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伊姆斯也保持了整整一天的低气压。
她消失多年的前夫最近突然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开始持续不停地刷起了存在感。
自从三年前那个王八蛋出轨跑路之后,她就只当世上没这个人了。奈何偏偏有人要把她的刻意无视当成余情未了,得寸进尺地试探着,想重新挤进她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平静里。
下班时间刚到,她就不由分说地拽住正准备埋头“星光”案卷宗的格伦。
“走了,罗伯特。”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今天别加班了,陪我去喝一杯。”
格伦看着搭档脸上少见的烦躁,自己也确实被白天的应激反应和那份心理报告弄得静不下心,于是点了点头。
“行,我来请。”
“我请。”伊姆斯打断他,直接拿过他的风衣丢到他怀里。“但是你得把耳朵借给我,老老实实听我倒垃圾。”
他们去了离警局几个街区外那家常去的、不起眼的小酒吧——“锚点”。
这里的灯光刻意调得昏暗,人声乐声嗡嗡地混在一起,正好适合隐藏或者倾吐情绪。两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伊姆斯直接点了双份的威士忌。
她的话匣子——或者说,怒气槽——终于开了闸,絮絮叨叨地数落起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夫。格伦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冰冷玻璃杯壁上的水痕打转。
就在这时,伊姆斯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定在了吧台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她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格伦,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嘿……看那边。那是默多克吗?”
格伦有些愣住,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马特·默多克正安静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手指松松地圈着杯沿,面前是一不加冰的纯波本威士忌。
伊姆斯或许是酒精上了头,或许是实在需要点什么来打断自己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糟糕回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吧台走去。
“嗨,默多克,”她站定在他旁边,语气算不上热络,“这么巧?”
一点也不巧。
马特在心中无声地回应。我是听到你们离开警局时,一个心跳沉重,一个情绪烦躁,才特意跟过来的。但他脸上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朝伊姆斯声音的方向略一颔首:“是啊,真巧。”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吧。”伊姆斯用拇指朝身后角落的卡座比了比,“如果你就想安静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那桌的气压已经够低了。”
马特从善如流地拿起自己的酒杯跟着伊姆斯走了过来,在卡座另一边坐下。
“打扰了,警探。”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格伦调查官。”
“叫伊姆斯就行,下班时间。”伊姆斯挥挥手,看到格伦沉默地点头回应,微微一笑。“对了默多克,你可能还不知道,格伦调查官马上就要升职了。下次再见到他,可能就得去调查局总局的办公室了。”
格伦皱了皱眉,依旧沉默着,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马特能清晰地听到格伦那比平时更沉重混乱的心跳。他轻轻晃动着酒杯,语气平和:
“那要恭喜你,格伦调查官。不过,办公室工作……可能比街头追车更需要点耐性。”
格伦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有些生硬:“怎么,律师,你觉得我处理不了文件工作?”
“恰恰相反。”马特温和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天生就属于前线。那里的问题不一定比办公室更容易面对。”
伊姆斯看着两人之间又开始流动的暗涌,翻了个白眼。
“老天,你们俩能不能歇一晚?我现在不想听你们打机锋,我只想骂那个该死的男人!”
格伦和马特同时沉默了一下。
难得的,格伦没有继续反驳,而是拿起酒杯和马特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得对,默多克。”格伦抿了口酒,语气里少了几分公式化。“另外,伊姆斯今天最大。在她把我们俩也归结到‘该死的男人’名单里之前,暂时休战?”
马特心有同感地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抱歉,我今天是有点脾气暴躁。”伊姆斯仰头把剩下的酒液灌进喉咙,扯了扯嘴角。“只是有时候觉得,我们这辈子就是在为过去的蠢事买单。”
“大部分人都是如此。”马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平静:“绒花疗养院的复仇者,蓝血石矿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和自己过去的幽灵纠缠。”
格伦突然抬眼看向马特,目光里带着一种敏锐的审视。
“你好像总是很同情他们。律师,你觉得这种沉溺于过去的人生是对的?”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马特微微侧头,墨镜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微妙的光泽。
“但这世界上也会有人的选择刚好相反。比如说你,调查官。你大概从不会在原地停留。你想要的不是为过去复仇,而是想要创造一个将来——一个不会再有让人无能为力的悲剧重演的将来。”
格伦沉默了一瞬。他的酒杯磕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不知道律师还兼职做心理医生。”
“放松,调查官。”马特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可不算是提供服务,只是闲聊而已。”
“这听起来就像心理咨询的标准开头。”格伦不依不饶。
伊姆斯忍不住笑出声,插话道:“顺便说,他的心理评估报告永远是‘完美’。”
马特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行吧,那我只能承诺不会给你开账单了?说真的,我晚上来酒吧也不是想要加班的。”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带着一种与平日法庭上截然不同的松弛感。
“通常我们来这里,只是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人搭搭讪。而聊过去,可是酒吧的经典搭讪话题之一。”
他歪了歪头,带着几分戏谑地追问:“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聊前任?原生家庭?还是工作上的烦恼——”
他故意挑起眉停顿了一下。
“哦,不好意思,目前来看,这个烦恼大概率是来自我。”
“哇哦。”伊姆斯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目光在马特身上转了一圈,又瞟向格伦。
格伦难得地有些愣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今晚的马特·默多克确实有些非同寻常。他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仿佛盔甲般的西装三件套,只是随意地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勾勒出明显而流畅的腰线,平日里被严谨包裹的锐利,此刻化作了一种松弛而……迷人的危险气息。
这种陌生的轻松随意,让格伦一时忘了反驳。
伊姆斯看着格伦那副怔住的样子,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马特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带来的微妙影响,只是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波本一饮而尽,手指轻轻从唇角拂过。
格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了一下,仿佛才反应过来。
“……你是什么意思?”
马特放松地向后靠去,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辨明的认真。
“我是说,我现在正坐在一间酒吧里,而在我对面——”
他朝着格伦的方向示意,“——是一位聪明、坚定,并且富有魅力的单身人士。他看起来正被某些事情困扰着。”
他微微一笑,白天经常被墨镜遮住的眼睛此时仿佛也闪烁着笑意。
“而我刚才只是在告诉他,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们。接受它,无论是好是坏,那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轻柔而愉悦。
“——当然,也是你魅力的一部分。”
格伦皱起眉头,本能地想反驳这种过于私人化、甚至有些冒犯的评判,但某种直觉让他捕捉到了马特语气里不同寻常的认真。
这不是谈判桌上的策略,也不是审讯里的针锋相对。
他抿紧了嘴唇,将冲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转而问道:
“你认为,我也是被过去困扰了?”
“不,”马特立刻否认,语气肯定。
“我说过,你会做出另一种选择。你不是被困在原地的那种人。”他想了想,修正道,“你只是……在某个感到疲惫的时刻,停下来,想知道自己是否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仅此而已。”
格伦沉默了片刻,酒吧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终于仿佛卸下部分防备。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确实改变了一些事,阻止了一些悲剧。”他的声音近乎叹息。“但是在今天这种时候,看着那些依旧在不断发生的混乱和破坏……又会觉得世界根本没什么改变。”
马特静静地听着,然后以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回应道:
“但是,格伦,你已经改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再是过去那个面对灾难时,会感到无能为力的人了。”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感知格伦的反应,继续道:
“看看今天,人们被从爆炸和坠落中救了出来,罪犯也被绳之以法。你就在现场,你参与了,你改变了结果。我相信,以你现在的力量和位置,你绝不会再让过去的悲剧,在你面前重演。”
伊姆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格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刺探到隐秘角落的、混合着窘迫与恼怒的神情。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防御性的尖锐。“你完全不了解我的过去……”
马特恰到好处地抬起手,用一个温和的姿态打断了他。
“而今天晚上,你恐怕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他极其自然地转向伊姆斯,甚至冲她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伊姆斯得承认,这个动作被他做出来,竟然毫无违和感。“或许——再过几个晚上?你们经常来这里吗?”
伊姆斯愣了一下才接话:“呃,我是常客。但格伦不常来。”她实话实说。
马特将脸微微转回格伦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我们刚才一直在谈论如何改变过去留下的阴影。”他轻轻晃了晃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语气变得轻快,“我猜,培养一个新习惯——比如,偶尔下班后,来这儿喝一杯,来一场不那么严肃的谈话——本身也是‘改变’的一种,调查官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鼓励甚至是诱惑。
“试试看。毕竟——主动权在你。”
马特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但他的短暂停留带来的微妙气氛,却依旧若有若无地盘旋在卡座周围。
伊姆斯长长地、戏剧性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感叹:“哇哦。”
格伦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故作平静:“怎么了?”
“怎么了?”伊姆斯几乎要跳起来,“默多克律师——那个马特·默多克——刚才的行为,按照任何一本恋爱指南的标准,都像是在明确地追求你!而你呢?你居然没有像拍掉肩膀上的灰尘一样,第一时间就把他呛回去或者干脆无视?”
格伦沉默了片刻,无意识地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看伊姆斯,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虚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思后的审慎:
“他很聪明……而且,出乎意料地了解我。你觉得……我应该拒绝他?”
伊姆斯看着搭档脸上带着真实困惑和权衡的表情,她的态度也软化了下来,变得认真而诚恳。
“听着,罗伯特,”她叫了他的名字,“抛开他的职业不谈,马特·默多克本身,客观来说,是个非常出色的对象。聪明,有魅力,意志坚定,而且……”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我能说你一看到他就自动变得精神起来了吗?不是那种被激怒的精神,而是一种——被点燃的状态。比你看那些枯燥的案卷宗时鲜活一百倍。”
她向前倾身,语气带着真挚的关切:”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真正有过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出来喝喝酒,放松地聊聊天,或者谈个恋爱?完全没有。你的整个世界就是办公室、案件和罪犯。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语气诚挚而恳切:
“你应该——你不能只活在工作里。你也需要为自己活一次。”
格伦没有立刻回答。
伊姆斯的话语,混合着马特刚才那句“主动权在你”,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再次望向酒吧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可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即使默多克时常出现在他的案件里横插一杠,即使他与那些星盗之间显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但格伦却从未对这位律师的出现——无论是在警局,还是像今天这样的下班时间——感到过真正的抗拒。
他愿意听这个人说话,甚至愿意与他谈论那些明显超出了两人关系范畴的话题。就连刚才那个近乎荒唐的提议,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也是“你认真的?”,而非“这不可能”。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饮尽,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