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儒收还是撑到了直播结束。

即使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张焕酩拍了拍林儒收肩膀：“既然你手头上还有张月城灾后重建的项目，那接下来你就好好干，我把张月城交给你了。”

止战协议上标明，林儒收将听从城长孙鸦号令，作为副城长管理好影墟，并协助孙鸦管理好整个张月城。

上吊的绳子一夕之间变成了耶稣的十字架，把人架在烈日下炙烤。

林儒收闭眼又睁眼，事实像一块梗在喉咙深处的人类饲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要不还是派几个人来操纵我吧，”林儒收见四周直播设备撤去，瘫在座椅上无力起身，“我没做过这么大的官，我做不来。而且我注射的涅克塔有点过量，脑子疼，以后保不齐变成疯子。”

司葳踩着高跟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林儒收身后，其余五人也如同候鸟归巢一般向林儒收走来。

张焕酩的声音不大，但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七天时间里，你不仅对全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进行下毒洗脑，还抽空杀了二十名宫政和影墟的高管，我还没算今天早上在影墟军库里死的那些人。林儒收，你要是说你能力不足，我想不到能力更强的人了。”

明晃晃的灯光照在眼睛上，林儒收伸手摘下眼睛里的遮瞳片，露出沾染着金色的本体。

会议厅里的空气经过层层净化，肺部久不曾得到过这种级别的善待，林儒收语速缓慢：“随便你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直播也播出去了，我是板上钉钉的张月城影墟代言人了，你满意吗。”

张焕酩看不下去林儒收这幅自暴自弃的死出，平复心情后试图与对方沟通：“这样吧，算我欠你的，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我想上学... ...”

一声极轻极快的呢喃略过，像一阵不重要的风。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林儒收轻咳两声道：“那你帮我扳倒白芜，扶持赵荚上位。”

张焕酩不解：“听起来这件事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怎么没有，”林儒收太瘦了，身上的每一根骨头碰到座椅上的坚硬处都会引发疼痛，于是只能不断调整坐姿，“如果我能帮助赵荚夺权，那么张月城和箕水城的影墟会结成最稳固的联盟。”

“那我为什么不扶持司葳？她上位难道不会更稳固？”张焕酩站姿笔挺，语气却轻佻。

林儒收眼色一凛：“你已经拖我下水，我和你有交易在先，我心服口服。但你要是敢拉司葳趟这趟浑水，你别怪我... ...”

张焕酩挑眉：“好好好，你别激动，好好休息，休息得差不多你就回去向白芜交差。这件事我记下了，有机会会帮你的。”

“我能走？”林儒收愕然。

“当然，”张焕酩终端上亮起通讯申请，摆摆手转身，“你又不是被软禁，除了一些必要出席的活动，你所有工作都线上办公都没人管你。你回去以后好好养身体，我可不想涅克塔的副作用在你身上大爆发。”

张焕酩没有给通讯加密，对面声音自然响起：“老张啊，我不是记得那个张月城的影墟头头叫什么... ...希尔骆洛吗？怎么今天看直播是个小丫头啊？”

“本来就是个小丫头啊，至于名字，你哪儿听来的？怕不是你的情报网出了问题吧。”张焕酩自如应对，没给众人留下任何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关于希尔骆洛，我们确实得先搞清楚她人在哪儿，不然。”向晚说到一半就用余光感受到一阵骚乱。

司葳打横抱起陷入沉睡的林儒收，黎术方苍紧随其后，付家兄妹反应略慢一步，随即快步跟上，没人在意向晚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不然她偷偷摸摸攒波大的，我们可吃不消。”

向晚自言自语地说完剩下半句，一屁股坐在林儒收的座位上，抬手招来服务机器人，往嘴里扔切好的时令水果。

司葳的私宅建立在箕水城的边缘地带，占地面积极大，如果不是主人介绍，众人甚至觉得那是一个小城镇。

“我认识希尔骆洛，大家不用担心后续的扫尾工作，”司葳把林儒收安置好，转身面对众人，“年关将至，大家也都辛苦了半年，目前来看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步入尾声，没有什么值得大家操心的了。大家可以自行离开去探望亲友，等林儒收醒来之后，我会帮忙转告。”

从天而降的松弛感砸晕了众人，几人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小林队和... ...白芜女士之间的事情，我个人想要留下来帮忙。”黎术思索片刻后站出来，目光坚定。

司葳抬手打断：“这是家事，不劳众位费神。林儒收一直认为是她连累你们去的张月城，因为这件事，她耿耿于怀很久，我想好不容易结束你们在张月的任务，她应该也不会愿意让你们继续掺和进来。”

“我看你这里风景很好看，是对外开放，可供参观的吗？”方苍挂上一抹笑意，和善地看向司葳。

也许是因为看在四人在箕水共同生活一个月的份上，司葳回应以同样和善的笑：“并不对外，但你们算朋友，想要参观可以自便。之前你们在昴日城里救下来的实验品住在附近，还有一些张月城出来的逃难者，如果里面有你们的旧识，可以自行去探望。”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司葳微笑着关上房间大门，将自己和林儒收与众人隔开。

“大小姐是不是生气了？”离开的路上，方苍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她应该也为了小林队的自焚正道，做了不少努力吧，老张这种大家长主义确实挺过分的。”

“不是，你们都怎么想的？”付千岁高声，“难道真像老张说的，林儒收把自己和所有踩在张月影墟土地上的人全部炸死或者毒死，你们就满意了？”

“大小姐其实已经做好，等林儒收死后自己追随过去的准备吧，”黎术长叹一口气，见路边有干净长椅，抬手扫灰后坐了上去，“会上我看她看老张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合着你们都能理解那两个疯子？”付千岁紧追不舍，“那些高官确实该死，但是等林儒收上位有了权力，再随便找个理由弄死不行吗？现在这样是要做什么？就那么不想活啊？”

【他俩没有认可她俩的行为，只是能理解她俩的心情，你别呜呜啊啊的，闹腾得很。】

付鹤归抓住哥哥小臂，抬手虚空点点，示意对方仔细看自己发送的讯息。

付千岁看着妹妹的话瞬间泄了气，靠在黎术身侧，抱臂闷声道：“现在你们打算干什么去？各回各家？”

“年底了，我得回家看一眼，不能让我爸爸妈妈知道我没有去上学。”方苍坐在长椅的另一边，望着不远处的建筑发愁，“但是我很快就能出来，只需要回去两天就好。”

“黎术你呢？你也要回家吗？”付千岁低头看向黎术。

黎术微微摇头：“不了。”

黎术一想到回家面对养父母，再面对那些把自己当作拍卖品叫价的富家公子小姐，脑袋就止不住地疼。

“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去哪儿了。”林儒收不在场，付千岁难得话多。

“要不大家去我家坐坐吧。”方苍开口，“我爸爸妈妈还挺喜欢热闹的，如果大家去我家，他们会很开心。”

“好啊，”林儒收瞪着眼睛，哆哆嗦嗦半晌被气得说不出话，“你竟然对我下药，让我昏睡一路。”

司葳无动于衷地低头回复工作信息，选择无视躺在床上无法自行坐立的林儒收。

“司葳！别装听不见！”林儒收看着天花板，扯着嗓子喊，“这是哪儿啊。”

“我的地盘，”司葳悠悠开口，“在你身体恢复正常之前，你就只能待在这里。”

“别闹，我还得去找白芜交差呢。”林儒收无力地拍打身侧的床铺，“快快，不然来不及了。”

司葳坚如磐石地坐在一旁，手里招呼着家政机器上前给林儒收喂水：“白芜看见今天直播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可以晚点再去找她。你不用想多余的事，养好身体是你目前唯一的任务。”

“我要去，”林儒收躺在床上耍无赖，“我要去找三姐，我还要去找大姐和二姐。”

“临近年关，你知道的，大家都很忙，你过去无非是充当免费劳动力，不用去，不差你一个。”

林儒收深知司葳说得在理，张着嘴巴像条缺水的鱼，最后忿忿地用鼻子哼出一股气。

“你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反正你现在还没接入终端，张月的所有事项张焕酩都会转发给我，我会念给你听，然后帮你处理。”司葳手上动作不停，抽空指挥医疗机器给林儒收换药。

“我要终端！”

“不行，你脑子还没长好，谁让你当初硬扯终端，还注射过量涅克塔，现在你没有智商缺陷就谢天谢地吧。”司葳再次否决林儒收。

林儒收指使家政机器人为自己翻身，给司葳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你说，”林儒收不情不愿地打破沉寂，“那四个人会去哪里？”

“当然是各回各家，大过年的。”

“往年过年我们在做什么？”

影墟没有过年习俗，隆冬腊月往往和往常没什么分别。

寒风穿梭在歪七扭八的小巷里，路边躺着的人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林儒收来影墟时没有行李，即使冬日降临身上也只是单衣的叠穿。

骸庭的床铺上没有正经的床上用品，林傅会定时拿走林儒收所有的比赛奖金，那年冬天林儒收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影墟的某个角落。

身上残留的学生秩序感让林儒收不敢攒钱买些取暖用品，万一父亲发现了怎么办，万一骸庭把自己赶出去了又怎么办。

就这么瞻前顾后地怕着，怕到在深夜里瑟瑟发抖，无法入睡。

最终，林儒收还是扛不住从窗口倒灌的寒风，就连衣柜门也抵挡不住寒意，林儒收从床脚摸出偷藏的一枚戒指，那是她第一次角斗时的打赏。

那枚小小的戒指换来了一套三手棉被和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取暖仪。

林儒收把棉被堆在衣柜里，取暖仪藏在衣柜和床铺间的空隙中间，自己则蜷在折叠起来的棉被里感受着温暖。

衣柜背面就是宿舍走廊，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林儒收就会从衣柜里窜出来，佯装躺在冰冷的床上，避免来收钱的父亲发现取暖仪和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