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秘密也让马特在走计划表的时候多了一些优势。
某一天,调查局的清扫行动终于撞上了硬茬,有人在一处废弃工厂里安了炸弹,虽然捍卫者及时发现后通知了调查局,并没有闹出人命,但也把所有现场的人折腾得够呛。爆炸的烟尘久久不散,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撤回来,面色自然也不太好看。
格伦好容易处理完了善后事宜,走出办公室时,便看到马特还在门口等着。夜已经深了,走廊里的灯只剩下几盏,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
“马特?抱歉,等很久了吗?”格伦皱了皱眉,“我应该先和你联系一下……”
“没关系,我跟他们说了不要打扰你。”马特微笑着站起来,“刚才我听到菲茜莉娅走了,就猜你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格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表停了……”他有些遗憾地道,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表是怎么坏掉的。“通讯器我设置了免打扰,所以就没注意到时间。”
“你的那块机械表?”马特侧过头,也默契地没有提白天的事故。“现在很少有人靠这个看时间了。”
他想起格伦跟古董店很熟,送礼也喜欢挑一些这种风格的东西。和那种批量复刻的潮流仿古饰品不同,这些是真正照着老图纸,用复古工艺做出来的,每件都带着手工打磨的瑕疵,却也因此而独一无二。
“你很喜欢这些?”他和格伦并肩缓慢地向休息舱走去,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块表你似乎一直戴着。”
“对,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机械的东西。”格伦把表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碎裂的表盘,“机械精确,稳定,可预期。不像现在那些电子程序……”
他停了下来,又叹了口气。
“好吧,我的确更喜欢那种按部就班的秩序感。就连谈个恋爱也是这样,是不是很无聊?”
马特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当年埃德加就是老派中的老派,喜欢摆弄那些纯机械的东西。他会自己打磨炸弹机关,自己改装枪械,连飞船操纵杆的防滑皮革都是自己鞣制的。而面对崔斯坦电子的东西明明更先进为什么不用的问题,他也只是说“机械不会背叛你。”
“得了吧头儿,你就是迷信。”老猫当时高声嘲笑他,“小子你别听他的,他就还是信奉几百年前星际海盗自己调准星就能带来好运那老一套。”
“不行吗?”年轻的头儿有些恼羞成怒地怼了回去,“有本事你把你房门上的那个手工警报机关拆了!”
马特摇了摇头,随口道:“你们这一行每天都要面对一堆不可控的东西,比起别的,机械确实会更让人觉得值得信任。”
“我也是这么想——可惜这么想的人不多了。”格伦眼睛一亮,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机械的劣势更加明显,像这样的损坏,就只能找专业的工具才能修好。”
他们已经走到了格伦的休息舱门口。他自然地侧身,将马特让了进去,“没办法,暂时用不了了。等回到新约星再说吧。”
马特歪歪头,熟门熟路地在桌子边坐下,将手上一直拎着的一个皮箱放在了桌上。
“那也不一定。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箱子推给格伦,格伦顺手接过来打开,低头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箱子不大,但分量沉甸甸的。打开之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精密的工具,微型螺丝刀、放大镜、调整钳……每一件都是顶级的金晶矿石打造,手柄则是触手温润厚重的铁乔木。
格伦拿起其中一把螺丝刀,看了一眼柄上的铭文,又放下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是……”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尤瑟尔大师的签名!是能排到工具套箱前三的那套。你怎么——”
“我猜你应该会喜欢这个。之前刚好有个机会碰到就买下来了。正好最近夜魔要过来,我就拜托他顺便帮忙带过来的。”马特耸耸肩,“他今天就到了,你白天应该见过他了?”
格伦想起今天白天那个突然出现在现场的身影,破坏掉炸弹之后又将困在工厂里的人都救了出来,又给调查局帮了个大忙。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夜魔?你让他……帮你带这个?”
马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本来想当作你的生日礼物,但我觉得的现在可能是更好的时机。也算是巧了。”
这套工具其实是卢克屯在地狱厨房号上的战利品之一。那个大个子的爱好同样也是机械,听到马特向他打听这方面的礼物,就把这套号称“绝对能满足一切机械爱好者虚荣心”的箱子翻了出来,还抓着他洋洋洒洒唠叨了一个多小时这个有多么完美地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当然这些细节没必要让格伦知道。
格伦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菲茜莉娅告诉你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所以你知道我有个计划表了。”
马特努力敛住了笑容,但也没有否认。
格伦低下头,手指在工具箱的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掩饰被拆穿之后的不好意思。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我还没跟你聊过……”
“或许是因为谈恋爱不是查案,需要有口供才能行动。”
马特打断了他,声音里的笑意像是羽毛软软地拂过了格伦的心脏。
“我爱你,当然会想要更多地了解你。”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格伦的手指停在工具箱上,没有动。他的耳朵有些发红,像被晚霞烧过一样。
“我知道你有一个计划表。我也想等着你先说的,但感情本来就是冲动,不归理智控制。”马特眨了眨眼,格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双失焦的浅棕色眼睛一直流连在他的脸上,此时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唯一值得专注的东西,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注视他更重要的事。
马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
“我没有办法按部就班了。你呢?我不能让你……稍微打乱一下计划吗?”
格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能。
太能了。
当这双眼睛想要诱惑谁的时候,没有人还能保持理智。
格伦低下头,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打开工具箱,开始拆那块碎了表盘的机械表。
齿轮很小,需要极稳的手和极静的心。但他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快到他不得不来回深呼吸了几次,才能让自己的指尖不再颤抖。
***
这之后,格伦便也开始和马特分享他其它的爱好。
比如自从加入调查局之后,他在各个星球之间出差的时候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颗新星球都要去找一找那里独有的植物。
“……那个星球有一道晨昏线,有一种草只在那一带生长。”他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你站在那上面,一边是光,一边是暗。它们就长在中间,还带着莹白色的孢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星空倒过来了。”
“……这个星球的特产是一种地衣,能分泌腐蚀金属的酸液,在当地没什么用处。但它的隔壁星球有一种稀有矿石,伴生在铁矿里,很难完全无损开采。当地人都把这种地衣的溶液当成宝贝,几滴就能溶掉一层矿皮。”
“……还有一种藤蔓,被砍断后会释放出让人产生幻觉的孢子。当地人都绕着它走,说闻过那个味道的人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那你试过吗?”马特问。
“咳咳,我是出于好奇。”格伦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当然,在那之后它就变成我们组的常备资源了。在密闭空间里定点埋伏的时候有奇效。”
当然,这些也不全然是单纯的爱好。当年也有一些任务,是多亏了某些植物才能顺利完成。
比如有一次调查局要在某个星球上追踪一伙星盗,线索只有他们消失前准备的物资清单。清单上有个不起眼的条目——“曼提拉培养基”。
曼提拉是某种致幻剂的主要原料之一,其他人看到这个条目都以为只是正常的制毒设备。但格伦恰好研究过那个培养基,它的主要材料是芬德尔腐植苔,而这个星球的一种特定的矿物土壤会让这种苔藓繁殖的更快。
所以这帮人跑到这个星球的目的不是为了制毒,而是为了做培养基生意。
他们抛开了那些制毒工厂可能会在的城市区,反而锁定了野外三处可能的矿脉。最终,行动组在其中一处成功端掉了一个隐藏在地下采矿带中的培养基实验室。而那伙星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输在了一株苔藓上。
马特安静地听着,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所以你研究植物,也是为了更好的破案?”
格伦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开始当然不是。”他慢慢地道,“我的工作决定了,我在哪个星球都呆不长。在这段时间里,我唯一能看着它生长和死亡的东西,就是这些植物。这能让我感觉我在融入这个星球,而不会只是一个过客。只不过后来破的案子多了,我才发现,你了解过的任何东西,都可能会在某个时候变成你的线索。就像——”
他的目光落在马特身后的书架上。
“就像这些书。就算它们和你的专业不同,也一样会成为塑造你世界的一部分。到了某个时候,它们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格伦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也问过一个人类似的问题。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想要读法律?为什么,你想要当律师吗?”
那个明明还年少、却已经很成熟的人忍不住笑了。
“我只是单纯想更了解规则而已。退一万步说,我们总得知道,我们现在干的事到底违反了多少条星际法吧?”
对方的表情有些神往,眼睛亮亮的。
“不一定我们要学的东西都要有用才行。它只是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一步。就像你去推开一扇未知的门,门后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有意愿去推开它。”
马特笑了。
“这倒是。”他的表情仿佛也带上了怀念的意味。“就像你去推开一扇门,光是看到未知的世界这件事,就足够让人愉快了。”
格伦忽然有一瞬的恍惚,模糊的记忆和现实恰巧在此刻重叠。
他有些怔愣地看向马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度袭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和马特相处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会不由自主地浮上来。就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面目有些模糊,但轮廓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而这一次,他实在没有办法再忽略这种感觉了。
***
“……崔斯坦?那个崔斯坦?”
通讯器那头,尼奥皱起了眉,不解格伦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他不是已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那种撞击,那种爆炸,不可能有人活下来的。”
这天夜里,把马特送走后,格伦惯例拨通了尼奥的加密通讯。但这次,他的问题和脸色让尼奥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你找到什么证明他还活着的线索了吗?”
“没有。只是最近的几个案子让我觉得,从概率上来说……”格伦停顿了片刻,语气中有几分犹豫:“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想起了赛尔和理查德。他们都是曾经被逼入绝境,又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的人。况且他已经连着两个案子碰到了这样的人,这个概率也不可谓不高了。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问道:“我听说过一种说法。有一些……具有超能力的人,是经历了某种极高压的环境之后,才觉醒了相关的能力。调查局也接触过一些超级人类,里面有这样的情况吗?”
尼奥叹了口气,声音也放低了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当时我跟上去救你的时候,特意扫描了一遍那片空域。”他摇摇头:“那里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命迹象了。”
“之后呢?”格伦问道,“伊甸一定也派人去调查过那个现场。他们后来在明面上撤销了对我们的追杀,但私下有没有再继续追查?或者说,你们也调查过马特的履历,他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挣扎,但还是问了下去:“有没有被伊甸追查或者监视过?”
尼奥沉默了几秒。
“我们的调查结果也看过,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单独调查一下那段时间伊甸的动向。咱们现在不是已经在重新调查‘星野’事件了吗,这也是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罗伯特,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有了这种想法的?”他轻声道:“你是把马特·默多克,当成什么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