗?”

他抿着下嘴唇。

“阿帽?”

“…算是吧,”他仓促地回上一句便不再开口。

可我的疑惑没有因此消除。

“这与之前不一样,与明白阿萨提亚是坏人的时候不一样,”语速比平时快上一倍,我抓住他的衣袖,扯得他停在原地,“好像、因为阿帽而出现的愤怒还夹杂着其他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还符合喜怒哀乐的「怒」吗?”

“你问题怎么…”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望向我的绀青色双眼微扩,“你这是什么表情,你…”

表情?我的程序上显示着我的表情是疑惑。

我没明白,只是望着他。

“…”他短促地吸气,嘴角扯起又放下,凝固在下垂的弧度,“愤怒又不止一种,”他的声音接近呢喃,但也足以被我的麦克风捕捉——

“夹杂着难过的愤怒也是愤怒。”

他的话准确被收录,可我的问题没有被解答,反而更混乱。

“难过?”

月光照不到阿帽的脸,我只能隐约看到他抿着的唇角,与暗红色的眼尾。他不再理会我新的疑问,脚步加快,像是要逃离这里。

喀万驿与阿如村的距离不远,夜晚的街道上依旧聚集着不少商人和佣兵。阿帽的脸始终隐藏在帽檐下,没露出过完整的表情,直到走出喀万驿道别时,他都背对着我。

“明天我会在普斯帕咖啡馆,”他停一下才继续,语调没什么起伏,“如果那群佣兵要离开须弥城,就来找我。”

我应下的下一刻,他便乘着风离开。

真是奇怪,在问完问题后,他的表情又是我看不懂的样子了。

分别后,我没有回到山洞,顺着月光与溪流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与她分享近些天的经历与困惑,直到天光大亮时,警报模块震动。

散落的标记围绕着预测路线移动,佣兵们离开须弥城,逐渐在郊外集合。

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咖啡馆,我精准从人群中锁定悠闲的阿帽。

他也在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我。

路线图上用另一种颜色标记出预测路线,我压低声音:“阿帽,他们目前在二净甸北部,推测是要集合以后前往觉王之殿的遗迹,现在要跟过去吗?”

他嗯一声,起身离开座位,一言不发走向城外。

我紧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报出佣兵的即时坐标,在他们已经大半抵达营地后,阿帽站在须弥城外的河流边,看向对岸。

“太慢了。”

才刚刚接收到他的话,我只觉得视野剧烈晃动,随后停在浅滩的沙土上,从其他摄像头的画面可以分析出,我正被拎着手臂挂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着悬空的双脚:“阿帽,你怎么把我提起来了。”

“等你慢慢走过去,那些家伙早就跑没影了,”他的语气又恢复成熟悉的嫌弃。

非常合理的猜测。

我望着飞快变化的环境,伴着剧烈的风声,掐断扩音模块偷偷嘀咕:“至少不是像建筑材料一样被拦腰吊着。”

“话真多。”

我立刻打开扩音模块:“我什么都没说,阿帽你一定是幻听了。”

他无语地瞪了一眼我的头顶,被我用手心的摄像头精准收录进阿帽观察日志中。

抵达遗迹附近时,阿帽停在南边的一个山坡上,将我放下后甩甩手臂:“几个人?”

“八,”我调整倍率,在视野范围内标记出每个人的位置,“七个佣兵和一个从衣着看是普通居民的人。”

“哼,”他看起来不屑一顾,抬手唤起狂风便冲入遗迹。

等我顺着陡峭的岩壁慢慢滑到地面,佣兵们已经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面上,阿帽正站在普通居民面前问话,我凑过去时恰好听到一句对萨齐因的咒骂。

左看看正在审讯的阿帽,右看看坐在地上满脸恨意的男人,我选择闭嘴默默记录。

这次旁听终于将我零碎的线索文件整合成完整的故事。

我听着名叫西瓦尼的男人讲述对他父亲的憎恨和愤怒,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同他对比,越对比越困惑。

直到阿帽的声音打断我的分析程序。

“你是自己不会走路吗?还要我拉着你。”

阿帽面容发冷,一只手还抓着我的手腕。

来不及查看现状和周围的环境,我急切地发问:“阿帽,为什么他会□□自己的父亲?”

“啧,”像是在埋怨我一开口就是这种问题,他眉眼间携着烦躁,“一些无聊的贪欲罢了。”

“他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他的憎恨有理有据。对我来说,母亲消失了许久,我也曾想过自己被抛弃,但我推算不出憎恨这种情感被我投射到母亲身上的情况。我看过的亲情不是这样的,我和母亲也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他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抱胸,双眼紧紧锁定我。

“…少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推算,”他语气冷下来,“如果你想找研究题目,从一个愚昧之人身上找是最愚蠢的。”

“可这是我目前遇到的、最合适的对照,类似的经历、类似的目的,演化成不同的目标、不同的情绪,好复杂,我判断不了对与错。”

我不安地捂住胸口,机械心脏安静地运作着。

“哪有这么多对与错,把自己与这种家伙对比都是抬举他了…”他沉吟片刻,神色复杂,“你和他不一样,不同的人遇到同样的事会得到不同的结果,”随即他撇开眼,用我最熟悉的嘲讽语气补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不懂,”我摇头,“谢谢你阿帽,谢谢你为我解答,我会努力消化这些答案的。”

“行了,你不是很看重这个比赛,还磨蹭什么,第三轮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他不耐地摆摆手,先一步转身,朝着无郁稠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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