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大公子来信。”
当郑衡将京城来的加急信件送进书房时,谢青蓝正与沈长缨相对而坐。
谢青蓝闻言,立时探身接过那封裹严整的信件,撕开层层叠叠的绵纸与油布,才终于露出里头那张洁白的信纸来。
虽已从吴茂林口中得知京城并未遭受震灾波及,可直到谢青蓝看到信纸上大哥亲笔所书的字迹与家中往来密印,她心中的大石才算是真正落地。
若是换作往年,谢安怀此时早已动身回了江南,可今岁河北遭此巨变,他也因北方诸事而难以抽身,即便强行上路,也是如沈长缨先前那般,踩在乱石与死人堆上勉强行进,只怕来年开春也未必能回到家中。
这是震灾以后谢安怀寄回的第一封信,信中难免又提了一番灾区惨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震,几乎使整个保定府倾圮殆尽,而今隆冬将至,深埋在断壁残垣之下的死者尚未挖出,那些屋舍尽毁、片瓦无存的幸存之人,便又要经受饥寒。
灾区之内,残存的劳力屈指可数,因此虽已过去两月,也只清出一条堪堪供车马来往的小道。即便朝廷已发下粮食,并令当地官府建起收容灾民的草棚,可那草棚仅是用竹木、茅草与土坯搭起,根本无法抗风防寒。
听闻灾区已有不少老弱妇孺冻饿而死,路旁荒野,无名尸骸随处可见,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现下天寒,那些尸身不至于立刻腐坏,使他们得以暂且保全哀容,也暂未传出什么疫病。
谢安怀在信中还提到,他已托了人去看过茶庄在保定府的分号,那两处如今已成了荒土,铺中的所有掌柜、伙计与帮工,全都死在了那场地震之中,被掩埋在了厚重的黄土之下,所有货物也都尽数毁坏。眼下这般近况,便是使出再多银两,也没法将他们的尸身各自送回乡里、落叶归根,谢安怀便将铺中的死难之人就近埋葬,使他们入土为安。
照如今的情势,尚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谢安怀自觉今年回不了家,便主动包揽了重建北方货栈与商队之责。信的末尾,照旧是问谢青蓝好,还特意让她莫要悬心,待到此事彻底了结,就算面前有刀山火海阻隔,大哥也必定想尽办法回来看她。
谢青蓝看完信后,在原处出了会儿神,片刻之后便扬声唤来郑泰,取出了沁芳茶庄的伙员册,找到保定两家分号的人名册,命他按照其上所写,为死者亲眷送去抚恤银。做完这些以后,她只觉心口空荡,便再一次沉默下来。
沈长缨与谢青蓝方才正在说定海风灾之事,原以为飓风过后遇上丰收,便是灾厄都已过去,竟不想又遇上保定震灾。见谢青蓝神情木然,沈长缨不由有些担忧,她张了张唇,却不知如何劝慰,半晌后才挤出一句:“先前在西北时,我曾偶然遇上一名游方巫师,他说鼠年最易多灾多难。今年恰逢庚子鼠岁,接连出事许是天意如此,待到熬过这一阵,等灾祸尽散,光景总是会好起来的。”
一番话说完,沈长缨仍是稍显迟疑。她知道谢青蓝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并不需要自己的宽慰,她也许会继续消沉一段时日,但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却不料沈长缨话音刚落,谢青蓝便倏然抬起头来,对她正色说道:“长缨,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沈长缨有些意外道。
“如今我手中有万石粮食和一些物料,我想将它们全部送到灾区去,可若是直接运往北方,不仅路途不畅,还会引得层层克扣。所以我想先知会官府,以数万捐输使他们准许我用自己的人运物发放。而你之前便是从河间回到杭州,许是最了解灾情之人,我想将那些东西先归拢到你的名下,再由你全权处置此事,你看这样可好?”
骤然闻听此言,沈长缨迟疑半晌后,才缓缓迟疑开口道:“我自然愿意替你去办,可容我多问一句。这是件好事,你何不自己去办?”
谢青蓝看出了沈长缨的满腹疑虑,这次却并未再答话。虽然她还未答应贺水升的提议,可既已有了另辟蹊径的心思,她便不想再吝啬。
上回吴茂林自作主张,擅自截下她的赈灾银,谢青蓝就已生出了疑惑。先生曾无数次教导她,民为邦本,为君者所做的一切,为的都是使百姓安居乐业,既然她迟早会坐上那个位置,那眼下为何又要对受难之人的苦痛视而不见?何况若是当真举兵复辟,则他们与当今朝廷必有一战,如此一来,对灾民则更是雪上加霜,如果必定会有那一日,那就当她今日所为是赎来日之罪吧。
此番挪用送往北方的银两,她愿日后再设法补偿于起复之事,即使此举引得世叔不满,她也无法不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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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吴茂林再一次上门,而这回与他同来的,还有两浙总兵钟义。
钟义的身份实在特殊,因此这些年明面上少与谢家来往,但据谢江流从前所说,谢青蓝幼时还曾被他抱过许多次。钟义早年只是军中小兵,濒死垂危之际受到端华太子恩惠,为其随行的医者所救,从那以后便对端华太子忠心耿耿,曾誓死效忠大虞。
当年兖军攻入杭州时,守城将领因不战而降而受到今朝封赏,钟义则是在其身旁蛰伏多年,一日将人杀死后装成意外,最终一步步取而代之。而他今日与吴茂林同来,个中缘由不言而喻。
三人刚到内室落座,吴茂林便道:“青蓝,你前日派人送来的十五万两银票,我已收到了。”
还有几日才到腊月,北方又是那般情形,茶庄今岁的总账尚未核验,这十五万两已是谢青蓝现下能拿出的所有银子。
“只是,这些钱比起之前说的百万两,还远远不够啊。”吴茂林说到此处,摇头叹息道,“我与钟大人此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决定,再过几日便将在此地起兵了。”
吴茂林的话便如同一记惊雷,使谢青蓝的双眼倏然睁大,她随后紧紧蹙起眉来,正色道:“世叔,银子还未凑足,怎的这样急迫?”
“兵贵神速,趁此时南北道路不畅,朝廷军令难以传递,北方军队亦是自顾不暇、分身乏术,无法南下与我们作对。我们应当趁此时机,先下手为强,夺了长江以南的州府城镇,以此控制粮草,如此或可不战而胜。”
吴茂林说得运筹帷幄,仿佛他们已然胜券在握,谢青蓝却仍觉心中不安,于是踌躇望向钟义,就见对方虽面庞坚毅,神色却也不似吴茂林那般笃定,神色间还带了些思虑。
见此情形,谢青蓝乱跳的心总算沉稳了些,沉吟片刻后对吴茂林道:“世叔,我虽已将银票给了您,可那些银两尚在钱庄中,而钱庄又分属各家,若是贸然支取,恐怕会使人生疑。”
“青蓝,你不必担心,”吴茂林却道,“你给我的银票,原就不止是独一家钱庄的,即便我无法将那些银子全部取出,只要能攻下一座城池,便不怕没有银子。何况浙江富庶,若能一举将此地收入囊中,就更不必忧心此事。”
“可粮草呢?”自吴茂林说出起兵一事后,谢青蓝的双眉便始终皱着,“今时不同往日,北方受灾的消息一传来,各家便都悄悄开始收粮,如今江南的粮食,大多握在商户手中。即便现在用重金收粮,怕是如今也难得多少。”
谢青蓝说完后,不待吴茂林开口,钟义也忽然出言道:“我虽能将通省的布防图尽数交于你,可两浙一十六卫、三十四所,那些人未必全听我的,也未必就会束手就擒。这些年军中更调频频,有许多紧要之处已不再是我的部将,就算你要起兵,也应好好斟酌一番。”
吴茂林闻言,看了看谢青蓝,又看了看钟义,平静的神色未变,却莫名透出些森然:“可若此时不起兵,之后又该等到何时?吴氏族人仍留守于京城之中,一旦我们事成,他们的处境必然不好,他们尚可为了大义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不顾,你我却要在此大好时机退却吗?”
吴茂林的话字字诛心,使谢青蓝不由浑身一颤。他说的并没有错,臣子尚且如此,她作为皇室之后,反倒要不战而败吗?
可即便如此,谢青蓝心中仍有一种莫名的势头,始终高过于复国的仇恨。面对吴茂林的凝视,她不觉咬紧了下唇,低头避过对方的目光,无措道:“世叔,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多筹些钱来?我已找到了门路,我明日、不,我即刻就去办,定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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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谢青蓝方才亲口出即刻便去凑银子,可当她将吴茂林与钟义送走后,却是径直回了正院,将自己锁在正房后,无力地跌坐在了谢江流的灵位前。
谢青蓝从小便将复仇当作自己毕生的使命,但当这一刻真的忽然来临时,她却并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为何隐隐感到抗拒。
谢青蓝想,也许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以复辟的名义起势,必定会有数不尽的恶战,打仗便会损兵折将、祸及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可二姐才新婚不久,还未生下孩子,方山的药田也还未成熟,沈长缨才刚离开,自己就要让她的父老乡亲豁出性命,前去浴血拼杀,纵使他们不会拒绝,可那是真的情愿吗?谢家的亲人们呢,若她一朝兵败,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让父亲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父亲又会不会责怪她太过软弱无能,浪费了他一生的心血与栽培?
思及此,谢青蓝不禁自嘲一笑,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是无用。须臾之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推开门,对守在门外的郑泰吩咐道:“你去替我传话给裴大人,无需写信,也不必说明缘由,只说我有事要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