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吼……这也太酷了。”

夜鹰惊叹地看着那道身影轻盈地避过所有子弹和能量光束，沿着一道诡异的路线强行突入了仓库。

“头儿，你看见了吗？”他近乎敬畏地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夜魔行动呢——等一下，那个是锁链吗？”

格伦挑眉，只见夜鹰口中的“锁链”无声拉长，缠住了一名正躲在货箱顶部对着悬浮车开火的狙击手。那人脖颈一歪，身体僵住一瞬，就一声不吭地软倒了下去。夜魔的身影随即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黑暗中飞出一只短棍，敲中了一名侧面围过来的敌人的太阳穴，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另一个端着枪试图瞄准他的人的后脑，然后又飞回了黑暗中。

“调查官，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行动，别光站在这儿看着。”一道熟悉的低沉声线在他耳边响起，“这边交给我们。闸门那你负责，别让人靠近。”

“好。”

格伦应声，然后看着夜魔的身影在扭曲的金属支架间不断闪动。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名敌人的闷哼或倒地声。他的动作凌厉、高效而安静，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黑暗与混乱。

悬浮装甲车的主炮配合着他飘忽的身影不断轰鸣。卢克专注地坐在炮台后面，震爆弹强烈的冲击波跟在夜魔身后犁过地面，让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瞬间失能。杰西卡则出现在格伦遥遥相对的另一侧，和格伦交错开火，配合着清扫那些意图靠近闸门的人。

在如此强有力的后援加入之后，战斗在几分钟内就迅速结束了。

当格伦带着人从掩体后走出时，卢克和夜鹰已经开始把四散的俘虏们码成一堆了。

调查局的人熟练地开始接管现场，清点俘虏，收集武器，在各处拍照取证并计算损失。另一边，卢克则蹲在俘虏堆旁边搜身，杰西卡在翻检敌人的装备，夜魔则站在那扇半开的闸门前，似乎在研究什么。那辆涂着捍卫者标志的悬浮车静静停在仓库门口，炮塔还残留着余温。

两拨人泾渭分明，却又不动声色地就划分好了战利品的归属。调查官们在押走俘虏之前，会把拆下来的通讯设备顺手扔到卢克那边，杰西卡则把找到的加密数据板都踢到调查局的取证箱旁边。

夜鹰凑到格伦身边，扫了一眼现场没有一句交流却越发默契的两拨人，压低声音道：“头儿，今晚的报告要怎么写？”

“不是连米歇尔督察阁下都没惊动嘛。还能怎么写？”格伦耸了耸肩，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机械故障，误触警报就行了。”

夜鹰点点头，又示意了一下器材库，那里闸门洞开，夜魔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边呢？”

“一样，报损。”格伦活动了一下手臂，这才感觉到一阵刺痛，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流弹擦了一下，袖子破了个口子，血迹已经干了。“你不是想把这里炸了吗？等会儿给你个机会。跟着捍卫者把有价值的数据复制一份，然后把这儿清理得干净点。”

“没问题！”夜鹰看了一眼现场的收拾进度和战利品的分配，竖了个拇指，“捍卫者可以啊，那三座粒子炮是留给我们了吗？不过也是，他们有装甲车，还看不上这个。”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酸溜溜的羡慕。

“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这么富裕的仗啊？局里现在批个大口径集束光弹都要走上三天流程。”

“有人给你当打手你还不满意？”格伦瞟了他一眼，又指指粒子炮旁边堆成一团，显然是留给调查局的俘虏。“你要干的活儿在那儿。什么时候能拿到口供？”

“我可是听说那位夜魔和恶魔一样全知，还是别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好。”夜鹰开了句玩笑，又道：“灯塔说已经查到他们的内应了，等他有点进度了我再去审，天亮之前就能让他们开口。”

他看了看格伦的伤口，“这边就交给我们吧，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手臂。”

格伦也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灼伤。能量武器的擦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一圈焦黑的痕迹，有几处皮肤已经卷起，露出下面红白的组织，看起来有些狰狞。

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但那种灼烧的痛感还在，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指尖。

“不是什么大问题，”格伦活动了一下手指，“等会儿收拾完现场，你帮我包扎一下就行。”

“那怎么行？”夜鹰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能量残留还是得好好处理一下的。况且你呆在现场也不方便，一个机械故障误报，现场指挥官居然受伤了，这算怎么回事？”

这倒是。格伦皱了皱眉，而且他确实也得回去糊弄一下米歇尔和评估团，否则要是有人起了好奇心非要过来看看，也是一件麻烦事。

这时夜魔也从仓库深处走了出来，先是冲洁西卡打了个手势示意搞定，又走到了格伦身前。

“里面的东西已经调出来了。”他简洁地道，暗红色战衣上也有不少灼痕，但从他一向安定的声线里也听不出来有没有受伤。“稍后杰西卡会传给菲茜莉娅一份，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侧头端详了一下忍不住一直紧盯着他看的夜鹰，面罩下似乎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样？对打手还满意吗？”

“当，当然……哦不是，我是说，感谢你们的增援。”夜鹰吓了一跳，一边磕磕巴巴地回应一边拼命地冲着格伦使眼色。格伦咳了一声，道：“这次确实要多谢你们来得及时。之后如果再审出点什么，恐怕还有要请你们帮忙的地方。”

“没问题。杰西卡随时在线上。”夜魔耸了耸肩，“另外——你的手臂，不需要包扎一下吗？”

“小伤，血已经止住了，回去换件衣服遮掩一下就行。”格伦叹了口气。“我还得赶紧去应付米歇尔和评估团，结束之后再说吧。”

夜魔的面具转向格伦手臂的伤口，似乎仔细端详了两眼。

“那你更需要好好包扎了，放心，耽误不了几分钟的。”他偏了偏头，朝悬浮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调查官。我可以负责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到他们面前。”

***

悬浮车在夜色中平稳地滑行，将空港的人声与灯火远远甩在身后。格伦坐在副驾驶上，有些出神地看着车灯在路面上持续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一分钟前，夜魔把他带上车，小心熟练且十分轻柔地处理完伤口后，就在周围捍卫者们莫名震撼的目光下开车载着他扬长而去。

然后车载通讯里就不停传来杰西卡“你还敢开车——不是，你就这么跑了？”的质问和卢克“夜魔，格伦调查官还受着伤呢，换个人送他也行”的担忧，但是夜魔一律用“格伦调查官和默多克律师得尽快回去向米歇尔和评估团解释”挡了回去，最后干脆伸手关掉了通讯。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也都没有出声交谈。格伦靠在椅背上，在难得没人打扰的时间盘算着回去的说辞。

米歇尔那里还好说，只要不影响他的政绩，他也不在乎这颗星球上发生了什么。但评估团不会轻易相信这一晚的混乱只是“机械故障”和“误报”，他们私下里想必会想方设法调查空港究竟有什么值得人来抢夺的东西。

不过无所谓。只要他抢在评估团前面审出口供，把那些人处理掉，再把主机彻底销毁，就是死无对证。好在有捍卫者可以帮忙——他偏头看向驾驶座，夜魔正专注地开着车，暗红色的战衣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冷硬的质感。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废弃主机？”格伦开口，“那里面有什么？监控技术，实验数据，还是别的什么？”

夜魔操控着方向盘，感知着前方的路况，听到格伦的问题轻轻笑了笑。

“北极星早期完整的监控计划和实验名单。名单已经过期了，但是技术还有些价值。”他微微摇头，“另外，他们的武器和装束虽然都是北极星的样子，但通讯的加密频率和编码不一样。他们不是北极星的人。”

格伦一愣。

他刚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些人装备精良，行动专业，如果真是北极星的人，为什么要等到他们几乎把暗影之环全都清理干净了才动手？

但要说是外来势力就更奇怪了，整个星球的进出都在监控之中，如果真有武装人员潜入，应该也逃不过调查局和捍卫者的眼睛。

“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格伦心念电转，“难道是军方提前插手了？”

他布置的监控也不是万能的，如果是军方，或许还真有办法突破他的警戒设置。

“那倒应该不至于。”

夜魔笑了笑，又重新打开了通讯，没管杰西卡迎面而来的“你——敢——关——通讯？”的一通怒吼，直接问道：

“看出身份了吗？是薪火还是怒涛？”

杰西卡又骂骂咧咧了两句，才无奈地转回了正事。

“还真被你猜中了，是薪火。我们破解了他们的通讯仪，逮到了一条大鱼，这次带队的是他们的一个区域行动负责人，嘴还挺硬。不过你放心，情报已经给到调查局了，他们正在进行深入交流。”她意有所指地笑了几声，“这次人落到了我们手里，说什么也得把他们和伊甸那些龌龊交易全都挖出来不可。还有，你要开车就好好开你的车，别分神想东想西的，我们在这边就行——”

夜魔手动切断通讯，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格伦的瞳孔微微收缩，听懂了杰西卡未尽的意思。

“薪火星盗团……和伊甸集团有关系？”

“不如说，他们就是伊甸的人。”夜魔点头。“伊甸一样会在外面圈养打手，专门帮他们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

袭击发生时他就怀疑过是不是军方提前动手，所以第一时间查了捍卫者的监控，但是没有任何警报被触发。格伦的警戒布置也没什么纰漏，不至于被军方潜入了调查局还一无所知。

所以这群人的来路就很明显了，这段时间唯一大规模进入暗影之环的只有议会评估团，能偷偷安插武装人员，调查局也不便一一核查。至于这些人的后台，也无非就是那几家跟议会走得近，又觊觎北极星技术的势力。

他顺口猜了两个名字，让艾斯黛拉把入侵者的加密频率比对了一下，果然就对上了。

格伦不由皱起了眉。“所以，是伊甸对北极星的技术感兴趣？”

“北极星那套技术的核心，和伊甸集团一样，也是仰赖于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虽然夫人把核心技术带走了，但北极星早期积累的底层数据和架构，对他们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数据。”

夜魔嘲讽地笑了一声。

“要知道，布兰登·奥玛尔上台后，手里拥有的就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沙盘，但他的野心却不小，还想用沙盘实现对整个社会的控制。有了北极星手里的程序和实验数据，他就能补全沙盘’缺口，就能真正掌握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格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伊甸，薪火，北极星，沙盘，这些词语在他的脑海里旋转，像一块块拼图正在缓慢地嵌合。

他当然知道布兰登的野心，也知道为了实现野心，那个人能采用什么手段。如今北极星被伊甸盯上了，这就代表他们这些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也被盯上了。

嗯，再一次地。

这甚至让他露出了一丝笑意。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有些莫名，“今晚之后，我们的敌人就多了一个伊甸集团了？”

“……可以这么说。”

夜魔操控悬浮车转过一个弯，前方已经能看到临时基地的轮廓。

“而且，这次我们抓住了薪火的中层人员，这可是这些年来，我们离伊甸暗藏的网络最近的一次。难得有机会捅一捅蜘蛛网，肯定能抖出不少东西。”

悬浮车停在了基地门口，引擎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格伦留在座位上没有动。

“……你刚才说，布兰登手上的沙盘不完整，而北极星的数据可以补全它。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偏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夜魔。

“你刚才说，这是你们离伊甸最近的一次。你们对沙盘这么了解，这些年来又一直在调查伊甸，又是为什么？”

夜魔沉默了几秒。

“星盗警惕沙盘，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毕竟在理论上，那可是能计算所有人未来轨迹的超级监控。”

格伦为这个敷衍的说辞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对面的人却继续道：

“所以我们都不希望沙盘存在——不光是我们这些星盗，沙盘的创造者更甚，他甚至还亲手拆分了沙盘。”他轻笑了一声：“不然的话，我们现在怕是连能自由谈论这件事的地方都找不到。”

格伦心中一惊。他当然知道沙盘被拆分的事，只是——

“拆分了沙盘的……是沙盘的创造者？你是指……路易·奥玛尔？”

“对，伊甸集团的上一任掌舵人。”夜魔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死于十一年前的星野事件。你们调查局——尤其是你——应该查过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吧？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吗？”

格伦看了看夜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起了夜魔手上的人工智能艾斯黛拉，想起了夜魔对北极星那位“夫人”的熟悉，以及那位夫人背后可能的身份。

——这分明这也是和伊甸有一些陈年旧怨的味道。

至少在对抗伊甸这方面，他们的立场显然是一致的。

“当然。”格伦选择了直截了当。“我一直认为，星野事件的背后，是有人计划从路易·奥玛尔手中抢夺沙盘的主控权。我查过，在星野事件三个月前，寰宇大楼和伊甸做过秘密谈判，甚至起草了一份方案递交议会，但是最终被路易·奥玛尔叫停了，那份文件被销毁，只留下了一个措辞模糊的会议纪要。”

他挑眉看着夜魔没什么表情变化的侧脸。

“——你似乎并不意外。你们应该也调查过星野事件吧？有什么能交换的情报吗？”

“你们调查得已经很详细了，我也只能补充一点细节。”夜魔耸了耸肩，“机械军团的叛乱确实是人为的。伊甸集团安全部门的负责人西蒙斯·洛克威尔用病毒程序控制了军团，进行了大清洗。而当晚——”

他下颌的线条也不自觉地地绷紧了些。

“首都星政府里有人默许了这件事，甚至派人封锁了所有警报、求援信号和逃生路线。那一晚，路易·奥玛尔的团队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顺便说一句，参与那天晚上封锁行动的人事后都被调离了，薪火就是他们组建的。”

“那个晚上没有任何人逃出来？不见得吧。”格伦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据我所知，不是还有人把沙盘被拆分出来的一部分带走了？你们对沙盘和人工智能这么熟悉——”

他不得不闭了闭眼，努力使语气保持稳定。

“是不是知道，那一部分沙盘，现在在谁的手里？”

夜魔沉默了一瞬。

“……你一旦知道这些，可就算彻底被卷进来了。你也清楚，在这件案子里，你要面对的是伊甸，是议会，是完全有可能重演一遍的屠杀。”

他转向格伦，暗红色的面具遮挡了面上的全部表情。

“你——你们调查局，真的确定好要卷进这件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