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时,新约星中城圈傍晚的天空总是流淌着紫红色的晚霞。
那是人工大气调节系统精心调配出的色彩,在“民众最喜爱的自然颜色”中票数最高,被气象管理局命名为“永恒暮色”。它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饱和度,既不会过于浓艳,也不会显得单调,为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染上一片幻境般的流光。
陈处长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私人高层公寓的专属停车坪。他刚刚推开车门,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袭来。
袭击者显然经过精心伪装。其中一人身形矫健,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能够扭曲面部特征的光学迷彩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在陈处长来得及反应之前,对方的一只手已经牢牢扣住他的手臂顺势一拧,将他按在悬浮车的车门上,一个泛着幽蓝微光的束缚器旋即扣上了他的手腕。
另一人则更为高大,身着同样风格的装束,但脸上戴着一副完全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甲,声音通过面甲内置的变声器发出,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陈处长,金松叶向您问好。”
话音未落,一把脉冲枪不偏不倚地抵在陈处长的脑袋,粗暴地封锁了他任何试图呼救的可能。
陈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在看清对方衣领上那枚若隐若现的金松叶徽章时,声音都在发颤。
“各位,误会……这是误会!查你们的真不是我们移民局!是调查局盯上了你们……”
“那个故事我们听过了。我们的人会那么不小心,没查到头上就自己暴露了?”
杰西卡声音粗粝地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推进屋内,反手将门锁死:“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其实事实就是如此“不小心”。马特压了压嘴角,粗暴的将陈处长扔在地上,手里漫不经心的拎着脉冲枪对准他。
“说说吧,你们怎么刚好出现在那儿?另外那个走私贩子又是怎么逃过你们的检查的?”
在接下来的审问中,陈处长的心理防线在死亡威胁与精妙话术的双重压迫下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
“最……最开始就几次!”
他几乎是在哀嚎,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就是帮几个巴斯尔商人省点检疫流程,弄点西部星域的未登记矿产……纯粹是图点外快!我以为,我以为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那几次的记录……不知怎么的,全都被人查得清清楚楚!”他眼中充满了见鬼般的恐惧,声音陡然尖利,“他们……他们直接把证据发到我的私人终端,清晰的影像,交易记录,一切……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和他们合作,立刻就让我身败名裂,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马特戴着金属面甲的脸微微偏向地上狼狈不堪的陈处长,变声器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听起来,你一开始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虫。但后来呢?”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装修奢华、陈设昂贵的房间。
“看起来,你也挺享受的嘛。”
陈处长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心防,头颅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
“后来……后来我发现,这么做来钱实在太快了。而且他们背后的网络……庞大得超乎想象!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只负责在文件上动动手脚,给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或者人,披上一层合法的身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混杂着后怕与一丝扭曲的敬畏:“这么多年了,我们从来没出过岔子!他们上面有专门的技术团队,就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能把所有的痕迹,从系统里抹得干干净净。之前上面也来审查过,但是连最尖端的数据恢复技术都查不到任何东西!”
杰西卡逼近一步,伪装后的身影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将陈处长完全笼罩。
“这次混上远航者者号的走私贩子,还有他携带的格里摩标本,也是你这条通道放行的?”
“是,是我。”
陈处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但我真的就只是个按照指令行事的通道!我只要看到系统里给这个包裹标记上‘特殊物品,最高通行权限’,就按照流程做好伪装放行,根本不知道那头是谁发货,这头又是谁接货!我甚至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该死的格里摩标本!”
他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茫然与深切的恐惧,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直没敢跟他们汇报,这次走私是你们的人举报的……我怕他们觉得我犯了错,直接把我处理掉……这次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求求你们放过我……”
马特沉默了片刻,伸手取下陈处长腰间的工作终端,将对方颤抖的手指按在识别区解锁。
“告诉我你为他们放行的最近三次记录编号。”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冰冷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处长哆嗦着报出几串字符。马特指尖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率先调出涉及格里摩标本走私的那条记录——系统显示为一个完全合法的入境者,生物扫描数据一切正常,执法录像中的人像也与记录完全吻合。
但是果然,和他感知里的里格斯的身体数据完全对不上。
他又调出另外几份陈处长报出的通行记录。果不其然,每一份都显示着完美无缺的扫描数据和合规的影像记录,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改写了现实。
——而这种事,他前两天恰好刚刚经历过。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击打在陈处长的颈侧。陈处长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昂贵的手织地毯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杰西卡看着马特专注地筛选着一段又一段系统日志,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
“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
“这就是吹笛手能在各大星际关口来去自如的秘诀。”
马特将屏幕转向杰西卡,指尖轻点着那份格里摩走私者的生物扫描数据。
“移民局的执法终端能够识别市面上绝大多数干扰伪装,包括我们现在使用的这种光学迷彩。但是你看这个人的记录——能认出他吗?”
杰西卡皱眉端详着屏幕上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这是谁?”
“刚刚被我们送去开拖拉机的那个。”
“……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杰西卡凑近屏幕,仔细比对视频影像和生物扫描数据,“他们不仅能篡改监控影像,连生物特征扫描都能伪造?”
“不止如此。”马特压低声音,“你看这些体温、心率曲线,甚至基因序列的波动模式,这套系统不只在掩盖真实数据,还能实时生成一个完美的数据,这套算法已经超出了普通伪装技术的范畴。”
他的手指在几个异常参数上点了点:
“这种程度的伪造,和命案现场那段干扰,本质上都是通过某种量子层级的介入,直接篡改记录数据,不论是人类感官接收的讯息,还是机器传感器的读数。”
杰西卡敏锐地挑眉:“你是说,这两起事件背后是同一套技术体系?这是思域环境的另一种应用?”
“没错。”
马特的语气变得凝重,快速将陈处长终端中的调出来的几段视频日志,连同自己盲杖中那段被干扰的空白记录一起打包加密。
“如果整个走私网络都在使用这种技术来伪造身份,那么拥有这个技术的布里恩集团,就绝不仅仅是米德沃克的商业伙伴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深度参与甚至主导着这个星际走私网络。”
“看来终究还是要劳烦我们远在总部星舰的技术女神了?”杰西卡看着他动作娴熟地将加密数据包被发给地狱厨房号,揶揄道:“卢克马上就会跟你叫苦连天了。”
“分析一下技术相似度而已,这对艾斯黛拉来说不需要占据多少算力。”马特微微一笑,将工作终端套回陈处长手腕。
“走吧,说不定等我们回去,比对结果就已经到了。”
一小时后,安全屋内的全息接收器果然准时泛起了微光。
卢克的虚拟投影尚未完全稳定,无奈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不行,艾斯黛拉,加密系统还在升级呢,核心不能动——嘿二位。”
他这才注意到通讯已接通,转而对着全息投影叹气:“刚才这话也是说给你们听的。麻烦别挑这种时候增加主引擎的工作量了好吗?”
“嗨卢克,”杰西卡懒洋洋招呼了一声,“我以为对我们亲爱的技术专家来说,这顶多算是个热身运动?”
“热身?”卢克夸张地比划了个愤怒的手势,“为了分析你们传回来的数据,艾斯黛拉差点把整艘星舰的量子核心都烧了,要不是我抢修的快,你们今晚就别想看到分析结果了。”
“但终究难不住你不是吗?”
马特倚在桌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我以为这种程度的突发状况,对你来说也顶多算个热身运动?”
“突发状况的意思是偶尔出现,不能次次都是这样啊!为了模拟那个什么能量波纹,主系统升级程序差点中断,我的量子相位校准仪都差点报废了。”卢克哀叹一声:“说真的,你们在地面上能不能少惹点需要动用星际级算力的麻烦?”
“喏,第三句。”
马特唇角微扬,朝杰西卡的方向偏了偏头。
“看来某位星盗女士要破费了——我要那瓶火星威士忌。”
“那可是影骸星盗团徽记版!”
杰西卡不甘愿地咂舌:“卢克,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地面上的突然袭击了,好歹抱怨两句就得了嘛。”
“你们又拿我打赌?”卢克的虚拟影像难以置信地指着前方,“信不信我这就让艾斯黛拉切断你们的通讯权限?”
“量子加密系统升级中。”艾斯黛拉平板的电子音响起。
“根据一分钟前卢克·凯奇先生更新指令,不再处理卢克·凯奇先生与升级任务无关的冗余请求。”
“别别别亲爱的,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卢克连忙抬头向控制室方向解释,随即又瞪回全息屏幕:“……你们两个!欠我一顿好的!”
“放心,这瓶酒一定留到你回来再开”杰西卡晃了晃不知从哪取出的酒瓶,促狭地眨眨眼,“不过既然都这样了,我建议你再多骂马特几句解解气。”
“抱歉,下次我们尽量选个不那么烧设备的方式。”马特微笑,“所以,分析结果如何?”
“算了,酒给我留着就行。”卢克翻了个白眼,这才指向身后已经开始旋转的能量模型。
“艾斯黛拉完成了初步分析,你们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的虚拟形象侧身让出空间,“你们最好亲自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