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晚餐后，马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罐星见草，指尖轻轻蹭着罐壁，感受那些细密的茸毛在玻璃另一侧轻轻晃动。格伦坐在他旁边，手里的数据板翻了一页又一页，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

“有时候真觉得，我们是在和所有人作对。”他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疲惫地丢下了数据板。“那些本地人看到调查局制服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另一拨要从他们身上吸血的北极星一样。”

马特把罐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转向格伦的方向。

“只是立场问题，罗伯特。”他轻声道，“他们刚刚摆脱了胁迫，当然会对所有能控制他们的力量充满警惕。这里不是马上要纳入军方的管辖了？等稳定发展几年之后，情况总会慢慢改变的。建立信任需要比摧毁更长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军方会知道这里的民众可不是温顺的羔羊，他们会捍卫自己的利益。做事的时候，他们装也会装得公平点。”

格伦不由得也笑了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他也向后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马特。

“也对，起码他们要掂量一下，这些民众背后站着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捍卫者。”他的语气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但眼神却慢慢变得认真起来，“马特，关于我之前在兰道尔星问过你的那个问题……你的立场，确实是站在捍卫者那边的。对吧？”

所以……这是想要聊聊了？

马特眨眨眼，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你知道的。捍卫者的口号，就是‘我们捍卫无力自卫者’。正常情况下，每个人都会自己捍卫自己的利益。但如果他们因为力量或者权力的悬殊而无法做到，捍卫者就会是他们的代行者。”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自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理念和我们律师的工作也差不多。我们也是在法律框架内，为无法发声的人辩护，捍卫他们应有的权利。”

格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么，你和他们也是因为某个案子认识的吗？”

马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的嘴角浮现一个极其微妙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让人成为捍卫者的案子。”马特轻柔地道。“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话。”

即使早有准备，格伦的心跳依旧漏了一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笃定的确认：“所以，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马特微微挑眉：“你不觉得意外？”

格伦看着他，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是见识过捍卫者是怎么招募新人的。我就说，他们不可能放着你不争取。”他甚至还带着点调侃地耸了耸肩：“甚至连调查局都被你们攻略了。如今在这个星球提起捍卫者，谁都知道是我们调查局的官方合作伙伴。”

马特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只限这个案子而已。北极星的行为太过恶劣，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议会和军方才能容忍和我们这种相对温和的星盗团合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起来，捍卫者在这边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大概过两天，地狱厨房号就准备离开了。”

其实在实验室被清干净时他们就应该离开，只是后来还要安顿那些拾荒者，不得不又多留了几天。现在收容工作已经步入了正轨，杰西卡他们也准备好要撤了。

“这么突然？”格伦皱起眉：“是哪里又出事了吗？”

“那倒没有，现在因为北极星的事，外面一片安静，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头。不过我们刚拿到了内部情报，军方已经有舰队秘密向这边出发了。”马特干脆地摊了摊手，“他们一向看捍卫者不顺眼，总不能指望他们讲规矩。我们最好还是赶在舰队到达之前消失。”

格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不过我们这边是不会过河拆桥的，调查局对双赢的合作一向很开放。”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们的口号，你知道的，大概就是‘我们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对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合作方来说，也算是件好事。”马特笑了笑，随即面色又凝重了几分。“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会继续追踪北极星和‘夫人’。临走时她也带走了那套控制洗脑的核心程序，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格伦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还在你们的视线内吗？”

“没有。她再次彻底消失了。”马特叹了口气。“不过她不是那种甘心销声匿迹的人，我相信她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而且大概率还会是同样的行动方式。如果你们觉得在这件案子上还可以继续合作的话，杰西卡会和菲茜莉娅保持情报同步的。”

格伦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马特脸上，在那张显得格外认真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秒。

他忽然意识到，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不只是马特·默多克，而是一个捍卫者。

“那你呢，后续怎么安排？”他问，“和杰西卡他们一起去追踪她吗？”

“当然不会。”马特也有些无奈，“要不是事情紧急，我都不应该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再和他们一起走，那不就真的暴露了？”

格伦哼了一声，半是恼怒半是没辙。

“你也知道会暴露？我告诉你，这件案子你牵扯得这么深，上面暗中调查你的人恐怕少不了。我能看出你和捍卫者的关系，别人未必看不出来。”他舒了一口气，“好在帕洛斯老早就把你送进了评估组，我又请队长补了一份文件，授权捍卫者监控议会评估团的动向。万一有人怀疑你和捍卫者走得太近，我们也能解释他们是故意接近你，探听议会消息的。”

马特微微挑眉：“监控评估团？日后议会知道了，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吗？”

格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们哪天不这么做，议会才会觉得不正常。你要是真想让我少点麻烦，以后就少冒点险吧。”

他又想起当初一扭头，猝不及防地看到马特从捍卫者的登陆艇上走了下来。走下来的人一派淡定，他自己的心脏倒是狂跳了好一阵子。

“你还是要注意一点。夜魔他们还有超能力保护自己，像你们这些——”

他语塞了一下，目光在那双失焦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但又觉得面前这人和柔弱无能什么的确实不沾边。

“——你们这种普通人，还是应该把身份隐藏好。北极星的后续处理涉及到了议会、军方甚至安迦那边的博弈，更别说你还和新石……”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但也清楚只要和马特在一起一天，以对方这种工作风格，这种担心怕是要永无止境。“万一新石当时发现你和捍卫者有关，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要么第一时间灭你的口，要么就会用你来要挟捍卫者。”

格伦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真的还有些后怕。

离开首都星之前，他反复看过卡尔文被捕后的审讯记录。那人几乎没有交代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只是得意洋洋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北极星不会放过那些背叛的人，他们掌握了所有人的所有秘密，那些自以为能全身而退的人，最终都会回来跪着求他们。

在那些近乎挑衅的威胁里，马特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他用了我们的药剂，短暂地恢复了视力，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身处黑暗十几年的人，突然又能看见光了。哪怕只有几十秒，那种诱惑——”

卡尔文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这意味着，他会永远记得那一刻，也会永远记得，是北极星给了他那一刻。”

格伦把那段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当然知道马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诱惑的人。但他即使再了解马特，也不能体会黑暗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无法想象在获得光明又失去的那个过程里，马特是怎么熬过来的。更无法想象，一个人连这种事都能拿来利用，又是对自己有多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马特似乎过于习惯了——习惯危险，习惯受伤甚至死亡，就只为了能够离真相更近一步。

他也知道这是马特与生俱来的某种东西。他不愿意也没有资格去改变。只是——

为了自己日后的心脏健康考虑。

他还是坐近了些，把马特的手拉过来，让他的手指落进自己的掌心里，然后慢慢收拢。

星见草的幽兰色亮光仿佛是星星的光芒，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下一次你在冒险之前，至少要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或者夜魔有没有看着你。”他轻声道，“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但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会更担心你。”

被担心的夜魔本魔乖乖低下头。

“好，我会的。”

“你保证？”格伦盯着他，“你上次被绑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再遇到这种事，还不是冲得比谁都快？”

马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回忆自己上次被绑架时到底说过什么，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这次也只是适逢其会，新石挑中了我最为突破口而已。捍卫者通常不会让普通人冒险的。”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擅自行动了，起码也让会夜魔他们冲在前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行吧，你记住你的保证就行。”格伦有些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的手，“你们每次都是这样吗？夜魔他们这些在通缉榜上的负责行动，你们招募的那些研究人员什么的负责辅助？杰西卡他们好像都习惯叫你律师，你是负责解决法律上的麻烦吗？”

“……这个嘛。”马特又挑了挑眉。

那是格伦刚认识他时很常看到的“接下来我说的全部都是法律语言”的表情。

“律师能做的事情还挺多的。”比如做完作战计划就能穿上制服直接行动什么的。

“而且我和杰西卡他们认识得比较早。”早到就连捍卫者这个名字也是一块儿起的。

“只不过我毕竟有一些……客观限制，有些事情他们觉得我不太方便参与。”比如所有人至今都不同意他开一会儿地狱厨房号——驾驶室都不准进那种。

“所以。”他耸了耸肩，“我只是帮他们解决一些在我专业范围内的麻烦。”

当然，是什么专业那就不好说了。

格伦：……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自己没有证据。

他也只能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马特，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相信，你选择去做捍卫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觉得非做不可。说真的，我们连通缉榜第一的夜魔都能容忍，对于其他人就更不会去追究了。”

这回无语的变成马特了。“……其实夜魔现在已经屈居第二了，登顶的难道不是北极星的那位‘夫人’？”

格伦听出了他语气里一点刻意的轻松，知道他是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凝重，便也配合地笑了笑。但他随即感到马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反握住了他的。

“抱歉，罗伯特。我并不是不想说，只是……”马特面上的笑意消失了，表情变得格外郑重起来。

“如果我们之前不谈论过去，是因为那并不完全是‘过去’。我们都知道，某些阴影并没有真正消散。这才是我们都选择闭口不谈的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下定某种决心。

“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打算……共度一生。”他咬了咬嘴唇：“那就意味着，我想——我需要把我的过去——我所有的身份——都交给你。让你一起承担。尤其是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承担起来。”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当“埃德加”决定承担起“崔斯坦”这个责任时，那堪称惨烈的结局。

他的脑海里翻腾着那些从未真正忘记过的画面，眼睛垂了下去。

“只是有的时候……我不确定这样对你来说是不是公平。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将你拖入我的麻烦——”

他迟疑了一下，才补充道：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