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在第二天上午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联盟外交部的光辉大厅。这里十分的名副其实，整个穹顶由整块开采自深层矿脉的透明晶矿打磨而成，阳光经过折射后洒下七彩的光斑。长桌是用珍稀的琥珀木与金属合金混合铸造的，桌沿镶嵌着一圈细小的帕特拉原石，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昨晚没休息好吗？”格伦和马特在门口遇到，一起踏进大厅。他仔细看了看马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道：“大厅中间有一圈帕特拉原石，要我带你过去转转吗？”

马特微微叹了口气。

昨晚他和地狱厨房号日常联络的时候，预警系统忽然报警，奥利西斯的空域外围监测到了大量不明星舰信号。卢克当即跟上去监视，马特和艾斯黛拉则识别和分析对方的信号、确定编队规模和配置，忙了一整个晚上。等到了天亮，艾斯黛拉倒可以可以帮卢克轮值继续监控，马特自己则还要直接赶到谈判会场。

好在他还没踏进大厅，帕特拉原石特有的温和能量磁场便已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也为之一清。

“他们居然就这么把原石镶嵌在这儿？”马特低声问道。

格伦扯了扯嘴角。“如果他们的会议风格和昨天的欢迎仪式是一个风格，镶这一圈用来提神醒脑，还是很有必要的。”

“怪不得安—迦联盟对帕特拉原石的年需求量仅次于海斯坦普。”马特摇摇头，“帕洛斯女士若是看到这个用法，大概要骂他们暴殄天物了。”

“奢靡且毫无效率。”安吉莉娜·帕洛斯正好经过，放低了声音评价道，她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挑剔，“这些原石如果用上我们新一代的能量导管矩阵，细胞活性激发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像这样直接镶嵌原石……和普通的装饰照明有什么区别？”

马特仔细感知了一下能量场的流动与分布，点头道：“确实是保健与治疗的区别。但我记得，安-迦方面曾明确拒绝进口能量导管，认为人工干预是对自然功效的污染？”

帕洛斯倾身，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们人工合成帕特拉原石的技术，三期试验已经接近完成了。”这位外表严肃的女士嘴角浮现一丝恶作剧的弧度。“等量产线正式投产——你猜，这些守着矿脉当传家宝的人，会不会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在这时，戴维森议员与杜马克部长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入场，分别走向会场两端。

戴维森在经过对着帕特拉原石低声交谈的几人，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在聊那一圈‘装饰品’吧？”他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我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谈判时，也和当时的同僚们感慨了很久。”

他轻松地眨了眨眼：“入座吧诸位，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把所有的帕特拉原石都装上咱们的能量导管。”

***

长桌两侧，代表们陆续落座。杜马克部长轻咳一声，率先发言。

他的开场白延续了昨日欢迎仪式上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格，辞令华丽，逻辑迂回，但核心意图却异常清晰，联盟希望在新一轮的能源合作协议中获得“更公平、更反映当前市场现实的条款”，同时“以谨慎而开放的态度，探讨技术共享的可行路径”。

“谨慎而开放。”第一次休会时，马特在休息区对格伦低声道，“翻译过来就是想要我们的技术，但不想付出对等的代价，更不想让我们的人深入他们的核心产业。”

“一点也不意外。”格伦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与助手低声交谈的联盟能源部长，“他们还没打新兴大陆那张牌呢。”

第二次会议时，那张牌就被摆上了桌面，气氛也明显紧张了起来。

能源配额的比例要提升、因为新兴大陆的政策更加优惠；军备开放的具体范围要扩大，或许新兴大陆也有同样的技术；新约组织的技术在我方市场准入的时间表要更合理，或者我们可以等三天后再谈——哦顺便说，新兴大陆星域共同体的代表团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奥利西斯……

每一个议题都伴随着激烈的交锋。安-迦联盟那位头发花白、资历深厚的能源部长，每当新约组织代表提出一个稍显进取或要求明确的方案时，便会搬出一套娴熟的组合拳：

“贵方的能源安全固然重要，但我们的战略选择也需要被尊重……”

“基于我们长期的历史合作情谊，我们希望贵方能展现更多的理解与弹性……”

“客观地说，我们原本拥有其他更……优惠的选择。但我们依然优先选择了与老朋友坐在谈判桌前……”

“这正是我们坚守协议精神、寻求共赢的体现……”

他试图用这些充满情感色彩却缺乏实质承诺的话语，将讨论拉回到一个模糊而有利于联盟的传统框架内，仿佛时间仍停留在三十年前，他们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能源霸主。

马特作为法律顾问，在条款缺乏具体内容、各方仍在试探底线的阶段，反而暂时闲了下来。他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偶尔在数据终端上移动，记录着那些充满潜台词的发言。

格伦则比他忙碌得多。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直接反映在会场外的安保压力上。他需要协调联盟方面提供的安保力量与自己的调查局探员，评估每日行程中的潜在威胁，确保每一位代表团成员——尤其是议员们与几位关键的企业代表——在奥利西斯期间的安全。

但无论白天的行程如何紧张，马特与格伦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夜晚习惯，依然在异星的土地上延续了下来。只是出于私密性与安全的考虑，地点从酒吧转移到了两人的房间。

奥利西斯星的夜晚，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地球的、带着细微磷光的深紫色。代表团下榻的酒店位于首都圈的外交区，透过格伦房间的窗户，可以望见远处奇异植物勾勒出的天际线，以及更远处星港永不熄灭的指引灯。

“叩叩。”

轻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格伦打开门，马特站在门外走廊柔和的光线下，依旧穿着白天的衬衫与西裤，只是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手中拿着一瓶当地产的烈酒。

酒瓶是深蓝色的晶体材质，里面晃动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色泽，散发出一种类似薄荷与沉香混合的、清冽而复杂的香气——这是他们几天前在酒店附设的品鉴室里偶然发现的，还算合口味。

“今天怎么样？”格伦侧身让他进来，随口问道。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开场白。

“海斯坦普的技术人员在数据本地化存储条款上纠缠了两个小时，最终什么也没谈成。”马特走到窗边的小桌旁，熟练地倒了两杯酒，“现在是我们在拖时间，估计在新兴大陆代表团抵达并亮出底牌之前，不会再有什么实质推进。”

他将一杯酒推向格伦的方向。“你这边怎么样？”

格伦接过酒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这边还算平稳，港口和酒店周围的监控没发现异常动静。倒是‘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有，他们追踪到了那支不明舰队的几处隐秘补给点，但只挖出了几个层级不高的中间人。对方真正的身份藏得很深。”马特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那独特的香气在口腔中蔓延。“你们调查局总部那边有压力？”

“老样子。既催着要调查结果，又反复提醒注意政治平衡和外交影响。”格伦晃着酒杯，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看着坐在对面，在异星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马特，忽然问道：“你好像……很适应这种情况。你和那边合作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这种危险吗？”

马特微微偏头，面向窗外的方向，那些黑夜中更清晰的灯光映在映在他没有焦距的眼底，像是落入深潭的星屑。

“什么情况对我来说都是一片黑暗，不适应也没用。还不如尽早习惯，再把它解决掉。”他转回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每次心理评估都是完美的？”

格伦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编织借口。

“你不是说要创造将来？一个不合格的心理报告就意味着没有参与未来的权利。”他向马特笑了笑。“而且，总部的测试题库有十年没更新过了。”

马特似乎有些讶异与他的直接，随即有些忍俊不禁。“他们大概没想到，还有不想要带薪休假，一心只想上班的优秀员工。”

“作为律师，”格伦将酒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听到这种话，难道不该给出点什么‘风险警告’之类的吗？”

“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坐在这里。”

马特也放下了杯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你能瞒过那些测试，说明你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而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有这么做的理由。”

房间安静了几秒。窗外，奥利西斯的晚风轻柔拂过，带着白天残存的热意。

“我只是……不能——不想被过去定义。”格伦最终低声说道，这句话几乎不像是对马特说的，更像是对自己的告诫。

“我们都有自己的黑暗要适应。”

***

联盟方面自然也察觉到了代表团不急于推进的态度。既然新约组织这边愿意“慢慢谈”，他们倒也乐得轻松。毕竟每多拖延一天，新兴大陆的代表团就更近一步，他们的谈判筹码似乎也就更厚重一分。

于是，谈判桌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胶着状态。双方都在等待第三方的入场，实质性条款的磋商进度显著放缓，反倒是技术交流与产品宣讲环节热闹了起来。

新约星各大企业的代表们轮番登场，全息投影展示着新一代能源转化器的高效、生态循环系统的精密、以及智能工业网络的无缝衔接。这些演示在联盟的技术官员与部分开明派企业家中引发了不小的兴趣，会间休息时，走廊里总是挤满了低声讨论的人群。

主张“有限开放”的外交部长杜马克，与同样意识到技术换代压力的能源部长乔哈克，也顺势推动了一些非敏感领域的采购意向。几份关于民用环保设备、城市交通管理系统和基础医疗检测仪器的技术引进备忘录陆续草签。一时间，忙碌的重心从外交官们转移到了随行的法律与商务顾问身上。条款的咬文嚼字、数据的合规审查、知识产权的风险界定，这些反倒成了新一轮交锋的焦点。

马特在整个过程中发言依然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准确地找到一个漏洞。当联盟方面提出要在协议模板中加入一项关于“技术成果共享”的要求时，他平静地问道：

“既然贵方要求，那么贵方是否已经准备好相应的对等政策？该领域的市场是否对我方技术全面开放？是否会无条件为后续技术升级提供贵方的全部使用数据？是否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我方后续的升级技术和服务？”

一连三个问题，让负责解释的联盟法律顾问额角冒汗。

联盟代表团中那位负责法律文件的年轻秘书长索林接过了话头。

“默多克先生，您提出的这些……都属于非常具体的执行细节。我们可以将它们记录下来，留待后续专项谈判时逐一落实。目前阶段，我们是否可以先就‘共同所有权’这一合作原则达成初步共识？”

“那就等后续专项谈判落实之后一并再加吧。”马特微微偏头，面向索林的方向：“另外，法律条款中没有细节，只有明确与不明确。不明确的条款只会成为争议的源头。这恐怕……有悖于贵我双方寻求长期稳定合作的共同目标。”

坐在主位的乔哈克深深地看了马特一眼，那目光中混合着评估、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坐在他右侧的索林将这一瞥尽收眼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