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痛苦与欢乐,恐惧与执着奇妙地混杂在一起。
如果『地狱』真实存在,那么毫无疑问,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地狱。
我旁观着我自己的身体如一具人偶般在无声无光的海洋里漂浮不定,可怖的蓝色流体很容易让我联想到蓝氪,进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肺部和气管被不可逆地挤压变形的冰冷窒息感。
看吧,有一个记忆能力太好的大脑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对于智慧生命来说,有些时候失忆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
在过去的数十亿年里,自氪星人诞生以来他们便不断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尝试征服改造氪星恶劣的生存环境。在科技发展水平来到人类第二次工业革命阶段时,他们终于将所有裸露在地表的氪石永久封存在地下,随后宣告伟大的氪星一族战胜了结晶病,再也不会有任何子民死于非命。
直到氪星爆炸,氪石宣告氪星人的宣告无效,紧随着氪星子民外迁逃离的脚步去往宇宙的每一处。
根据记载,并不是所有的氪石都对氪星人有害,最开始也存在利用氪石强化改造自身的研究方向。但这并没有固定的规律,即使有提升作用也微乎其微,远不比无穷无尽的恒星光芒。更何况绝大多数氪石无疑都是对氪星人有害的。
至于我是基因变异的特例,绿氪受体甚至抢占了红太阳受体的效应信号。
某一刻开始人偶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往下沉,我的目光跟随着他来到不见天日的深海,越往下便是比黑更黑的某种存在。莫名爆发的求生欲逼迫着我一刻不要停下地回头、赶紧离开这里,但同样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也催促我勇敢地探索未知,折磨着我。
只是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对于死的恐惧会压倒后者。我毕竟是个精神正常的人,分得清孰轻孰重。
但是。
那人偶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脸上唯有眼神称得上鲜活真实,却是悲哀无比。
即使非常清楚我绝不能和他一起坠入黑暗,此时此刻我至少想要陪伴在他身边。
——
这里是韦恩庄园二楼的藏书室,定制的橡木书架排排摆放,穹顶镶嵌着一块含有宝石碎料的多面水银镜。那是韦恩庄园翻修时我送给托马斯的。
我原本以为托马斯会把这面万华镜装在迪克的房间,鸟儿喜欢闪闪发光的装饰品。但托马斯非常喜欢,他甚至想单独收藏起来。最后在阿福的强烈建议下,他把万华镜安置在了书房,将这里布置得就像魔法学院。
“……司机打开车门,狄提善夫人缓缓坐进车里,司机把毛毯替她围在膝上。”
托马斯合上手里那本精装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全集,把它放在茶几上。明媚的日光从镶着铁格子的窗户分散地照进来,使得他一侧的宝石蓝眼呈现出非人般的透明质感。
我从茶几上缓缓直起身子,感觉浑身都透着难言的僵硬之感。
刚刚好像趴在这里睡了一觉,因为没有用生物力场支撑躯干和四肢,即使是我也出现了血液不循环的麻木状态。
“五只小猪,或者说啤酒谋杀案,给你讲过的。”托马斯一手端起红茶杯,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轻烟,神色安静。
他坐姿挺拔,小臂箍着一圈设计简单的银袖箍,将衬衣袖管束起,露出一截腕骨。这英俊的哥谭老爷一举一动都优雅高贵地令人无可挑剔。
是非常可恶的能抢走所有女性目光的魅力!我忿忿地移开了视线。
“记得是记得,我甚至能把全文一词不错地复述出来,并找出所有的语法错误,”我自暴自弃地把脸贴到茶几上,左右滚了几圈,“但我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故事。”
托马斯拿出一只新的骨瓷茶杯,给我倒了一杯红茶,又给自己添了些茶水。
“蝙蝠侠有意让氪石中的金属成分增多了,然后控制着这些物质在你的身体里组装出一个微型干扰器。助眠的药物被他抹在了氪石铅盒的开口处,你的手指必然会接触,所以你没有察觉到组装的这个过程。”
温热的水汽淡淡漫开,托马斯浅啜一口红茶:“氪星科技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我怀疑他和金属之灵有联系。”
也就是说我的身体成了车间现场。我双手抱臂,一脸不悦,带着不服气的心理用力晃了晃脑袋检查——明明一切正常!
“然后,等到药效褪去时,干扰器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影响你的认知。”托马斯轻一颔首,嘴角上扬:“它让你不会自发去寻找超人以及正义联盟的其他人,并让你主动忽视了你的奥特手镯。”
“现在在我面前的,的确是托马斯吗?这异想天开的奇幻推理,只是不入流的网络小说吧。”
“再怎么诋毁也改变不了你被这招数拿下的局面。”
我叹了口气,任目光四处游移。
从这里向外望去能看见花园里的场景,植物修剪得十分美观,喷泉有没有水取决于阿尔弗雷德今天心情怎么样,而他正单手持着冲锋枪,准备瞄准。
我记起来了。迪克在他浇花的水里下了除草剂,所以他把迪克绑在树上练习射击。
“至于氪石,地球上有的。你还记得你飞到韦恩庄园去给小乔送氪普托的那一次吗?”托马斯一手支着下巴,定睛凝视着我。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淡冷洌,但澄澈明亮,仿佛不会被任何东西转移走视线,仅仅是专注地看着我。
客观评价托马斯长得很好看,浓密得像扇子一样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着,刀削的精致面容无愧于哥谭日报的彩虹屁吹捧。
刀削。我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被滥用的形容词,脑海中飞驰而过以托马斯为主角的玛丽苏梦女文:什么黑白两道通吃的王者,什么霸气韦恩每夜鏖战七次,什么两只手也抱不住……
我默默低下了头,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保持严肃。
托马斯微微皱了皱眉,眼睛垂下去。
“当你飞过哥谭时,贝恩驾驶的那辆韦恩企业的货车上写着‘辐射矿石’这几个字,还带着相应的警告标识。”
托马斯或许是感到无趣了,声音失去了高低起伏:“所以毫无疑问,蝙蝠侠蒙骗了全世界。”
我的呼吸停止了。我正在试图理解“所以”后面的内容是怎么得出来的。
或许是从我的脸色上看出端倪,他神情沉静地展开解释:“他抢先把地球上的氪石定义成了另一个名字的物质,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收集。并且他说的也不算错,对于人们来说氪石没有任何作用,只是携带辐射的石头。”
“超人出道后不久布莱尼亚克就带着氪石来入侵地球,恐怕也是蝙蝠侠故意为之吧?为的是强化人们的印象,‘地球没有氪石,氪石只在宇宙’。”
“只要人们认定这个东西不存在,即使它真实存在,人们也不会相信。”托马斯说完后,难得顺便表达了他的赞许:“他的确是蝙蝠侠里的佼佼者。”
“那……地球上的科学家,难道不会对氪石进行研究,进而意外发现它能威胁到超人吗?”
“脑控装置支配钢骨,进而就可以干扰全世界科学家的研究,即使是骗经费的项目也得从在电脑上撰写命题开始。而如果他和金属之灵建立了联系,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
我应该先赞叹这精妙绝伦的计划,还是先评价你们蝙蝠侠的思路总是有着诡异的相通性?
我眼神发直地看着桌子上的茶杯,里面盛着的红色液体散发出清新的茶香。
“这是什么红茶?”
“不,是乌龙茶,来自东方的大红袍母树茶叶,市面上已经永久停止销售了。”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所以这样一来,斯塔罗感知到的那个寻找它的人,其实是蝙蝠侠?”
“不确定是他还是狂笑,无所谓了,因为最后找到它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托马斯面色沉着,姿态随意又松垮,变成了他最常见的模样:永远都带着一丝微笑的嘴角,死气沉沉的眼睛,还有那若即若离的感觉。
“但是卢瑟又怎么会找到斯塔罗作为裁判和投票机器呢?”我看着托马斯的脸,仔细观详,随口提问。
这个问题可能有些难度,即使是托马斯也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他出神地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短暂的无言后突然眨了眨眼,回望着我,语句提速:“卢瑟通过和布莱尼亚克的交流,自以为掌握了高等文明的科技,想实现赛博永生,然而这时他已经被蝙蝠侠秘密入侵了。”
“不清楚在蝙蝠侠的计划里卢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个世界的卢瑟恐怕被狂笑算计了,早就被海星杀死并控制。但我想是蝙蝠侠出手保下了他,那个AI卢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卢瑟。”
托马斯微一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些无奈:“不管怎样他在科研领域的智慧还是有价值的。”
有道理,蝙蝠侠就是从卢瑟那里得到了清除核辐射残余的启发。我听得非常认真,跟上了托马斯的思路。
“超人被核弹炸了个半死,很可能是蝙蝠侠唯一没能准确预料到的事。”托马斯抿唇,周身又泛起了空虚颓丧的气场。
但很快他就丧不起来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超级大脑制作出的托马斯和本人的相似度就是高,连作为大脑主人的我都不得不感叹惊讶。”
我两手并用捏着托马斯的脸感受和记忆里相差无几的温度与触感,从眼周到鼻子到耳朵。
因为把手伸进嘴巴里摸摸会很奇怪,所以我很有原则地避开了这里。
“迪克只有刚来的第一年敢这么不知死活地惹怒阿尔弗雷德,那天我一直和你在泳池里看热闹,至于庄园维修都是你三十岁之后的事了。我从来没喝过茶叶,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茶是什么味道。虽然你和真的那个托马斯很像,像到如果在现实里我肯定分不出来你们谁是谁。”
“但是,”我心情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我很清楚,你现在不在我身边。”
托马斯沉默,反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上,声音沙哑:“明明是你离开了我。”
“……我很抱歉。我正努力回去。”
“那你醒了之后会马上走吗?”
“至少先处理完这个蝙蝠侠。总觉得他想做很危险的事情,不能放着他不管。”
托马斯又不说话了,他的表情看上去呆呆的,有些茫然。
“说起来这还挺奇妙的。为什么我靠我自己就无法做出这么棒的推理,但我想象出了你后,你就可以做到这些事。”
“我们明明共用一个大脑。”我一手摸着托马斯保养得特别好的脸,一手干脆插进他的头发里,带着点顽劣的心思把它揉得一团糟。
“说明你很了解我,并习惯性地依赖我思考。”托马斯干巴巴地说。
“你平常只是不常运用自己的智慧。如果你的大脑无法支撑运转起我的这个形象,我根本不能出现在这里。”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托马斯依然没有从那种像是被人蒙头打了一拳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开口说。
“嗯?”我正聚精会神地想象我在韦恩庄园的卧室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更换场景,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再去战斗。
下一秒我们双双落在柔软洁白的大床上,托马斯甚至被床面向上反弹了几下。
“没什么。”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紧接着动作丝滑顺畅地倒下,不偏不倚地躺在床上的正中央,靠着唯一一个枕头。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如此之自然、问心无愧地就在我的床上睡觉。
累的人明明是我,和斯塔罗打完一架就被蝙蝠侠扎针!而且我还要再重复一遍:托马斯在床上的正中央、他靠着唯一的枕头!
不过如果我真的揍他,疼的人会是我吗?
算了,不考虑这个问题了。我一手撩开披风,斜着身子枕在了托马斯的大腿上,挪动着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盖上了被子。
但或许是托马斯离开他太久了——不应该说是卡尔离开托马斯太久了——总之这过于长久的分离使得哪怕是虚幻的由大脑构造的梦境,也让卡尔的精神陷入了这温柔的怀抱里,仿佛卸下了所有沉甸甸的枷锁。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和久违的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安宁静谧。那带着温度适宜的暖和,又有轻飘飘的柔软蓬松,或许就好像阳光下扑飞的某种鸟类羽毛?
这和猫头鹰一点都不搭配。
耳畔似有极淡的、如同风拂过发丝的细碎声响。卡尔勾起一个微笑,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平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