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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寻找万药谷

“便是这儿了。”

郁郁葱葱的树木、恼人的蚊虫、还有令人头昏脑胀的温度。苏鸿晔一行人已经跟随姒赢的商队出了岭南,去往她的家乡——南疆。

这一路上阿玖的表现安安分分,魏承生却是止不住好奇的心思,四处都要碰一碰看一看,继差点吃了毒草、伸手想摘毒蜂巢、试图坐在四轮车冲下山崖后,苏鸿晔禁止了他的私自行动,让阿玖控制四轮车。

“你究竟是跟谁学的?”苏鸿晔头疼不已,看魏承生活泼的样子,似乎不需要治病他也能心满意足,“就算是陈笙箫也不会自讨苦吃。”

“或许应该将其归结于天性。”魏承生一本正经地微笑瞎扯,“人本自然,天人合一,亲近自然便是抱元守一。”

唉。什么天性,他瞧着明明是本性。苏鸿晔总该知道的,他从来没有省心的后辈,包括身旁这位数日内都阴郁不语的“后辈。”

“哥哥,我有在好好听话。”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阿玖微微蹙眉,勾起一个有些别扭的笑容。

自从醉酒那日,阿玖便开始压制自己的脾气,不再外露太敏感的情绪,或许他也觉得那日的他并不应该。之后再毒发时,他便学会了躲进苏鸿晔的怀里,安静地等待症状结束。

然而苏鸿晔清楚这无非是饮鸩止渴,他宁愿自己喝醉陪着阿玖发疯,也不想看见阿玖为了自己痛苦不堪的模样。对于阿玖这样纯粹的人而言,让他发泄或许比压制更有用。

兴许是憋太久了,阿玖现在看上去总有些患得患失,虽然同他交谈时十分正常,但若放任不管,他的眼神便会开始飘忽不定,盯着不知何处的某个角落。

毒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苏鸿晔意识到这一点,心猛地一坠。若是就这么继续下去,阿玖的神智会慢慢消失。

他要尽快赶到万药谷。

“……好高的山。”

魏承生仰首望着云雾中的青山,目露惊叹。虽说北地也有不少山,但很少能见到被绿意完全簇拥的景象,充斥着岩石与青松的棱角分明;而眼前的群山被山里的水汽雾蒙蒙地罩着,圆润而秀丽。

“这一片山脉叫达瓦斯,是南疆与岭南的交界处,但我并不建议直接横穿山脉。这里雾气太大,毒瘴极多,没多少人能活着穿过达瓦斯山脉。”姒赢指了指群山旁的大河,“顺着那条河绕过山脉或许更安全些。”

苏鸿晔也仰起头,观察着那片山脉。

“不用了,就送我们到这里吧。”

听到这句话,姒赢有些吃惊。她再次用审视的视线打量着苏鸿晔,身姿挺拔的男人脸上挂着泰然自若的神情,他的眼中倒印着象征死亡的山脉,但淡然的脸上却并未有任何警惕之色。

“……轻视达瓦斯(死亡)是不可取的行为,哪怕是您这样的身手,殒命其中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姒赢加重了语气,“公子,山林远远比人要可怕,你懂的吧?”

饱含深意的话让苏鸿晔反应过来,这位女首领似乎以为他在自寻死路。

“多谢提醒。”苏鸿晔向她点头,“请放心,我并不准备上山,我只是打算在山附近转一转。”

姒赢的脸上还是挂着怀疑的神色,她并不相信这番话,但继续深究下去似乎会涉及到男人的秘密。她不便插手,只好吩咐男人们将干粮分了一半给苏鸿晔他们。

“我也要感谢您的出手相助,要不是您,或许蒙雌就会死掉,那些强盗们也会将我们赶尽杀绝。”

若是没有苏鸿晔,姒赢不敢想象如今的自己是否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她向前一步,深深低下头,双手交叉于胸前,这是他们部族的礼仪,象征着最高的敬意。

“大溪部族永远向您敞开大门,若是有意做客,我们定会备上美酒佳肴好好招待。”

姒赢与她的男人们消失在了河流的那一边。魏承生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的离去。

“舍不得吗?”苏鸿晔问他。

“他们是很有意思的一群人。”魏承生点头,看上去有些消沉,“相遇和离开对于他们已是常态,对我而言却是难得。”

明明昨日还在谈笑风生,今日便要相互道别,更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重逢,尤其是…在他的腿疾并不确定能治好时。南疆太远了,而魏承生能承受的路程只能让他望而却步。毕竟他从未踏出过燕跃门和皇宫。

苏鸿晔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舍不得,离开万药谷前,便去拜访一次大溪部族吧。”

“可以么?多谢师兄体谅。”魏承生双眼微亮,消沉的神色一扫而空。

……苏鸿晔有些怀疑魏承生是不是和陈笙箫学了故意装可怜,但转念一想,以魏承生的自尊心,他应该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阿玖扯了扯他的衣袖,看见他与魏承生的对话,他蹙起的眉里浮现出一丝烦躁:“哥哥,那些事情以后再说,我们不是要去万药谷么?在这里等待也并不是个办法,蚊虫太过狠毒,要是让哥哥受伤就不好了。”

阿玖的话让苏鸿晔的心思转到正题。阿玖说得不错,等待并不是个好办法,但他们此刻也只能等待,因为那是从不在人前显现的万药谷,它有自己的秘密需要守护,绝不可能轻易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他仰起头,视线在茂密的林木间穿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别急,我在等信。”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青绿的树叶中闪过一道小巧的灰色身影,迅疾地朝这边冲过来。

随后它放慢了飞行的速度,稳稳地停在了苏鸿晔伸出的手臂上。浅灰色的信鸽短促地“喀喀”几声,亲昵地啄了啄苏鸿晔的指头。

“的卢,好久不见,伽耶宁来了吗?”

名唤的卢的信鸽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苏鸿晔的问话,它扇动翅膀飞起来,盘旋在半空中,绕着他们的脑袋一圈又一圈。

树木被拨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嘹亮而悦耳的呼唤:

“的卢,来!”

信鸽欢快地俯冲下去,停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呼,呼……累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把地方定这么近了。”那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开遮挡视线的低矮枝干,刚好与苏鸿晔对上眼。

“咳咳咳咳——”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似乎想要掩饰刚刚的狼狈,“啊,这——这里雾气真大,难辨方向,迟到也是正常之事,你说对吧?”

苏鸿晔装作没听见他的抱怨,魏承生则是坐在四轮车上微笑向他打招呼:

“伽耶宁前辈,许久未见,您可还好?”

身形苗条高挑的青年长了张雌雄莫辨的俊俏脸庞,眼角点了一颗红痣,微卷的黑发低低扎在脑后,脖上戴着几乎能将整个脖颈遮住的银制颈环。

碰见魏承生的问候,青年的脸色有片刻的扭曲,并且毫不掩饰地瞪了一眼苏鸿晔。

苏鸿晔:“……”他转过了头。

“我?我很好,好得很,只要不去燕跃门丢脸,哪里对我而言都很好。”伽耶宁意有所指地盯着苏鸿晔。

“哥哥,你们看上去很熟悉。”阿玖蹙眉。

伽耶宁注意到了这个陌生人,视线犹如鹰隼般,犀利地将他从上到下洗礼了一遍。

等等……苏鸿晔意识到不对,但他已然来不及了,伽耶宁张开了嘴。

“你拒绝我的提亲,就是为了他?”

苏鸿晔的黑历史、不堪回首的往事、强制所有弟子保守的秘密,就这么被轻易地道了出来。

“你说…什么?”

伽耶宁忽然感觉周围很冷,可现在明明是盛夏。他皱眉望向跟在苏鸿晔身旁、像是丢了三魂六魄般的美丽男人。尽管他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但看到这个青年,他还是不得不咬牙承认自己屈居一等。

“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洁……原来也是那般贪恋美色之人。”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语气调侃,“你的要求未免太高了——易容成那个样子才能得你的芳心?”

阿玖则是拉着苏鸿晔的衣袖,重复询问:“提亲?什么提亲?哥哥,他对你做了什么?”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魏承生托起下巴观察战局,有点稀奇,他头一次在沉稳的大师兄脸上看见了惊慌。那两人自顾自地拉扯着大师兄,结果大师兄连话也插不上嘴。

嗯……若是将这番景象讲给陈笙箫,他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吧?

“够了。”

苏鸿晔终于找到机会,抬起手敲了下阿玖的脑袋,让他先住了嘴。至于伽耶宁,他看着对方抱起胸得意洋洋看着自己的模样,没有多久便猜到了对方这是存心想给自己难堪。

“你是小孩子心性吗?”苏鸿晔还是没忍住用了教训的口吻,“你明知道那是我喝醉了酒……”

“嗯?你的语气太过粗鲁了。”伽耶宁靠在树旁,挑起眉看他,“你该叫我什么?”

“……伽耶宁前辈。”苏鸿晔认命地叹了口气,成功看到了伽耶宁脸上沾沾自喜的神情。

“是了,我可是万药谷的掌门,再怎么说也要留我几分薄面对吧?这么浅显的道理,当时的你却不懂得,叫我当着兄弟姐妹们白白丢了面子。”伽耶宁回忆起过去,脸色有些铁青,哼了声,故意偏过头不看他。

“抱歉。”苏鸿晔先是道歉,随后一转语气,认真道,“不过您这几年来一直未断书信,我便当您仍旧顾念着旧情了。”

“若是寻常人早就因为尴尬断了联系,也就只有你还能当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讲这些肉麻话……”

伽耶宁摇头,打了个响指,他脖子上的银颈环缓慢地撑开身体——那竟然是一条银白色的长蛇。白蛇慢悠悠地从伽耶宁的脖子上爬了下来,在他的手腕处缠紧。

“万药谷的位置不能让陌生人知道,反正他们两个必须蒙住眼。”伽耶宁顿了顿,接着道,“若是成了掌门夫人,倒是不需要隐瞒位置了。”

“那恐怕不行。”苏鸿晔再一次真诚地拒绝,“燕跃门还在等着我。”

伽耶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对苏鸿晔的拒绝已经司空见惯。他拉住苏鸿晔的手,白蛇顺着相连的手慢悠悠地爬了过去,在苏鸿晔的手腕处咬了一口。

“闭好眼睛,若是违背了规矩,牵机的毒可不是吃素的。”

他又略微嫌弃地把手放在其他二人的肩头上,白蛇分别咬了一口后,忽然停留在了阿玖的身上。它左右晃动着脑袋,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伽耶宁富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你中毒了?”

阿玖不语,沉默地掩好肩上的衣裳。

苏鸿晔点头:“此行除了为承生治疗腿疾以外,便是为了阿玖解毒。”

“所以找到了我?明智之举。”伽耶宁仰起下巴,眼里隐隐带着笑意,“毒、蛊、药……若论这些,这天底下恐怕无人能企及我。若不是我与你有私交,说不定这两人都无人敢医。”

这话不错,魏承生的腿连太医都笃定了不能行动,而阿玖身上的毒太过奇特猛烈,寻常大夫根本无力医治。正因如此,苏鸿晔才找到了万药谷。

“不过你要早点来找我才对。”伽耶宁教训道,“病拖久了就再难治了,病人不懂这个道理,你一个看护的人还不知道?”

“前辈教训的是。”

“……太膈应了,还是叫我伽耶宁吧。”

依照伽耶宁的要求,苏鸿晔闭上眼,凝神运气。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另一番画面:带着凉意的雾气、沙沙作响的树叶、吹面而来的微风……没有任何色彩,也没有具体的路径,内力所能感知到的只有这些印刻在感官里的景色,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摔倒在某个深坑里。

一只冰凉的手放住了他的掌心,指尖的薄茧微微粗粝,轻轻摩擦着他掌上的纹路。

“哥哥,我不认路,带我走吧。”

阿玖的声音离得很近,即使没有睁眼,苏鸿晔也能想象出那张满含笑意的脸。

他捏了捏对方的手心,对方的手颤了颤,蜷起手指扣紧他的五指。

“的卢,走!”

伽耶宁的声音在前头响起,苏鸿晔牵着阿玖,跟随着伽耶宁走动时的气流,紧紧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有上山,也许有下山,偶尔又趟过几条河流,只觉得愈发陡峭,四周的雾也愈发浓郁,虫鸣鸟语也隐没在雾中,安静下来。

信鸽拍动翅膀的声音盘旋在空中,忽而在空中的某根树枝上停下。

“到了。”

苏鸿晔睁开眼,偌大的村落赫然伫立于谷底,屋舍连片、阡陌纵横,炊烟袅袅升起,升上半空又与雾气相融,将整座村落蒙在如画的一层烟雾中。

伽耶宁长呼出一口气,眼里倒映着错落有致的屋群,终于露出回到家的安然笑意。

“欢迎来到万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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