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另外一边，那些幸存者们已经被聚集在了一起。

“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北极星的人往哪边跑了？”

问话的年轻调查官们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声音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没有人回答。那些人缩在一起，低着头，要么盯着地面，要么扭头看着别处，隐隐带着一丝对抗的意味。直到捍卫者从这边经过，那些人竟然主动看了过去。还有人从人群里探出头，喊道：“你们……是捍卫者吗？”

一个调查官厉声喝止：“谁让你们说话的？退回去！都退回去！”他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再乱动，以同谋论处！”

但那个男人没有退。他就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看着杰西卡。

杰西卡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挑了挑眉：“对。怎么？不甘心想报仇？”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个问话的男人像是被鼓舞了一般，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不是他们的人。”他搓着粗糙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们原本就是这里的拾荒者，在这儿讨口饭吃的。”

旁边一个人也站了起来，不顾调查官的制止喊道：“我们也是被胁迫的！北极星让我们干的都是维修、运输这些粗活儿——你们抓我们也没有用，他们的核心秘密，是不会让我们碰的！”

接着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开始解释，语气里带着恳求。

“我们只知道一些北极星其他的仓库。”“我们可以都告诉你们，能不能放我们离开？”“我们只想活着——”

“少废话！”

那个调查官拔出能量手枪，对准说话的人，冷声道：“你们就在北极星的基地里，还想狡辩？都给我蹲下！双手抱头！”

人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蹲了下去。但他们的眼睛还是紧紧盯着捍卫者们。

杰西卡撇了撇嘴，目光从那些瑟缩的面孔上扫过，又落在那把能量枪上：“这么问情报，你可什么都别想问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这些人身上破旧的工作服，皲裂的手指和凹陷的眼窝。

都是被压榨到骨头里的人。她叹了口气，转向马特，下巴向人群的方向指了指。“是真话？”

马特点了点头。

“是。北极星总得需要一些维持基地运转的工人。他们没被夫人带走，就说明这些人对她根本没用，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那个调查官的脸色更难看了，枪口还指着人群，但眼睛已经不善地盯住了杰西卡和马特。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要走就赶紧走，不要在这里妨碍公务！”

“等一下。”

格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站在了调查官们和捍卫者之间。

“捍卫者一直在配合总局的行动。在这个案子没有结束之前，他们和调查局还是合作关系。”那些调查官们的脸色变了变，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格伦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过身，对着身边那位同样西装革履、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介绍道：“督查阁下，这位就是兰瑟副局长提到过的马特·默多克律师。新石的线索就是他提供的。”

中年男子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马特的墨镜和导盲杖，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格伦又转向马特：“马特，这位是调查局的米歇尔二级督查。北极星的案件调查，总局委派他来负责。”

马特微微侧头，面向米歇尔的方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米歇尔督查，格伦调查官。抱歉给二位的工作添麻烦了。”他自然地向对面点点头，“但是，新石集团的事件涉及多方利益和巨大的潜在法律问题，我的委托人对此很关切，认为很有必要对新石——北极星的渗透程度有一个最快速的了解。”

他向自己身边的捍卫者们微微示意。

“之前我在调查过程中和这几位……调查局的合作对象有一些接触，所以借他们的星舰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海斯坦普和安伽联盟的评估组，将在三天之后到达。”

米歇尔原本是一副严肃表情，下巴微微扬起，带着高级官员特有的矜持。看到捍卫者时，他的目光里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心。但听到海斯坦普的名字之后，他愣了愣，双眼快速地转了转，随即矜持的表情换成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当然，当然。兰瑟副局长已经交代过，要我们务必为评估组提供相关的便利。海斯坦普的评估也能为我们更好地排除新石的影响，请放心，我们会尽量满足您这边提出的需求。”

他转头看向格伦，语气也转为亲切。

“格伦，你负责和默多克先生对接吧。”他故作熟稔地拍了拍格伦的肩膀，哈哈笑道：“你们……比较熟悉，更好沟通。海斯坦普这边有什么新的进展，也要记得和我们共享哦。”

格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米歇尔的目光从格伦身上移开，落在那些幸存者身上。“不过，有些人——”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没什么价值，又总想着谈条件。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资格。”

他说着“有些人”，目光却在捍卫者身上扫了一圈，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要我说，也没必要和他们废话。都先拘留了再说。”

杰西卡的眉毛扬了起来。但马特清了清嗓子，向前迈了一步。

“抱歉打断，督查阁下。但是，有些情报是有时效性的。”他不急不缓地道，“比如说，北极星用来洗脑控制的实验室里面，一定还有一些珍贵的实验数据。如果我们没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它们，等北极星反应过来，大概率会想办法转移或者毁掉。”

他微微偏头，露出了一丝暗示性的微笑。

“如果能找到实验室，海斯坦普也想第一时间拿到这些数据，进行分析甄别。毕竟，我们的目的都是找出北极星潜伏在新约组织的其他人员，避免他们造成更大的破坏。”

格伦适时地接过话头：“没错。这也是议员阁下和兰瑟副局长最关心的情报。我们这次先于大部队赶过来，就是为了在北极星采取下一步行动前找出这些情报。”

米歇尔的笑容逐渐僵硬起来。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面色已经变得极不自然。“那么——”马特继续道，“如果有人能提供实验室的位置信息，为了尽快拿到情报，调查局也可以满足他们一些不算过分的要求吧？”

米歇尔的目光在格伦和马特之间来回扫了扫，实在不想答应，但“不行”两个字又说不出口。

“如果来你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的话，他们为什么要开口？”杰西卡瞥了一眼米歇尔，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衡量明白这个利弊。”

艾丽卡耸耸肩，也顺势加了个码。

“作为调查局的合作方，捍卫者可以承担这个责任。”她看向那些幸存者，语气放柔了一些，“如果你们相信我们，可以把线索告诉我们。我们来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如果有案子相关的线索，当然要和调查局来谈。”

米歇尔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眼见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他整了整衣领，像是在给自己找回场子：

“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谈。但前提是情报要有价值。如果有人故意说谎，你们所有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艾丽卡和杰西卡对视了一眼。艾丽卡的嘴角微微翘起，杰西卡也耸了耸肩，在嘴角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马特点了点头，转向人群的方向：“你们听到了。你们可以先提供一到两个情报宫调查局验证，在这期间，调查局也会保证各位作为证人的权利。”

“督察阁下，如果是证人的话，可以把他们安置在总部飞船的客舱。”格伦面色沉稳地接道：“我们会在那里安排防卫，可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米歇尔下意识地皱皱眉。“飞船客舱？”

格伦低声道：“——也是为了保证他们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之下。”

米歇尔随着他示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捍卫者，忙不迭点点头：“对，我们得把他们放在自己的地盘。”

“收到。”格伦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这些人从嫌疑人变成了证人，便又转向幸存者们说道：“你们听到了。如果你们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情报，就能拿到一份证人协议。”

之前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东区的地下三层有一个应急能源站，你们可以去看看。如果它还能用，基地就可以重新启动，应该能找回一些你们需要的数据。”

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也站了出来。她的宇航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西面还有个备用通讯塔。北边有几个安保等级很高的地方，我曾经帮他们送过一些实验器材，很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实验室……”

格伦没有多问，直接叫了几队调查官，分别带着人去核实真伪。然后他转向米歇尔：“督查阁下，我会留在现场盯着。您如果不忙着去临时办公室的话，是不是也去指导一下现场调查？”

米歇尔犹豫了一下。他听得出格伦的意思——去了就有功劳。他咬了咬牙：“既然现在情报最重要，我还是亲自去现场指挥好了。”

格伦点点头：“那我调一队人专门配给您。夜鹰！”

夜鹰带着一队人跑了过来，格伦朝着某个方向指了指。

“西边的备用通讯塔可能还留有北极星的重要通讯记录，督查决定亲自去查。你跟着过去，务必保障现场安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米歇尔督查不仅指挥大局，还在一线以身作则。我相信这个案子很快就会有重大进展的。”

米歇尔矜持地点了点头，那点不情不愿早就不见了。他带着猎鹰朝外面走去，步子都比来时快了三分。

捍卫者们也没多留，朝格伦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基地外走去。丹尼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刚回头叫了声马特，衣领就被艾丽卡拽住了。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丹尼被拖着踉跄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跟上了队伍。艾丽卡松了手，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马特站在原地，听着格伦舒了口气，接着就安排灯塔把幸存者们带回去分别甄别问询。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总算放松了一些，走到马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干得漂亮。”

“你也不错。所以你在总局都是这么糊弄上司的？”马特忍住笑意：“先说明，我们这次没打算和你们抢人，纯是为了配合你。”

“好吧，我都以为你们是真的想抢人。”格伦叹了口气，“这些人你们不想留下？”

马特沉吟了一下。“如果你们没有更好的安顿方式的话，我们留下也可以。北极星和手合会不一样，他们行事更加隐秘。接下来如果想追查的话，这些人总能帮得上忙。”

格伦点了点头，“行吧，等我们问完口供，就给你们交接过去。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不一定保得住他们。”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和捍卫者一起来了？夜魔呢？”

“他去跟踪拉克丝·奥玛尔了。”马特道，“我想尽快过来，既然捍卫者在你们调查局也有了身份，干脆就和他们一起来了。”

格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那你也没必要和捍卫者一起行动。他们本来就够引人注目的了，万一有人在因为这个盯上你……”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还是这里出了什么问题，让你必须现在就过来？”

马特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啊。”

他听到格伦的呼吸瞬间僵了一拍，笑意更深了。

“你不是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了吗？新约星和安迦那边已经没有什么要查的了，我就想尽快见到你。怎么——难道你不想？”

格伦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明显没有什么威慑力。

“……想。我可太想了。我得见到你，才能当面和你算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隐隐透着点磨牙的意味。“冒险家先生，很多事情你都得给我一个解释。”

“但是那些事效果还不错，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嘛。”马特有些心虚地偏了偏头，“倒是你那边没什么变故吧？这位米歇尔又是什么情况？”

格伦哼了一声，任凭他把话题引开。

“我只是个准星域三级调查官。这个案子就算是我的，也得有个分量足够的人在上面挂个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也就是挂名而已，只要报告里把他写得足够重要就行。”

马特挑了挑眉：“有威胁，但不大？”

“就没有什么威胁。这种离开一线久了的人，本身就不太愿意去现场。”格伦撇了撇嘴角，“何况这个案子是队长主导的，底下的调查官都是我的人，他也没法插手太深。给他个地方，让他一直有事情做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马特脸上。

“你刚才着重提了实验室，那是捍卫者的目标吗？”

马特没有否认。“实验体的数据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实验室里肯定还有洗脑装置甚至是控制芯片，一样需要销毁。”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隐约的爆炸，随后就是建筑坍塌的沉闷回响。

格伦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他终于道，声音有些无奈，“但你们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马特坦然地耸了耸肩。

“那也多亏了你们调查局对捍卫者视而不见。”他微微偏头，“我能理解为——这是调查局对这个案子的基本态度吗？”

格伦愣了一瞬，然后直接笑出了声。

“调查局的态度，就是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尤其是不能落到过两天要到的评议团和议会手里。在此之外，如果能有一份漂亮的报告就更好了。而我们对于能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帮助的人，一向都很友好。调查期间，他们都会尽量对捍卫者视而不见的。”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马特，语气一本正经：

“至于你，你不在视而不见之列。默多克先生，你现在被我拘留了。你得去我的办公室，好好交代一下你之前都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