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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化人

步狸根本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走下的物华楼,庆公公那仿若土豆般矮小的身躯,竭力支撑着魏亦渊的身体。

越来越多的魔气,从魏亦渊的身上涌出,也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庆公公的身上。

“小殿下,您撑住。”

“老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您送出宫去!”

可下一刻,魏亦渊的身体便沉沉倒下,将庆公公也砸到地上,任凭他怎么滚动,都无法把魏亦渊扶起。

步狸在同样从魏亦渊的怀中摔出,掉到了混着血与雨的水洼里。

步狸忍着痛爬起,拼命地爬到了魏亦渊的身边,用湿漉漉的毛毛,不断蹭着魏亦渊的脸。

“师兄……”

“师兄……”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是小小的猫,他挡不住帝王的逼迫,也撑不起师兄的身体。

重生时,他明明做出了那样多的计划,可到最后却只是贪图享乐,什么都没有做到,就连最简单最简单的化人,都无法完成。

魏亦渊身上的魔气越来越重,甚至弥漫到了周围,守着物华楼的开明卫们,纷纷警惕地聚集过来,对着他们执起了手中的兵器。

但步狸和庆公公,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般,再次从地上爬起,一个用身子撑,一个用牙齿咬,用尽他们所有可能,架着魏亦渊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魏亦渊身上的魔气越来越重,步狸有灵力护体,可庆公公却只是□□凡躯,他的皮肤不断地被魔气腐蚀着,显出大片大片灼痕。

“庆公公……”步狸跳到庆公公的身边,含泪想要舔舐他的伤口,可庆公公却摇摇头,仍旧将魏亦渊扛在肩上,吃力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没事,老奴没事。”

“小谕使,您不知道,当年就是老奴把小殿下送出宫的。”

“那时候……殿下还那么小,转眼他就长大了,老奴……也老了。”

“庆公公!”在步狸的痛呼声中,庆公公再次被魏亦渊的身体压倒在地,小猫使劲用脑袋拱着魏亦渊的肩膀,庆公公的手扒着湿漉漉的地砖,艰难地再次撑地而起。

他浑身也早已湿透了,但是对着步狸还是露出个笑来:“但是,老了也没关系。”

“老了……也照样能把小殿下和你,送出宫去。”

步狸用爪垫狠狠抹了把眼泪,继续钻到魏亦渊的身下,与庆公公一起,驮着魏亦渊前行。

他们两人一猫,根本不知道在这大雨中,跌倒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他们都能再次爬起,再次向着宫门的方向靠近。

就在这时候,步狸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角,如月影映在血与雨混杂的水中。

他仰起小猫脑袋,便看到明烛公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到他们的面前,神情冷淡但目光中却含着悲悯。

步狸再不会被他那假惺惺的模样所骗,碧色的猫眼儿狠狠地瞪着明烛公,忍不住龇出牙尖尖:“你满意了?所以还要来看笑话吗?”

“丰王的事,师兄的事,还有今晚宫中的所有,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算是什么大善人!”

明烛公听着小猫的质问,却只是叹息着摇摇头,眼神中的悲悯更重:“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步狸怔住了,随后就听明烛公站在那大雨中,继续说道:“无论有没有我,丰王心怀妄念,终究还是会反。”

“会反就会有死伤,无论成败都会有无数人命因他而亡。”

“而你的师兄,只要还想追查前太子之事,那么也早晚会知道这个真相。”

“至少,因为有你在,眼下他还没有完全入魔,不是吗?”

明烛公俯下身,想要去摸一下步狸的小脑袋,他的声音仿佛都要被大雨所冲散:“如今种种,已经是我取舍之下,最好的结果了。”

“我已经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步狸感受着他冰凉的手,拂过自己的头顶,那些话随着雨点,渗入到他的心里。

他看看远处那已经没有了帝王身影的物华楼,看看身边那些开明卫还未来得及搬走的累累尸骸,看看浑身笼罩着魔气,眉头紧锁昏迷不醒的魏亦渊。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取舍的结果?”

明烛公垂眸点点头:“你现在也许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那时候你也终将要学会取舍。”

步狸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仍旧懵懂,却像是在尽力思考着明烛公的话。

“凭什喵?”

片刻后,小猫的声音回荡在雨中:“就因为你是明烛公吗?”

“所以,你就可以高高在上的,取舍别人的性命?”

明烛公的手顿住了,他与步狸就这样在大雨中对视着,步狸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那样,长大后也不会。”

“如果我想要救人,我就会用尽一切去救他们。”

“我知道,我救不了每一个人,也许……就是大猫神也不行。”

“但至少,我不会自以为是地,把他们像是棋子一样摆弄,为着自己所想的好结果,决定他们的生死。”

“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所以我没有资格去取舍什么。”

明烛公的手还停留在步狸的头顶,但这一次,小猫终于果决地用脑袋拱开了他。

“你让开吧,别挡着喵的路。”

“我还要带师兄回金乌观呢。”

说完,小猫再不理明烛公,转头又拱到了魏亦渊的身下,执拗地与庆公公一起,用尽全力将魏亦渊的身体撑起,继续向着宫门的方向,艰难而又缓慢地前行着。

这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大雨中红墙碧瓦在步狸的眼中,留下了斑驳又重复的影。

庆公公到底年纪大了,他的步子吃力极了,再次倒下后几乎无法起身,他只好爬在地上驮着魏亦渊走。

步狸也已精疲力竭,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要长大一点了。

如果他长大一点就好了,庆公公就不会那么吃力,他就能撑起魏亦渊的肩膀,就能扶着师兄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如果,是人就好了。

步狸第一次,生出了那样强烈的愿望,他想要变成人,想要带师兄离开这里。

雷雨越下越大,步狸几乎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死死地咬着魏亦渊的衣襟,爪爪不断地扒抠着地面。

“叮——”

那是什么声音,步狸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循着声音的原处,使劲寻了好久,才终于看到了,在脚下的雨水与血水之中,不知何时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银色花瓣晶莹剔透,如蝉翼般脆弱,却沉浮于血海。

“喵……许愿了吗?”步狸低低地咪呜着,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力量在他的灵脉间流动,涌向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小小的身躯变得无比轻盈,又仿若云彩般蓬松张开。

被雨水打湿的爪子,变成了玉白无暇的手,圆圆的小猫脸,也逐渐成了少年的模样。

暗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前,流淌而下的雨水划过他碧色的眼眸,与妖冶却又干净的面庞。

从未用过双足行走的步狸,乍然扑到在水中,与魏亦渊的身体难分彼此地交缠着,像是绽开了一朵更大的花。

“小谕使大人!”庆公公激动极了,他想要扶起步狸,但是又放不下魏亦渊,双手双脚狼狈地扑腾着,撑在他们之间。

“你化人了!”

步狸被他扶了这么一下,才终于勉强又从地上爬起,他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手,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化人而感到欣喜,眼眸中的迷茫终于渐渐变为坚定。

他将魏亦渊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转头望着庆公公,语调虽然仍旧不太自然,带着含糊的喵呜声,却分外地坚定:“庆公公,我们一起,带师兄出宫!”

庆公公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点着头再次从地上爬起:“好,好……”

他们就这样在风雨中走着,走着,无论摔倒多少次,都不曾停下。

终于,那巍巍宫门就近在眼前了!

步狸咬咬牙,他已经感觉不到脚下的路面了,但仍旧没有放开魏亦渊的手臂,与庆公公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完这最后的路。

他的手终于触及到了那紧闭的宫门,步狸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拍打着,叫喊着:“开门啊——”

“快开门——”

不是让他们离开吗?

他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他要和师兄一起,一起离开!

步狸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但还是凭着本能,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沉重的宫门。

终于,悠长的重响划破了雨幕,宫门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然后慢慢地变大,变大——

步狸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与魏亦渊的身体一起,向着前方扑去。

在昏过去前的瞬间,他好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雨中摇曳的一抹绯色,紧接着便浸入了那样浓郁的棠香中。

————————

步狸醒来时,窗外的大雨还没有停。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爪爪,揉揉自己的眼睛,可是看到的却是一只手,一只让他有些陌生的,却是属于他的手。

步狸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昏过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就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魏亦渊。步狸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想要像做小猫时那样,拍拍魏亦渊的脸,但又怕自己把人弄醒了。

不过好在,他发现师兄并没有再次魔化的迹象,终于小小的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床榻外,没想到他与魏亦渊这小小的房间里,此刻却聚集着不少的人。宴半先、阿蓼他们师兄妹几个,即使已经都化作了人形,也没改掉以前的习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栖春站在窗边,像是在查看外面的雨势,听到他醒了后,转身向着步狸微微而笑。

外间似乎传来了问威与问寂的声音,他们不知在商讨着什么,忽而平和又忽而尖锐,问芷安排着弟子煮茶,李避之惯是不爱说话,却也守在门外望着沉沉的黑夜。

大雨还在滂沱而下,时不时传来阵阵雷声,却丝毫没有搅乱此刻屋中的安宁,步狸忽然感觉鼻尖有些发酸。

他重新将自己团吧团吧,想要尽力缩成小猫球的样子,就要往魏亦渊的怀里钻,却不想一个熟悉却太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

“醒了?醒了就把药先喝了。”

步狸睁大了碧色的眼睛,然后就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端着药碗来到他的面前。

前世,钟棠在火与血之中,将他藏入酒坛后,决绝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步狸只觉得眼睛酸极了,忍不住开口:“师……”

可他却又戛然而止,因为这一世,按理说他还没有见过钟棠,也不是他的徒弟。

不料话还没完全咽下去,就觉得脑门上被人敲了一下,钟棠端着药碗站在窗边,妖丽的面容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连师父都不会叫了?”

“师父?!”步狸呆呆地举着爪爪,哦不,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眼泪汪汪扑到了钟棠的怀里,人话与喵呜乱叫:“师父喵,你还记得我?!”

“这是怎么回事,呜嗷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喵?”

钟棠放下药碗,将小猫睡乱的发丝揉得更乱,似是欣慰又像是叹息:“是,我还记得你这只小笨猫。”

“只是……我应当算不上是重生。”

“你也知,我本源于天外祸陨,所以并不受世间规则所束缚。”

步狸听得懵懂,他歪歪小脑袋,想要把一切捋清楚:“可是,我不是自己重生的喵?那应当是我回到过去,即便师父不受束缚,也不会认得我吧?”

钟棠没有回答,步狸的猫眼儿却渐渐睁大,如果真的只用他自己为参照,那确实可以说,是他重生回了过去。

但钟棠的存在,却在提示他,还有另一个可能。

并不是他回到了过去,而是一切都回溯到了过去。因为钟棠不受限制,所以他并没有被回溯,自然也就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喵,喵喵咪呀,”步狸晃晃头,仰起脸来望向钟棠:“师父,你当初究竟给了我什么石符,竟然能有这么大作用吗?”

这下钟棠也无法回答了,他揉着步狸的发丝,目光却隔着窗棂望向远方。

那是西北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有人托我将它带给你,但只有在性命危急的时候,才能交到你手上。”

步狸皱皱眉头,钟棠与他对视着,继续说道:“狸狸,记得最初我在步家遇到你时,你曾说过,自己并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也许,那里才是你的来处。”

步狸越发疑惑了,小时候的事于他而言确实模糊不清,他并不觉得自己属于步家,但也不清楚钟棠所说的西北,究竟是什么地方。

钟棠轻轻地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塞到了小猫的手里,最后将他的头发彻底揉乱成猫窝:“算了,你这么小一只,还是等长大些再说吧。”

步狸努努小猫嘴,耍赖似的将药碗放到了床头,团吧团吧又缩回到了魏亦渊的身边,听着窗外传来的雨声,喵喵咪咪地跟魏亦渊念叨着。

“师兄快点醒来喵……”

“醒来看看变成人的狸狸。”

“狸狸……好想你喵……”

他就这么念着念着,眼皮渐渐沉了,声音渐渐小了,睡意又弥漫上来,终于将小脑袋往魏亦渊的脖颈边一歪,又寻着温暖睡去。

而在昏沉中,魏亦渊的手,也缓缓地扣住了少年细瘦的腰背。

大雨还在倾泻而下,这潮湿又漫长的仲夏,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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