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喵再提出反对，他们难得的安静下来，随着栖春继续向着石洞深处走去。

这里不同于之前的白玉甬道，周遭都浸在沉沉的黑暗中，那样静谧得仿若要引人沉睡，唯一可见的光亮，便是栖春手上的紫色火苗。

步狸绊了两个跟头后，再次被魏亦渊叼了起来。他怕耽误师兄走路，这次老老实实地缩着小爪子，连尾巴都乖乖地缠到了魏亦渊的前臂上。

就这样他们在石洞中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眼前的黑暗中忽然现出点点散落的光芒。

步狸忍不住探着小脑袋看去，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洞角落中，竟然出现了朵朵绽开的紫花。

那些花的花瓣与渡冤蝶的翅膀极像，淡淡的紫色仿若琉璃，从一开始地零星三五朵，到后来大片大片的出现。

在黑暗的洞穴中，漾出紫色的花海，如烟如雾又如霞。

而在那花海的尽头，朦胧的光华之中，一座晶莹剔透的大猫神像静默而立，眉目间是说不出的悲悯。

步狸不知不觉间，望着那大猫神像怔住了，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见面，他的心中生出说不清的念头，想要……向前去，轻轻蹭一蹭他。

而在大猫神像的脚下，是一块仿若紫气凝成的精石。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澄澈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是什么地方？”小猫轻声喵喵着，向着栖春问道。

栖春缓缓地俯身，紫色的长袍旖旎散开，伏在那紫色的花海之中，若蝶留栖。

他的手抚摸着一朵并未绽开的花，那发着光的花苞中，竟隐隐透出了纤细的蝶影。

“这里，是我们渡冤蝶一族的繁衍之地。”

“百年前，浔川大震，毁掉了渡冤蝶的栖息地，幸而得到大猫神庇护，”栖春说着，向着大猫神的神像虔诚叩拜，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侧：“他允许我们在每次璇玑福地开启时，进入到洞天中，借助这里的灵脉继续繁衍后代。”

“为了保证幼蝶可以顺利羽化，也为了报答大猫神守护灵脉，我们将上一代族长死后留下的蝶精石也安置在了这里。”

“你们之前经历的幻境，就是受了它的影响。”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喵。”步狸这才明白过来，那所谓的幻境，跟自己之前因为渡冤蝶而被卷入的梦境，其实是一回事。

但……这会走近了，步狸却注意到，大猫神像下那块巨大的蝶精石上，竟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既然是大猫神让你们来这里繁衍的，那为什么当初会有传言，说渡冤蝶想要进来夺取至宝？”宴半先用爪子摆弄着自己的扇子，看似随意地挑起一朵花苞。

栖春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稍稍放远，回忆起当年的事：“因为十七年前那次璇玑福地开启时，出了意外。”

“那时临安城里突然出现了不明来处的魔气，金乌观中的众位道长为防魔气破坏灵脉，所以临时在璇玑福地外又封了一层结界。”

渡冤蝶因为大猫神的特别关照，可以进入璇玑福地本身的结界，却进不了金乌观新封的结界，于是等待繁衍的蝶群，就被挡在了洞天之外。

“喵，那你们为什么不去跟当时的掌门说呢？”步狸数着爪爪，按照当时的年份来算，金乌观当家的应当是问寂问威他们的师父元初真人。

他虽然没有见过元初真人，但钟棠曾经跟他讲过，那是位真正悲天悯人的修者，想来渡冤蝶族如实相告，他也一定会放蝶群进去的。

栖春垂下眼眸，跟他解释道：“起初是因为，我们终究是精怪，繁衍之地乃极为隐秘的命脉所在，轻易不想让外族知晓。后来……后来是想说也不能了。”

“那时大批渡冤蝶徘徊在临安城中，不知什么人放出消息，说是渡冤蝶与魔物勾结，带来了魔气。”

那流言几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临安城，且愈演愈烈，言之凿凿地给那群仿若琉璃的蝶，蒙上洗不去的污秽。

栖春的笑容越发苦涩，想它们渡冤蝶一族，世代以冤情为生助人沉冤，却不料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步狸闻言惊讶地睁圆了猫眼儿，有些气氛地拍着小爪子：“怎么会这样！”

“那你们更应该去跟掌门说啊！他才不会信喵！”

“是啊……我们应该去与他说的。”栖春摇头叹息，长发自他的肩上丝丝缕缕地落下，没入了身畔的花海中：“也许那时说了，以后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可那时的栖春，那时的蝶群，心中都压抑着怨气，随着流言的传播，他们更加不愿意相信这些修道之人。

他偏偏想用自己的法子，进入到这洞天福地！

于是栖春终日在金乌观外徘徊，借着渡冤蝶那织梦的能力，也迷惑过几个小道长，终于找到机会潜入到观中。

也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遇到了问威。

“我从未见过，明明是只丁点大的猫团子，竟有那般古板守旧的举止。”栖春浅色的唇微微勾起，笑意缱、、绻。

十六岁的问威，正处在由猫化人的紧要关头，夜深静寂，他独守着油灯端坐在大猫神像下，猫背挺得笔直，连尾巴尖都不晃动分毫。

也许就是在某个灵犀相与的刹那，他抬起了头，看到了那只停留在神像肩头的蝶。

仿若琉璃般透明的翅膀，恰在他的爪间投落下缥缈的影。

心念一起，尘缘既生。

再古板的猫儿，也有追逐蝴蝶的本能，更何况是那样一只美丽的蝶。

“他大约是要诛杀我这染了魔气的精怪吧？”

尚且名为李墨臻的问威，一路追逐着栖春，穿过大金乌观重重殿宇。

漆黑的夜色里，渡冤蝶开合的翅膀散发着淡紫色的流光，在他的猫瞳中忽明忽灭。

栖春一路将他引入了扶桑山间，李墨臻想要杀他，他也想要迷惑他。

问威虽然天生道骨，但终究是年少，而栖春更是蝶族中幻术的佼佼者，甚至极有可能继任下一代族长。

所以终究是栖春更胜一筹，最终将问威网罗进了他所编织的梦境中。

可令栖春没有想到的是，在梦中他所看到了，不再是一只古板可笑的猫儿，而是一位俊朗无双的少年。

纤细的蝶影终于从绽开的花苞中飞出，落在栖春的指尖，美好得如一场旧梦。

十七年前的栖春，虽然自负于自己的织梦能力，却也不敢轻视问威，这位金乌观掌门的亲传弟子。

他固然可以直接询问打开结界的方法，可如若对方心智太过坚定，失败后就功亏一篑了。

于是，尚不知情字轻重的栖春，自认为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他要让眼前这俊朗的小道长，一步步沦陷于梦境，也沦陷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