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一上车就先道歉:“姐姐,卷卷不是故意不让你去看她的,她这个人慢热。”
周观棋开着车抽空瞥了她一眼,笑道:“我在你心里是很容易生气的人吗?”
也是。
这时,周观棋的电话响起,秦语生怕是她单位的人,立马探过头去看。
“江老师。”
周观棋看到这个来电显示,先是看了眼秦语,又转过头看路况,最后才接。
“妈。”
秦语没想到这个江老师是周观棋的妈妈,人立马拘谨起来,坐直了身子。
“在做什么?”
声音听上去有点严肃。
“刚下班,开车回去的路上。”
“嗯,工作很忙?”
“对,过年说的那个项目已经在做了,现在处于施工阶段,要经常去工地监工。”
母女间这么交流吗?
秦语偷偷瞥了眼周观棋。
“嗯,个人生活怎么样?”
“交了个女朋友,她现在就在我旁边。”
秦语:???!!!
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惊恐得瞪大双眼看向周观棋。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家长沉默了。
周观棋在路口停下,撇头看到秦语一脸惊恐慌张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工作那么忙还能交到女朋友,看来你工作也没有很用心。”
周观棋收回手,不置可否。
“我打电话是想叫你国庆回来,你哥那边有个同学,虽然离异了,但各方面条件挺不错,手里也有几个专利。”
周观棋开动车子,抽空回了个“嗯”,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愿。
“你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没有一并看看性取向吗?”对方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变硬。
“我不觉得这是病,觉得是病的人才应该去看医生。”周观棋连超了两辆车。
“你好自为之吧。”周观棋妈妈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厉声斥责,平淡说完这句话,还加了句“开车小心”,之后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秦语才注意到自己手一直拽着安全带,她慢吞吞松开,擦去手心的汗。
车子一路开回周观棋家。
“箱子要不留在车上吧,我也没什么要拿。”两人下车后,秦语对想开后备箱的周观棋说。
“换洗衣服不拿吗?”
“穿你的。”
周观棋被秦语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坏心眼问她:“什么都穿我的?”
秦语耳一热,“那还是拿箱子下来吧。”
周观棋按下车锁,在车子“嘀嘀”两声中牵过秦语往电梯方向走,“不拿。”
为什么姐姐看上去不怎么难过?
秦语悄悄观察了一下,在心里猜想会不会是在刻意逞强。
周观棋刚把大门关上,怀里进来一个人,她靠在大门上,把钥匙精准扔在玄关的收纳托盘里,发出刮擦声,秦语把这个声音当做是情绪的发泄,抱得更紧了。
周观棋察觉出这个拥抱的性质,故意逗她:“这么热情?”
“才不是。”秦语眼睛往上挑,看到周观棋笑着的唇,又埋下头,“姐姐要是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
周观棋被这句话抚慰,深吸了口气,抱住秦语,低头蹭了蹭她的颈,又顺势亲了一下,“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的家庭情况,想听吗?”
“想。”
关于你的,我都想了解。
两人依偎进沙发,周观棋语气平淡说起她的家人。
“我爸妈是大学教授,我爸前年刚当上学院院长,我妈教文学,我爸主攻化学,我还有一个哥哥,赶上AI红利,现在有家公司,还算不错。”
“姐姐为什么没有当老师?”
“我想过当历史老师,不过后来不想了。我想离他们远一点。”
周观棋说起自己小时候,高强度的学习,无止境的攀比,没有父母关爱的家庭氛围,她一年一年,内化掉带着冰碴子的岁月,拖着血液凉透的自己,离开。
周观棋早就学会了自我拯救。
“我没有很悲惨。”周观棋点了点替自己难过的秦语额头,“我爸妈没有虐待我,也没有强迫我,买这个房子的时候,当时钱不够,还问他们借了钱。我妈知道我的性取向,研一的时候,她想给我介绍她学生,我当时直接坦白了,她刚开始有点接受不了,现在基本不会干涉太多。”
“姐姐觉得不干涉好吗?”
周观棋没法回答。
秦语抱着周观棋的腰,“如果有一天我爸妈不再管我,我做什么他们都无所谓,我不会觉得自由,我只会认为他们不爱我了。”
“我知道。”周观棋苦笑起来,对上秦语的眼,很认真地安慰她,“但是我不会一直困在阴影里,得走出来,走到让自己舒服的地方为止。”
哪怕很难,也要走。
秦语看着周观棋坚毅的眼神,收回自己的眼泪。
她为这样的周观棋心动。
“现在这里是姐姐舒服的地方吗?”
周观棋摸了摸秦语的脸,“你在的话。”
秦语感觉被赋予了重大任务,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让姐姐一直舒服的。”
听到这话的周观棋,趴在秦语肩上笑个不停,在秦语“我说真的”的羞恼声中,为自己的浮想联翩自罚三杯。她低头吻上秦语嘴角,在变急促的呼吸声中,说:“我拭目以待。”
第二天下午,她们到达北京。
*
“钟哥,我们等会儿去哪儿?”
酒店房里,任柳从床上坐起问洗完澡出来的钟河。
“我同学明天二婚,今晚搞了个单身派对,你自己随便逛逛吧。”钟河坐在床边,捞过地上的西裤。
“你不带我?”
听到任柳不可置信的反问,钟河背对着鄙夷一笑,“你这话不搞笑吗?我微信朋友圈置顶的新娘可不是你。”
任柳整个人埋进被子,惊天动地翻了个身,钟河不理解这动静的含义,抖了抖外套,站起身来,“说了你别来,你偏要,现在闹什么脾气,又没人逼你。”
“对不起。”被子里传来模糊的道歉声。
钟河听到这话,带几分于心不忍走过去拍了拍隆起的被团,“我尽量早点回吧。”
“好。”任柳从被子钻出来。
“对了,你刚说周观棋是同性恋,真的假的?”钟河正要往外走,想到这个又回过头来问。
“看样子是真的,我看到她和一女生搂搂抱抱的。”说完拿过自己的手机找到上次拍的照片,递过去。
钟河没接,俯身凑过去看,不以为然嗤了一声,“这么模糊,看个鸡毛。”
“那我总不能到跟前去拍吧。”任柳辩解,见钟河直起身要走,问,“你老关注周观棋干什么?你也想当主任?”
钟河讥讽一笑,看着任柳说:“我就算当不了,也轮不到周观棋,一个女人凭什么?”
任柳低头看着照片。
“周观棋要真是同性恋,我就去举报,最好让集团那些老古董领导都知道,王谷实提了个什么神经病上来,你把照片先发我,下次要再碰到,拍清楚一点。”
钟河说完离开房间。
任柳看向息屏的手机,几分钟后把照片发过去,加上一句,“你早点回来。”
钟河没回。
有时候,任柳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子的。
这一切要怪谁呢?
怪临下班发过来的文书导致她加班到很晚,怪那天突如其来的大雨,怪自己在楼下,想起无数个妈妈因为要照顾同母异父的弟弟,任由自己淋雨回家的日子,怪那天钟河正好也在,顺手递给自己的那把伞。
“那你呢?”
“我开车来了,就几步路,你用吧。”
一直淋雨的人,突然有了一把伞。
任柳看着钟河快步跑进雨里,用力捏着手里的红伞,像捏着自己的心脏。
它跳得好快。
任柳知道这样不对,钟河无名指的戒指,微信置顶的结婚照,发的“宝宝见面倒计时”的朋友圈,都昭示着他们夫妻恩爱。
如果爸爸像钟河一样顾家,也许我也能像弟弟一样幸福。
任柳被一股不知名的渴望牵扯着,直到那天晚上单位聚餐。
人际关系有食物链,而底层的人往往是大家开涮的对象,酒过三巡后,钟河便成了那类人。
平时和钟河称兄道弟的同事,借着酒意,说他吃软饭,能和他们在同一单位上班是积了大德,还说他长得不像男人...
钟河虽然四十有余,但平时注重健身,身材高大,在一众啤酒肚,地中海的男同事里,显得格外突出。
任柳默默听着,看钟河赔笑的模样,怒从中来,跟旁边的周观棋吐槽:“你看钟河那谄媚样,李莲英转世吧。”
反抗啊,为什么还笑!
任柳看着他,就像看小时候的自己。
后来周观棋中途离席,其他女同事也陆陆续续离开,任柳却一直坐到最后,她跟着人群走出包厢,说东西忘拿,返回去。
包厢就剩钟河,他醉到站不起来,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喝酒喝的,眼睛很红。
“要帮你叫车吗?”任柳走过去问。
钟河没说话,趴在桌上,一滴泪从他眼眶滑出,他醉到意识不到自己哭了。
任柳鬼使神差,轻轻抱住他。
别难过,都会过去的。
后来,钟河吻了她。
那个拥抱,是错轨的列车,载着他们驶向看不到头的地方。
晚上的什刹海好冷。
任柳孤单得抱紧双臂,人群里,她听到一句欢快的呼喊,
“姐姐,看这里~”
她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