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预料外的事态导致了当前的行动，但布鲁斯并非对此没有经验，在目标明确的前提下理论上他不该这般茫然无措地拿着蓝氪手术刀，像一个极度渴望杀人却迫于内心的胆怯而迟迟不敢动手的懦夫，尽管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动作绝非杀人，是救人。

然而这感觉依然很不好。

即使作为欧米伽时的布鲁斯拧断过很多人的脖子、或是一拳锤爆敌人的头颅。这听起来可能有些伪善，但他的确是本着拯救他人的心理在杀人，无关乎虐待，可以的话他都会尽量使用能令敌人一击毙命的方式。

也或许韦恩说得对，蝙蝠侠总是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与柔软，不管他试图把自己表现得多么冷酷无情，改变不了他在某些时刻就是会被仁慈支配的事实。

如果被抹杀的过去有录影存档该是多么的方便，让布鲁斯观看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冷静迅速地用绿氪手术刀划开超人的皮肤，再取出里面的绿氪子弹，好复盘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但真要说到建议，那么恐怕也是布鲁斯给曾经的自己提建议：绿氪对超人的身体有毒害作用，它就是氪星人的癌细胞，为了拯救超人所以对他使用绿氪是最低级最愚蠢最不动脑子的偷懒行为，为什么不能早作打算提前试验不同氪石对超人的作用？

氪星AI扫描克拉克现在的身体分析数据后发现他无法承受这么高辐照度的黄太阳光，主动调整了功率，即使它不是乔·艾尔也充满了人性化的温情。

鲜血像用水桶泼到地板上，布鲁斯正在剔除克拉克身上那些彻底腐烂坏死的黑色肉块。

这感觉像剖开一枚正在孵化星星的宇宙之卵，或是伐倒了一棵用日光浇灌的外星参天古木。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克拉克只能发出一些根本无法分辨出具体话语的痛苦的呼唤和吟语，此时他根本不像大都会的太阳之子，他甚至不像个人。

黑暗的世界里希望向来不曾足够，哪怕自从布鲁斯再次睁开眼睛后用了五年的时间布局，在整颗星球上到处收集那所谓的辐射矿石，克拉克仍然被人民杀害。这大抵就是这个世界无法逃脱的走向，是不可言说的默认的规则。

为了杀死一个人，杀死了人口上千万的一座城市。布鲁斯不能说自己对人类是毫无怨恨之心的，直接做出投票的人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绝大多数人类，他们从不会辜负来自世界意志最深最暗的恶意。

但布鲁斯也明白，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最终反映的究竟是哪一个存在的意志。他知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彻底杀死超人的，到底是谁。

愤怒和仇恨在心底最深处翻滚，布鲁斯闭上了眼睛，借由放空的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有些人在这个时候往往会放弃抵抗，接受被称之为宿命或命运的安排，但布鲁斯如果是乖乖认命之人，那他甚至都不会成为蝙蝠侠。

克拉克向人们公布了他的弱点绝不是他的错，正因克拉克如此善良，宇宙之种里仅剩的一丝秩序连结之力才会选择落在他身上，结果便是引来了众生之红本能的攻击，因为构成了它灵魂的黑暗危机之力试图抹杀世界的希望。

只要克拉克的灵魂没有湮灭、生命还在跳动，众生之红就不会放弃对他的围剿。

想逃过生命根源力量的凝视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假使能够降低克拉克作为超人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至少会减少众生之红对他的注意力，可以为布鲁斯的计划争取更多的一些时间。

克拉克伤势非常严重，布鲁斯用了一个周的时间才让他的伤势痊愈，但在他脑海中的微型机器人还是持续不断地释放着睡眠信号，防止他的意识苏醒。光要被蒙上一层阴影才能得以存续。

使用的安全屋是曾被小丑作为根据地的位置之一，其中一条隐藏的地下通道通向韦恩大厦的废弃地铁支线，如果发生了意外，克拉克可以从那条通道转移。

但布鲁斯想，提姆大概用不了几天就能找到这里。

救生舱的黄太阳光功率被提到了仪器所能达到的上限，搭配氪石X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氪石X是只存在氪星记载中的石头，由于缺乏样本即使是布鲁斯耗费了无数心力也只成功合成了一点点，但作用显著，帮助超人快速提升了力量。

我走了以后世界就要交给超人了，如果外面又来了敌人以他现在的力量是不足够对付的。

布鲁斯安静地坐在克拉克身边，只是沉默地看着救生舱里的人，想要伸出又收回的手最后只是将指尖悬在舱壁外侧，轻轻点了点。

“你总是这样。”布鲁斯低声开口，在只有他一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以为只要自己永远表现出善意，别人就会用善意来回馈你。”

没有完全脑控卢瑟是蝙蝠侠的一招败笔，慷慨公正的金属之灵在面对极少数的科研领域高智慧生命体时会产生恻隐之心，间接影响了布鲁斯，何况他本人的确也想知道卢瑟是怎么设计出平行宇宙跃迁装置的。

以防万一他在卢瑟上传自己的意识时通过一点小小的调整将卢瑟本人转移到了AI中，将复制出来的意识放回身体里，并修改了他们的认知。事实证明这一步布鲁斯走对了。

狂笑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早接触到了卢瑟，抢先一步对他造成了隐秘的影响，这次便是被他摆了一道，最终酿成了大都会的核爆。

布鲁斯瘫软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安全屋的天花板。

“我很抱歉。”他说。

布鲁斯当然见过超人光芒万丈的模样，必要的时候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克拉克愿意无保留地展现超人的能力。

但他不仅是超人，也是那个会在堪萨斯农舍里吃苹果派、会穿着格子衬衫去星球日报上班、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写不出稿子的克拉克。作为普通人时他会不自觉地表现笨拙和憨厚，掩饰自己那些太过非人的特质。他愿意做一个地球人并借此得到接纳。

某一瞬间克拉克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一如他曾立于蓝天之上，温柔地、仿佛永远都注视着美丽的世界。

————

超人踩在宇宙的星尘上，面无表情地以坚定不移的姿态挡在卡尔的道路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他，机械地陈述：

“For Lugiel.”

卡尔无法忘怀方才那一瞬间。

一如既往超人不懂得怎么运用生物力场强化自己的攻击，只有力量和速度近乎毫无保留，挥出了令人心惊的纯粹的一拳。他仔细对比了这个超人在先前所展现的能力，大脑迅速推断出此人的能力在短短十几天里就提升了30%左右。

现在他可不能嘲笑对方是超人中的弱者了。卡尔小声嘀咕着，随后以分毫不差的力量和速度冲上前，同样是不打招呼就狠狠袭上一拳。

处于守势的人不能谈判，必须得先回击一番。

你的确变强了，但主宇宙超人对立面、地球至高天外大总统、犯罪辛迪加统领的我终极人大人，可一直都是超人中的佼佼者！

……被超人接住了。

该死，世界对我真是太坏了。管你什么路基艾尔蝙蝠侠管你什么阿尔法狗超人，能不能有点正派的自觉！卡尔心里疯狂刷屏，在超人捏着他的手臂把他抡起来甩出去后，终于认真起来。

身体还在向后飞，但卡尔一扭头就在极短的距离内用热视线扫射超人的腿部。不可思议的是超人居然躲开了，转眼间又突破到他身边，高高落下一拳。

冲击波在他们之间炸开，卡尔抬手接住了那一拳，即使有生物力场保护他也感觉到自己的指骨正在承受超出阈值的压力。

他的力量如果没有绿氪及时补充迟早会消耗殆尽，但黄太阳可是一刻不曾停止地在熊熊燃烧，所以绝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否则输的人一定会是——

卡尔咬牙用力，把超人的拳头一寸一寸地推回去。

“克、拉、克。”他一字一顿地叫出来对方的名字。

超人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在发现自己的力量居然会被对方推开后，他主动松手并顺着向外的力远离，然后再度朝着卡尔加速俯冲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碰，而是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旋身从终极人上方切入，避开他正面的防御线，凶猛的踢击极速直冲卡尔的脊椎而来。

卡尔转身的速度要比他更快，他用手肘挡住了超人的膝盖，生物力场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一个极限，另一拳捶向超人的肋部。

超人堪堪侧身避开，但另一只手紧接着就挥了过来，手刀猛地砸在卡尔肩膀和脖颈的连接处。

身体上的剧痛让眼前的世界泛起一片白光，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卡尔被击落，呼吸的节奏混乱了。这在战斗中是一个象征着失败的信号，克拉克的攻击已经又跟着追了上来。

但他的动作却在望见卡尔的表情时出现了迟疑。超人并没有完全丧失他的人性，又或者超人根本就没有丧失？卡尔不知道。

他无暇顾及脸上的泪水，一把抓住超人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拧，把超人整个甩了出去。超人撞上一颗漂浮的陨石，那颗陨石碎成了粉末。他从粉末中冲出来，宛如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又一次朝卡尔扑了过来。

眼前人无论是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还是那张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都让人不舒服极了。卡尔看着他，握紧了拳头。

“克拉克·肯特！”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个名字，向外扩张着生物力飞速接近。

拳头到来之前先是寒冰风暴包住了超人的上半身，随后重重一拳击中了他的腹部。

超人的身体痛苦地向后弓起，但他的坠落没有停止，卡尔推着他一路远离太阳，直到连地球都渺小成了一颗沙石。

“你给我醒醒！”卡尔吼道，用手肘撞在超人的胸口上。

超人挣扎着，力量大得惊人。卡尔索性骑到超人背上，两手并用扣住他的双臂，全锁在身后。

“克拉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知道那个蝙蝠侠对你做了什么，但你不能是他的棋子！”卡尔几乎是贴着超人的耳朵怒号，仿佛他们之间那个失去理智的人是他。

“你是超人，你是克拉克·肯特！你听到了吗？！”

超人的挣扎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卡尔的生物力场在超人的冲击下出现了撕裂，他咬着牙施加上更大的力。两个人像是正在坍缩的恒星，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无法控制方向地在宇宙里横冲直撞。

“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卡尔愤怒地嘶吼着：“但现在、马上醒过来！”

“我需要你醒过来，你他妈不能把世界丢给我一个人，你不能让蝙蝠侠独自去处理这一切！”

超人依然眼神空洞，嘴角平直，肌肉却产生了不属于战斗的轻微颤动。卡尔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微乎其微的变化，于是更加大声吼道：“不赶快去制止蝙蝠侠，他做的事一定会造成未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尽管卡尔并不知道蝙蝠侠要做什么，他虽然不了解蝙蝠侠，难道还不熟悉猫头鹰吗？！

都是些极端自大的偏执狂，动不动就把“为了你好”放在嘴边，连选择的权利都吝啬于交给别人，无论是生还是死都全由他们来安排，为了完成自己的计划什么都敢做，没有卡尔护着这个一根筋的傻鸟，谁都能一刀宰了他！

毕竟……他是个那么脆弱的家伙。脸很好看，可总是缺少人类该有的炽热的血气和生命的鲜活，让人觉得一点也不真实。好像只是坐在椅子上思考的间隙里，生命就会消亡。

超人没有回答，推拒着卡尔的力量却减弱了，直到最后放弃了抵抗。

“克拉克？”卡尔不敢松懈，谨慎地松开了对超人手臂的钳制，扳着超人翻过身来。

面前的这个人身体无力地垂了下来，脑袋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片刻后才传来了些许震颤，缓缓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语气声，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卡……尔？”

超人的眼睛在缓慢艰难地重新聚焦，最后变成了那双卡尔熟悉的天蓝色眼睛，带着无解的迷茫和困惑。

“对，是我，”卡尔松了一口气，“你他妈终于醒了——”

超人的额头猛地撞了过来。

卡尔眼前一黑，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