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内,除了明二婶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宾客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渐渐四起。有人偷偷打量着明城,目光中满是惊疑与鄙夷。毕竟,当年明家突然崛起,众人对此还是很好奇的,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拿自己妻子换的!
明瑶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父亲,颤声问道:“爹,她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明城矢口否认道:“我与兰茵是拜了天地的夫妻,我怎么可能用她来换取富贵!”
“呸!”明老伯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地指着明城说道:“当年你就是个穷秀才出身!当年科举失败,也不知怎么哄骗了兰茵回来跟你成亲!那时候你信誓旦旦跟我们说,兰茵是个孤女,无依无靠!”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明城脸上:“后来呢?后来兰茵又说她还有亲人,要回去探亲,把刚出生没多久的两个孩子丢给你照顾,自个儿跟着来接她的人就走了!这一走,可就没再回来过!”
“你胡说!”明城红着脸吼道,“那是因为她的家人本就不愿她嫁我。趁着她回娘家探亲,把她扣留下来,另嫁他人!”
“你怎么不说,你们当初本就是私定终身!”明二叔见局势不妙,也不再沉默,索性将矛头全部指向明城父子,好让那位贵人的怒火全落在他们头上。“兰茵回娘家几个月都没回来,你急了,准备把孩子托付给我们,去寻她。结果,突然来了位贵人。我们当时没见到,只知道最后,你突然有了盐引,慢慢富了起来。紧接着,便转身扶持我们这些旁支。一来是盼着族里能出几个有出息的后辈,二是也是变相的封口!你敢说,这些都不是真的吗?”
明二叔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像是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大厅里刚刚缓和的氛围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在明城和明二叔之间来回转动,信息量太大,一时间竟没人能消化得过来。
私定终身?
兰茵回娘家数月未归?
盐引?
封口?
每一个词语独拎出来都足够引人遐想,串联在一起,更是勾出一段尘封已久的隐秘往事。明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捂着受伤的手背,鲜血还在往外渗,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明二叔,嘴唇抽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明城的沉默,让明瑶不由得寒了心。事到如今,她有点相信明二婶这些人的话了。她一直以为她娘是当初生他们难产去世的,没想到事实真相是这样的,这让她如何面对……
“真没想到,这明家当年竟然是这样发家的……”
“是啊——”
“拿自己的结发妻子,来谋换这富贵,这人可真是黑心肝的……”
听着在场的人的窃窃私语,原知府等人是一点都没敢跟着附和。不是不想八卦,是不敢。能混到知府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方才明二叔那番话里的信息量,旁人听的是热闹,他们听的却是门道。
私定终身、兰茵回京后再无音讯、突然到手的盐引、以及那神秘的“贵人”……
盐引是什么东西?那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每一张都有编号记录,寻常商人想拿到一张都要层层审批、托关系走后门。而明家当年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户,一夜之间就拿到了盐引,从此发家致富——这背后的能量,岂是一般人能有的?
更关键的是,那“贵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明城准备北上寻妻的时候出现。这其中的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原知府越想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抬眼去看主座方向——兰宴洲依然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原知府心里清楚,这位护国公此刻恐怕已经在心里把整条线都串起来了。能够轻易拿出盐引作为封口费的人,放眼整个朝堂,也没有几个。而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府能招惹得起的。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方才没有跟着那些不明所以的宾客一起瞎起哄。否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刚刚他们算是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这明城的发妻跟护国公府关系匪浅。而且更主要的是,那所谓的贵人,竟然能把盐引这贵重的东西赏赐给明家,足可见,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光原知府想到了,就连施明德也把一切串起来了。他知道的内情比外人更多,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么那个兰茵就是如今生活在护国公府后院有点疯癫的那位老夫人。当年,兰家主脉因为突发意外,没有儿子继承爵位。圣祖和先帝便准备从旁支过继。那时,他的曾祖父为了添加助力,就把姑姑嫁给了旁支的兰堇——也就是老护国公。
后来,老护国公顺利继承了爵位,并和姑姑生下了兰宴洲,至此算是彻底坐稳了护国公的位置。但是,没几年,老护国公带回来一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子,对对外宣称那是他的胞妹,只因早年遭逢变故以致心智受损,故而接回府中亲自照料。
难道说,当年给明城盐引的人,是他的姑父——老护国公兰堇?就是为了让明家人离他妹妹远点?可是,老护国公为何要这样做呢?
相比起施明德,兰宴洲考虑的就更多了。当年给明家“盐引”的人是谁?他父亲?不,不像是。那时候,他父亲刚坐上护国公的位置不久,其它旁支的人虎视眈眈,一直在盯着他。他怎么敢把盐引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不知名的明家?而且,这盐引,怎么看都像是给明家的补偿……
等等,兰宴洲眸色一沉,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一直在怀疑的人。他右手紧握椅子的把手,慢慢平复自己的内心。事到如今,这事情已经不适合公开会审了。他向秦争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会意,开始着手安排在场的无关人员陆续撤离明府,同时也不忘逐一警告封口。
等无关人员都退下去后,兰宴洲才将目光转向神情呆愣的明瑶身上。想到对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他不由得一阵厌恶。当年,他那姑母恐怕是被这明城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生下了孩子。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蒙今越看到兰宴洲充满杀气的盯着明瑶,下意识的准备去挡在她身前。却没想到,虎三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根本就没办法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莽将明瑶拖到兰宴洲的脚下……
“兰宴洲,她是老夫人的孩子,你不能这样做!”蒙今越失控的朝他大喊。却没想到兰宴洲恍若未闻,根本一点不在意。
明城见此,理智瞬间回笼,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了,可不能有一点闪失。他飞快的上前,将明瑶护在身下,苦苦哀求:“大人,我求你放过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看着求情的明城,兰宴洲内心充满了厌恶,尤其是想到姑姑竟然是被这样的人诓骗,更是恶心的要死。既然如此,就先拿他开刀吧。他伸手抽出刘莽腰间的短刀,高高扬起,对准明城的脖颈便要狠狠劈下……
而明瑶此时也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父亲,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下。不管如何,他都是她的亲生父亲,从小到大对她的好不是假的,她做不到对父亲的生死无动于衷……
“兰宴洲——”
施明德和蒙今越一前一后的大喊,前者被秦争狠狠桎梏住。后者使出吃奶的劲,一只手挣脱出来虎三的束缚,从短袖掏出一把短刀——这是她离开庄园,特意从水果盘上拿的,就是为了防止有意外的情况发生。
蒙今越将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道:“你最好放开他们,否则的话,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试试!”兰宴洲咬牙切齿的说道,为了这个小白脸,连以死逼迫的戏码都出来了!她对这个小白脸,可真是爱的很啊!“你敢划伤自己,我立马就把这小白脸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你个疯子!”蒙今越快要气死了!这时,肚子又传来一阵阵疼痛,她有点撑不下去了。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就此倒下去,要不然,明瑶肯定会被这个疯子杀了的!于是,她咬咬牙,狠心的将刀抵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厉声威胁道:“兰宴洲,如果你不就此罢手,我就杀了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兰宴洲冷笑一声,随即一脚把明城踩到脚下,嗤笑道:“你可以试试,你动一下,我就立马送他们去陪葬!”正好,让这野种和这对狗父子一起去下地狱去吧!
虎三原本想悄悄夺下那把刀,闻言却猛地一顿——主子的孩子?她将目光转向怒气冲冲的主子身上,看来,主子也不知道…… 她还是先把刀夺过来再说吧。
可是蒙今越早就察觉到了虎三的动作,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我没跟你说笑,这真的是你的孩子!”
“那你就杀了他啊!”兰宴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随即一脚将脚下的明城踩得更实了些,“蒙今越,你为了保这小白脸的命,连这种谎都敢撒?”可真是对这小白脸情深根种啊!
而看到这一幕的施明德,嘴角抽搐着,他算是明白这厮是在干甚了!“兰宴洲!”他无奈的说道:“明瑶——她是女子!根本不可能让蒙今越怀孕!”
兰宴洲握着刀的手一顿,女的?他低头看看此时发丝凌乱的明瑶,的确是男不男,女不女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他用刀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确认那颈间光滑一片,并无喉结。嗯,是女的。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气得发抖、肚子微微隆起的蒙今越。嗯,孩子是他的!想想他英明神武,也只有他能让蒙今越怀孕!
这个认知,一下子冲破了笼罩他心头的阴霾。他随手丢开短刀,大步向摇摇欲坠的蒙今越走去。而蒙今越见他终于收了杀意,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身子一软,便向前栽倒。在倒下的那一瞬间,被一个怀抱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