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些冰冷而光滑的触手还缠在赵清妍的身上,腰上,手腕上,脚踝上。那些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开一合地翕动着,像无数张嘴在缓慢呼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和她都没有说话。
但隔间外面,声音一刻都没有停过。
尖叫,爆炸,沉重的脚步声。有什么人在奔跑,又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有什么人在叫喊,又有什么东西在尖啸。各种噪音从门缝里渗进来,犹如实质的潮水将狭小的空间淹没。
掀起的浪花不断撞击墙壁,一下,一下,震得整个隔间似乎都在抖动,也让她的心房跟着颤动。
晓雅她没事吗?小罗他没事吗?会不会他们已经被怪物给...
赵清妍越想越心慌,急道,“你,你放开我!”
作为回答,缠在手腕上的触手收紧了。鳞片压进她的皮肤,压出一道道红色的印痕。
像在提醒她:你哪儿也去不了。
“放手!”她往后挣了一下。
那些触手立刻收紧,把她往他的方向一拉,让她撞上了他如冰墙般的胸膛。
“你要跟我走。”他淡淡说道。
他要带她走,她意识到,他也会带她走。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
也不管晓雅和小罗是死是活。
地面上那具被烧焦的尸体的残骸还散落在地上,在她的余光中占据了黑漆漆的一角,像是黑蛇褪下的蛇皮,无风而动。
她吞了一下粘稠的唾沫,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了朋友们的死相。
求他?没用。
反抗?反抗不了。
怎么办?
余光中,那个头盔还静静躺在地上,不知被之前闯入的怪物,还是被邱承泽的力量给弄碎了,外壳裂成几块,边缘参差不齐。其中一块,形状细长,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脑子里有个点子如肿瘤增生一般快速成形。
这个点子很疯狂,很危险,感觉像是San值过低的产物。
但值得一试,不如说,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微微放松,虽然心脏还在狂跳。抬起眼,看向邱承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我明白了。”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我跟你走。”
缠在她手腕上和腰上的触手松开一点,又迅速收紧了。很显然,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她。
外面又隐隐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戛然而止。但那声音好像把刀子卡在了她的耳朵里,拔也拔不出来,扎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万一是晓雅可怎么办??
没时间了,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她抬起另外一只没有被触手缠住的手,抚上了缠在她腰间的那条触手,那条粗壮而滑腻的触手。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她的指尖抚过时,能感觉到鳞片下肌肉的微微收缩。
那条触手,微微颤了一下。缠绕的力道,略微松动了一丝。
赵清妍的心脏砰砰作响,她没有放过机会,继续轻轻抚摸它。
指尖划过那些鳞片,从根部一直摸到尖端,再从尖端摸回根部,一下,又一下,就像在安抚一条露出獠牙的毒蛇。那些鳞片是冰冷的,坚硬的,她在抚摸它们时,它们也刮擦着她的指腹。
束缚的力道随着她的抚摸越来越小,最后从她的腰间滑落。
与此同时,缠在她手腕上的触手也松开了,脚踝上的触手也松开了。它们从她身上退开,垂落在地上,微微蜷曲着。只有那根被她抚摸过的触手,还悬在半空,蛇头般的尖端对着她,鳞片在抖动,像——
像什么?
她没有时间细想,只是强作镇定,淡淡说道,“邱先生,我们走吧?”语调带着一些慵懒和随意,就像是一个石头心肠的女人。
邱承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虽然他的蛇手们似乎有一些躁动,在他的周围扭来扭去。
“女士优先?”赵清妍也不在乎,自言自语着,然后脚尖一旋转,像跳舞一般从邱承泽的身旁绕了过去。
她的脚底板传来酸麻感,就好像地板上插着看不见的刀,而她是在刀尖上跳舞。她并不确定邱承泽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立刻又让自己的触手一拥而上,将她包成木乃伊,强行带走。
她让脚尖先落地,什么也没发生。她又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她能感到他的视线还黏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看穿。
但她没有回头,一步,两步,只是继续走,踩过地面上的焦痕,踩过几片焦黑的碎片,直到那个头盔就在她脚边。
就是现在!
她猛地弯腰,想要捞起那块碎片。余光中,他的触手动了,正是那根被她抚摸过的触手,朝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快啊!趁被他抓到之前!
那触手速度之快,就像太阳下沉后的黑暗本身,然而就在那触手靠得很近的时候,它似乎停顿了一下。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转瞬间,但赵清妍没有放光这个空隙,一把握住了碎片。
锋利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上开了一个笑脸,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它,然后——
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
虽然罗志豪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堆在门前,门也依然是紧闭着的,但是从门缝下,红色的东西进来了,那东西移动的方式不像是液体,更像是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缝隙里硬生生挤进来。
一穿过门缝的瞬间,那东西就开始增生,膨胀,从一小滴变成一大团,血肉上长出触须,长出肉芽,长出好几张嘴。
所有的嘴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香,香,在哪里?”
林晓雅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并没有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但是她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就是在她最可怕的噩梦里,她都没梦见过如此可怖的东西。
“罗...罗志豪...”
罗志豪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那堆正在成形的东西,手中握着把脉冲刀,刀身细长,刀刃上流动着幽蓝色的光。
怪物才刚刚长出点形状,一个箭步,他冲了上去。
脉冲刀砍进第一根触须。刀刃切进去的瞬间,那根触须猛地抽搐,断口处溅出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衣服上,滋滋作响,像热油滴进水里。那液体冒着淡淡的烟,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洞。
但他没有停。
第二刀砍向另一根触须,同时有触须从侧面抽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它的末端。断掉的那截落在地上,还在蠕动着试图勾住他的脚腕。
“啊啊!地上有...”林晓雅的警告还没喊完,罗志豪已经一个抬脚,躲开触须,随后又重重踩了下去,伴随着啪叽一声触须炸开了,像是爆浆的蜗牛一般,炸了一地黏糊糊的东西。
“呕!”林晓雅差点把晚饭一股脑吐出来,在她作呕的几秒内,罗志豪不断发动攻击。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出刀速度极快,林晓雅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只看到他的手臂快速前伸后缩,肩膀跟着前后移动。
他...身手很不错啊,林晓雅迷迷糊糊想着,忽然发现怪物也身手不错,在另一方面。那些触须太多了,砍断一根,又从旁边增生出两根,砍了半天,不减反增,像地上的野草,根本砍不完。
那怪物已经比刚进来的时候膨大了不止一倍,血肉模糊的身体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空间,从四面八方伸出触须发动攻击。一根触须从罗志豪的背后抽来,林晓雅甚至还来不及警告他,他听到风声,猛地弯腰,触须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还没等他站稳,另一根已经从正面刺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刀身硬挡——
噗嗤!
那根触须撞在刀刃上,爆出粘液和血浆,正好喷了罗志豪一脸。
那些粘液混着血浆糊了他满脸,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像有人往他眼眶里倒了滚烫的油。酸痛从眼球深处燃起,烧得他整张脸都在抽搐。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红白交织的马赛克。
模糊的,晃动的,什么都看不清。
视野被剥夺了,但听力还在。触须划破空气的尖啸,血肉蠕动的黏腻声,林晓雅在他身后压抑的抽气声...
呼呼呼!左边传来了破风声。
他侧身,触须擦着他的胸口掠过。不等他站稳,右边又有声音,另一根触须已经到了。
那些触须还在抽来,一根接一根,好似永无休止。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听觉辨位,躲过两根,被第三根抽在肩膀上。躲过三根,被第四根抽在腰侧。被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是把辣椒油直接注入血管之中,但他顾不上这些,只知道林晓雅还在自己的后方,他不能退缩。
一根触须从正面刺来。
他听到风声,想要侧身,但动作一顿。刚才那一下侧身,似乎牵扯到了腰侧某个位置,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就这短短一瞬间,另一根触须从侧面刺来。
噗嗤。
有声音从他腰的一侧传来,但这次动静很小,小到应该只有他自己听到了,他身后的林晓雅没有发出任何尖叫声或警告声。
腰侧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肉里,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直往里钻。然后那冰凉变成了热,滚烫的热,像有岩浆在伤口里涌动。
他没有喊,牙关咬得死紧,一把握住了那根触须,死死的抓住,而后另外一只手握着脉冲刀,狠狠扎了上去。
噗嗤!被插入的地方喷出粘液和血浆,他却没有拔出刀,而是顺着那触手继续往前切割,如同屠夫在刨开牲畜。
一直往前,直到刀刃传来更大的阻力,他很确定自己切割到了怪物的身体,更多的血浆混合着碎肉喷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衣服湿透了而沉沉坠着,像是有无数双手往下拉扯。
或许是他的攻击奏效了,怪物没有发动下一轮攻击,而他终于熬过了足够的时间,在泪水的冲刷下,视野里那片马赛克开始出现模糊的轮廓。
那团血肉在他失去视力的这段时间内,已经膨大到快塞满整个隔间了,触须像无数根绳子在空中挥舞,嘴巴像搁浅的鱼一样一张一合,发出疯狂的呓语:
“香……香……香……”
“饿,饿,好饿,吃,吃,要吃。”
而他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后退了不少距离,此时此刻,距离缩在墙角的林晓雅,已经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他压住了自己的脚后跟,没有后退...
他不能再后退了。
“喂,”他喊道,语气随意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到吗?那怪物的身侧和墙壁还有点间距。一会儿我会想办法拖住这怪物,你趁机直接往门外逃。”
“啊?这...这能逃得掉吗?”
“你别管这么多,你只管往前跑,其余交给我。”
身后没有声音。
“听见没有!”他怒吼道。
“……那你呢?”那个声音在抖。
“你少管我。”
“你——”
“我用得着你担心?”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吊儿郎当,“你个战五渣,别给我在这里拖后腿了,赶紧走了我好大杀特杀。”
肉团怪物变得极度鼓胀了,表面的血肉向外凸出,粗大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一个装满了气体的气球,下一秒就要从内部爆炸,把内脏一股脑全喷出来。
“准备好了没有?”他握紧了手中的刀,问道。
身后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
眼前模糊的视野里,那团血肉正在朝他张开无数张嘴,嘴巴们砸吧着,触须摆动着逼近,“开吃了,我们好饿,一人一口。”腥臭味已经先行一步扑到罗志豪的脸上。
他站在怪物和林晓雅之间,举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