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和艾丽卡一左一右地守在安全屋的数据终端前，两双眼睛加上一只电子眼同时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约浦西在网络中的痕迹忽隐忽现，艾斯黛拉则如幽灵一般沉默地缀在他后面。杰西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偶尔和艾丽卡确认一下某条可疑的数据流。
“看这里。”艾丽卡忽然出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艾斯黛拉正在她标记的位置进行密码破解。约浦西的加密协议在一次跳转时被她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她顺势穿过了对方设置的一道道防火墙，绕过那些动态的层层加密，最终在一处通讯节点里悄无声息地植入了一个被动式的后门程序。
“成了。”艾丽卡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这个节点的所有通讯内容，我们肯定能比约浦西更早看到。”
杰西卡也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手已经顺便摸上了桌角摆着的那瓶金标利坦。
“这次都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看来沙盘确实不在。”她语气带上了一丝得意，“我就说嘛，要不是他们总用沙盘作弊，薪火的防火墙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是摆设。”
“以防万一，我多加设了一项警报触发条件。”艾斯黛拉轻快地回应道，“如果对方重新开启沙盘权限，程序会自动示警并停止主动传输数据。他们摸不到我们的尾巴的。”
“人工智能……确实厉害。”
一直在通讯频道里旁听的格伦忍不住也低声感慨了一句。这段时间他因为负责七星论坛的安保，被迫连着听了好几天的学术报告，也让他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沙盘那个级别的超级人工智能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未来他们面对伊甸时，完全无法绕过的一座大山。
“厉害的是艾斯黛拉才对。在人工智能里面，它也是最顶级的。”马特显然听懂了格伦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轻轻笑了笑。“而且——就算和沙盘对上，艾斯黛拉也从来没输过，对吧？”
“首先声明，官方记录里，没有任何我入侵过沙盘系统的记录。”人工智能骄傲地答道，“但是没错，至少这么多年来，沙盘从来没有正确识别过捍卫者的任何人。”
“等等，”格伦挑眉，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这几年每次沙盘记录到你们的踪迹，转给调查局之后，再打开就是一团乱码。我们一直以为是你们在调查局有内线，但是现在看来，是艾斯黛拉入侵沙盘删掉了数据？”
“再次强调，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那是我做的。”屏幕上的数据流灵动地跳跃了几下，格伦立刻脑补出了一个转圈圈的小女孩儿。“但是在我看来，调查局和沙盘数据库接口的加密协议确实应该更新了。”
“——那还是不要给菲茜莉娅增加工作量了。”格伦叹了口气，“总局数据库的技术供应商是议会某位大佬的白手套，为了换掉他，菲茜莉娅前前后后写了得有十几份报告，但根本没用。”
“所以说，工具是一方面，重要的还是人。”杰西卡接道，往嘴里丢了颗糖嚼着，“比如约浦西，他的黑客技术不行，一方面是他们太依赖沙盘，一方面是他的精力都用来钻研怎么用黑客技术装神弄鬼的杀人了。”
“约浦西……就是外号死亡幽灵的那位？”格伦问道，“我好像听菲茜莉娅提起过他。据说他能潜入任何终端或通讯频道，让设备过载引发能源管线爆炸，让你在数据和□□上同时死亡？”
“对，就是他。我听说前两天他才炸了布朗克的几个情报交易点。”艾丽卡八卦道：“在那之前他们刚刚售卖过薪火的情报，结果立刻就招来报复了。”
“我倒觉得布朗克这次不是约浦西干的。”马特摇摇头，“这次的爆炸是从军备库开始的，之后才波及到了能源室，先从交通工具下手，感觉更像是渡鸦那群人的风格。刚巧半个月前渡鸦抢了军队的运输舰，找布朗克帮忙销赃，结果差点被他黑吃黑。他们一样也有理由报复布朗克。”
“所以是布朗克不想得罪军队就干脆黑吃黑，渡鸦又不愿意吃哑巴亏，报复之后趁机把帽子扣到薪火头上？”卢克不赞成地撇撇嘴。“这两边都不太地道啊。”
“哼，说不定约浦西还乐得出这个名呢。”杰西卡一脸不屑，“他那一套杀人理论也就是说起来唬人，一旦别人有了防备就不灵了。”
“没错。如果能源安全措施设计合理，设备过载很难引起大规模爆炸的。”艾斯黛拉评论道：“根据模拟分析，如果改为破坏冷却装置，造成预冷液体或气体泄漏，杀死目标的成功率会高十六点七个百分点。”
“……”杰西卡张了张嘴，连跷着的腿都放下了。“不是，什么模拟？什么成功率？你分析这个干什么？”
“约浦西使用的的服务器终端是磐石III型，能源熔断阈值设置较高，没办法引起服务器过载。”艾斯黛拉在屏幕上切出了一串服务器及附属设备的配置，“但是他的机房用了安卡拉900冷凝控温系统，自检周期四小时一次，在这期间足够我物理破坏冷凝装置，造成有毒液体泄露了。”
“这是约浦西本人的终端？”卢克有些惊讶，“你这就摸到他的老巢了？这么快？”
“关闭沙盘监控之后，他的系统出现了一点漏洞。”艾斯黛拉回道，“我甚至可以定位他的具体位置，但是产生异样数据流后或许会引起他的警觉。需要我调查他的坐标吗？”
“暂时不用——液体泄露和调查坐标都不用，省得打草惊蛇。”艾丽卡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可以一直盯着他，等准备对洛克威尔动手的时候，再一块儿一网打尽。”
“死亡幽灵背后的死亡幽灵嘛。”丹尼一脸认真地点头：“他要是知道自己被谁盯上了，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
“监测显示，他的终端数据流活跃时长已超过24小时。”艾斯黛拉一本正经地回应：“他确实一天一夜没有离开键盘。”
“那我再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我想布朗克也是很乐意趁机打一下落水狗的。”杰西卡笑道，“我保证，就算你不故意破坏，他的冷凝器也得干到爆炸。”
“我也可以联系几个这边黑市的雇佣兵，转移一下他们的视线。”卢克转向杰西卡，“上次我们在生锈螺栓认识的那几个，最近在找活儿干。一起去？”
“行吧。我就知道，今天晚上这酒我是喝不上了。”杰西卡依依不舍地瞟了眼桌上的金标利坦，“生锈螺栓什么都好，就是酒里总有一股机油味。感觉跟地狱厨房号油箱里灌的是同一个东西。”
丹尼立刻举手：“我等会儿回酒店，明天再给你带两瓶金标。”
“好哎。”杰西卡欢呼一声，又转头期待地看向了艾丽卡。艾丽卡挑了挑眉，将装备箱嘭的一下丢在了桌上。
“我今晚不准备回酒店了。如果沙盘下线了，我打算把他们基地周边的监控装备重新布置一下，可以离他们再近一点。”她看了一眼马特，“你要过去看一眼吗？”
“我晚上留在这里，监控一下约浦西的动向，顺便再详细查一下汤姆·克洛泽的资料。”马特叹了口气，“咱们如果想用他，动作就最好快点。他已经够倒霉的了，还是少让他担惊受怕几天吧。”
通讯这边的格伦想起前半夜绑架戏码的峰回路转，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看着大家各自打了招呼出门，却没有急着切断通讯，而是等着其他人各自下线了，方才频道里的热闹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只剩下马特还和他一起留在线上，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你今晚就又不回来了？”他等着通讯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叹了口气：“你不会又打算熬夜了吧？你的伤还没好透呢，休息不好回头有得你受的。”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马特听着他满是不情愿得到絮叨，不由低笑了一声。“我猜你的面前现在也堆着一堆待处理文件。艾斯黛拉？”
“猜测正确。”格伦面前的摄像头轻轻闪了闪，艾斯黛拉的声音响起：“按照平均处理速度三分钟一份计算，需要工作时长为两小时三十九分钟。”
“……”格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种时候就不用监控我了，我这里没有冷凝器需要物理破坏。”
“但是你本人已经要过载了，你离明天起床上班的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了，工作狂。”马特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你刚才听到了，艾斯黛拉可以远程操纵你的终端的。”
格伦的屏幕此时又配合地闪了闪，关机的选项自动跳了出来。
“……好吧，谢谢你没真地炸掉我的能源条。”格伦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倒是乖乖点了关机的选项。“我猜你这两个小时是准备好在屏幕前通宵了，双重标准先生？”
“因为我和某个天一亮就得去执勤的人不一样。我明天白天的工作就是盯着汤姆·克洛泽，以防他一时正义心作祟去报警，或者被菲利普看出他要反水。”马特故意对着通讯器那头眨了眨眼，“当然，如果要是有人能在他执勤的时候顺便帮我看着他的话，我就能多休息一个上午了。”
“……如果要是有人能付我报酬的话。”格伦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柔软的笑意。“调查局三级调查官亲自监视，或许值得一顿晚餐吗？”
“如果你现在能说个晚安然后去休息，而不是拿着你的便携终端去床上加班。”马特靠回了椅背，把他自己这边的音量关掉，却没有切断通讯。他点了点摄像头，笑容加深了些，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我可一直盯着你呢。
格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唇上，喉头滚了滚，差点忘了放下手里偷偷拿起来的屏幕板。
他感觉自己的脸可能已经在冒热气了，但还是坚持着反问了一句：
“——整晚吗？”
他成功地看到马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也漾起了温柔而细碎的光。
确切地说，是一小时四十分钟。
屏幕那边的人举起手指，轻轻按了按嘴唇。
那么，晚安？
“晚安。”他也笑着碰了碰嘴唇。
“明天见。”
***
但是第二天上午，马特也并没能真的好好休息。
艾斯黛拉的后门程序便持续不断地有信息涌来。经过几天的论坛，洛克威尔显然已经自以为摸透了格伦负责的会场安保部署，整个上午都在频繁调遣人手，针对他的计划和可能的薄弱环节进行着反复推演。
“所以，他的计划是制造混乱，绑架菲利普·奥玛尔，再逼迫布兰登交出他手上的沙盘备份？”杰西卡冷笑了一声，“这回终于轮到伊甸享受薪火的星盗套餐了。”
“……之前伊甸被收归议会的时候，不是号称把沙盘全部代码都上交了？”艾丽卡皱着眉，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们居然还偷偷留了备份，看来也害怕有朝一日会兔死狗烹啊。”
“议会曾经专门评估过，沙盘的程序本身不可能被复制，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相信布兰登的投诚。”马特摇了摇头，“布兰登那里顶多有个预留的后门——当然，不排除他为了拿捏洛克威尔，故意说这是他复制的沙盘，洛克威尔也就相信了。”
艾丽卡冷哼一声。“这算不算是狗咬狗？要是菲利普真落到洛克威尔手里，布兰登又交不出来他要的东西，那可就有意思了。”
“嘘——”杰西卡竖起一根手指，头侧向一边，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动静，“说到精彩的部分了。”
几秒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洛克威尔可能是真的被逼急了，不管布兰登会不会把东西给他，他都准备撕票。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干掉菲利普——嗯？等一下，沙盘不是他给自己要的。”
她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听起来，他还有一个合作伙伴，帮他制造了能骗过调查局监控进入会场的身份，沙盘是这位神秘伙伴专门提出来的交换条件。”
“合作伙伴？”艾丽卡愣了一下，“薪火不是一贯独来独往吗？洛克威尔的身份又见不得光，什么合作伙伴能让他这么信任？”
杰西卡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听了一阵，面色古怪地看向了马特。
“洛克威尔全程没提到名字，不过……大概率又是你的仇人。”
她调出了一段刚才的音频，点开了播放键，洛克威尔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听着，那边对夜魔的真实身份很感兴趣，怀疑他或许和当初的杰克·索恩有点关系。”对方粗粝的嗓音里带着警告，“我们在暗影之环已经栽到过他手上一回，捍卫者现在又离开了那里去向不明。你们去查的时候给我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对方反过来再咬我们一口。”
“——想不到吧？我们已经咬上你了。”
杰西卡得意地晃了晃耳机，又瞥了马特一眼。
“所以律师先生，在咱们准备下口之前，麻烦你尽快反省一下最近又得罪了何方神圣吧。”
“……”
马特叹了口气。
他最近低调得很，得罪的人十分有限，而且洛克威尔就差把刚被他们从暗影之环赶走的那位名字报出来了，猜倒是不难猜。只不过……
虽然他从以前就知道，比起信念者对错，利益往往是更加容易的选择，但每次看到有人为了后者而放弃前者，难免还是觉得遗憾。
***
丽滨酒店顶层，海妖之歌餐厅。
夜色从上方的玻璃穹顶缓缓倾泻而下，整个餐厅的灯光也配合着调成了一片幽暗的蓝，让人宛如置身深海。格伦和马特放松地坐在餐厅角落里，周围的思域环境模拟开启了私密设置，屏蔽了两个人的身影，让他们享受了一晚难得的安静。
“……军方其实一直在暗中监控那些雇佣兵团的动向。他们才不管什么新星球开发权或者自由防卫权呢，只要武力达到了一定水平，他们就会给你打上对境内安全有威胁的标签。”
格伦放下了水杯，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借着这次和军方合作的机会，把他们的资料库翻了一遍。伊甸圈养薪火这种事不是个例。很多雇佣兵团就是专干脏活的军队，只不过没有番号而已。我们已经在查这里面都有哪些是议会在背后支持的了。”
“这确实是个更好的调查方向。”马特点了点头：“我们之前也想过从这方面入手，但军方体系外人很难渗透，所以也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这次真的要感谢北极星和拉克丝·奥玛尔。”格伦忍不住笑了笑，“要不是他们在奥利西斯星搞了一出恐怖袭击，调查局也没法和军方达成合作。”
马特耸了耸肩。“来自拉克丝夫人的报复哈？她也算是为调查真相做出贡献了。”
“贡献还不小呢。军方资料里面有很多早期的记录，甚至早到了铁幕战役之前。”格伦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着，“那时候这些雇佣兵团，甚至还有不少星盗团，跟军方的利益勾结都还是明目张胆的。很多兵团都直接把补给节点挂在了军队的编制里，有了这些，想查他们的背景就轻松多了。”
马特提醒道：“那你查的时候就更要小心了。他们一旦怀疑有什么不对劲，灭起口来可不管你是谁，人在哪儿。”
“当初有个武器供应商，只是无意中发现自己给伊甸做的某个改进设计出现在了薪火手上，就一路从首都星被追杀到了新大陆。”他轻声道：“他甚至都跑到了新大陆的首都贝尔基德，也申请了那边的政治庇护，以为自己安全了，结果还是差点死在那儿。”
“……你说的不会是梅尔文·波特吧，那个黑白两道都很有名的武器制造大师？”格伦挑了挑眉。“我记得他确实在三年前销声匿迹了，调查局只知道他在新大陆出现过，后面就什么消息都查不到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马特。“我猜，他是差点死在贝尔基德，但之后恰巧有人出现救了他，然后某个星盗团就又恰巧多了一个武器专家什么的？”
“——情报专家。”马特纠正道，“他死里逃生之后就跟薪火卯上了，他们跟伊甸的关系都是他帮我们挖出来的——说到这个，薪火那边有了个新情况，你可能需要知道。”
“新情况？”格伦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们还想趁机再做点别的什么？”
“那倒不是。”马特摇了摇头，“只是，洛克威尔大概是觉得只有自己对付伊甸还是不太保险，就又找了个新的合作伙伴。”
他叹了口气。
“刚好，那也是一位奥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