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榆说：“小屁孩。”
纪念慈似乎把他看成了自己人，态度比第一次在公司见他时好了很多，他扬了扬脑袋：“我明年就五年级了。”
“哦，那好大了。”程榆把水递给他。
“我不要，我要果汁。”纪念慈一把推开，跑到冰箱旁拿了瓶果汁，一回头就看见了他哥。
纪柏舟：“你来干嘛？”
纪柏舟身上穿着围裙，脸色不太愉快，“纪渊叫你来的？”
纪念慈尴尬地笑了笑，“哥，我来你这转转不行吗。”
纪柏舟看了看他手里的果汁，说：“多喝点水，少说点话。”
纪念慈撇了撇嘴，有点委屈地说：“凭什么我不能来。我来看看嫂嫂不行吗？”
纪柏舟挑了挑眉，脸色有些微妙，语气倒没那么冲了，他说：“中午吃完饭就走。”
纪念慈哼了一声，朝客厅走去。
程榆将纪念慈的电脑放好，很随意地靠坐在地毯上，眼皮微微垂着，白皙的脖子上泛着红痕，身体单薄地像片纸，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纪念慈：“嫂嫂。”
程榆身体一震，略带无语地说：“你叫我哥就成。”
纪念慈摇摇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打开了电脑。
纪念慈还是在玩游戏。
程榆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
“上次也在玩这个。”程榆说，“你哥做的游戏这么好玩？”
程榆不太懂游戏，但他知道纪柏舟从中学时代开始就自己做游戏了，算是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纪念慈叹了口气：“这个NPC的彩蛋我总是解锁不了。”
程榆看着电脑里的小人。
棕色头发的QQ人坐在木屋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尤克里里，细长的手波动琴弦，四周零零散散的音符便砸了下来。
程榆怔了怔，问道：“他要什么。”
纪念慈一手撑着脑袋：“他要离开农场。”
“啊？”程榆说，“那还不简单，你直接把他扔到农场外。”
“不行！”纪念慈说，“我挺喜欢他的，他每天谈的曲子会形成音符，这都是钱！”
“那就别在意彩蛋了。也别让他走。”程榆摸了摸纪念慈的脑袋，这小孩长得和纪柏舟小时候真的好像，性格倒是天差地别。
“虽然他偷偷跑了好几次，但每次都没成功，被我抓回来后音符的钱还会减少。”纪念慈觉得这个NPC非常可恶，“每天还得注意他的心情值，落到五十以下人就要跑了。他好难伺候。”
“所以怎么解锁彩蛋？”程榆看着屏幕里的小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知道，和NPC相处中会随机掉落。没有任何规律。”纪念慈气鼓鼓的。“偏偏官方还说彩蛋的奖励非常丰厚。”
程榆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屏幕里的小人：“你哥不就是官方，你求求他。”
纪念慈沮丧地说：“他就会耍我，我才不求他。”
程榆的目光却忍不住看向电脑屏幕里的QQ人，眼神顿了顿，原来，这个NPC长这个样子？他的身体猛地泛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从胸腔蔓延至全身，最后凝聚在大脑皮层，涌起铺天盖地的不可言说的情绪。
他不知道纪柏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了一个这样奇怪的NPC，甚至是会被很多玩家觉得奇怪且无理的存在。
但这种莫名的固执像是一直在重复某一个平常的日子。
似乎是一场噩梦，从现实循环到虚拟的游戏世界，时时刻刻缠绕着，无法逃离，也无法忘记。
——
“吃饭了。”纪柏舟从厨房端着菜走了出来，眼神却只看向了程榆。
“不，”纪念慈抓着程榆的手，“嫂嫂还要陪我一起把每日任务做完！”
纪柏舟脸色沉了沉，他说：“纪念慈。”
纪念慈说：“你好凶，难怪你现在才谈恋爱，班上喜欢我的人可多了。”
“喜欢你大少爷做派？”
纪念慈气得把鼠标一丢。
程榆忍不住打断：“两位，先吃饭。”
纪柏舟上前一把拉过程榆，眼神似乎黏在了他身上，他语气温和地说：“做了哥哥爱吃的。”
这画面似乎给纪念慈的冲击极大，他张着嘴：“你还是纪柏舟吗？！你快从纪柏舟身上下来！”
纪柏舟懒得理他，带着程榆来到餐桌前。
程榆对纪念慈说：“来吃饭。”
纪念慈发现做了自己分量的菜，慢吞吞地来到餐桌前，自言自语道：“既然做了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唉幸好有我在。”
纪柏舟冷笑了一声：“今天可不是周末，你逃课逃上瘾了。”
纪念慈当没听到，一口有一口地吃着肉，嘴里还在挑刺说这个做的太辣了，那个做得有点淡。
纪柏舟：“直走，右拐，大门在那。”
纪念慈闭嘴了。
程榆看着两人的相处，觉得有些好笑。
快吃完时，纪念慈才说了句：“爸爸妈妈要你明天晚上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又看向程榆，“嫂嫂明天还是别去吧……我怕爸气得晕过去。爸妈应该只想你带回来女嫂嫂。”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程榆的表情，程榆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片刻后嘴角居然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纪念慈赶忙打了打自己的嘴，有些话不该说的。
程榆说：“嗯，你们家庭聚餐我确实不方便去。”
纪柏舟放下筷子，对纪念慈说：“他们让你来传话？”
纪念慈不敢说，因为这阵子没人能联系得上纪柏舟，集团不见人，公司也没看到影子。纪渊觉得不对劲，便他过来看看情况。
他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也是被逼着来的好不好。
“不是……”他声音很小，但一听就是在撒谎。
“好了，先吃饭吧。”程榆拍了拍纪念慈的肩膀。
纪念慈瞥了程榆一眼，又看了看他哥的眼神，赶忙把程榆的手推了推。
程榆觉得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了。这种状态不能他来打破，只能由纪家人来出手，先派个小孩来试探一下情况，虽然纪念慈看不出什么，但纪渊不可能不明白。
纪念慈走的时候，忍不住对程榆说：“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程榆还没回答，纪柏舟便挡在他面前，接了话口：“他很忙。”
纪念慈有些气愤地走了。
——
“你对你弟未免太凶了。”程榆提了一嘴。
纪柏舟正在帮他揉脑袋，说：“他自找的。”
“我哪里忙了？每天待在屋子里，除了睡就是被睡。”程榆说。
程榆听见上方一丝很浅的笑。
“小舟。”程榆睁开眼睛，“你真在游戏里给我安排了角色？”
纪柏舟的手顿了顿，“我答应你的。”
程榆翻了个身，顺势躺进人的怀里，“今天听你弟弟说，这个NPC的彩蛋很难触发。”
“不难。”纪柏舟盯着程榆的动作，程榆的手扶在他的腰侧，脑袋以一种十分亲密的姿态靠在他胸口，时间仿佛在后退，两人怪异地换了身份。纪柏舟角色，依赖程榆和被程榆依赖都是一件令人十分愉悦的事情，带着不可名状的激动，纪柏舟的手指碰了碰程榆的黑色头发。
在很多年前，程榆不明白有些话的意思，他以为的随口提提，在有些人心里却落了重量，跨过时光的距离，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要怎么触发？”程榆像是一位好学的学生。
纪柏舟嘴角弯了弯：“哥哥很好奇？”
“我以为我的游戏做得够大，宣传够多，哥哥只要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就能看到。”纪柏舟说，“但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程榆撞了撞他：“别闹啊。”
“我的游戏做得很失败。”纪柏舟说。
程榆脸色一变，纪柏舟到底要说什么。
纪柏舟眼神专注：“但幸好，你终于注意到了对吗？”
“嗯……”程榆说。
“玩家只要为NPC付出百分之百的财产，就能将NPC永远留在身边，还会获得NPC超过三倍的归还报酬。”
程榆怔住，这也太刁钻了。
谁玩游戏会把所有财产给一个随时随地会跑路的NPC？
纪柏舟看了看他。
像是在说，
我为你付出了全部的爱和真心，
你能不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
程榆臊红了脸，他对纪柏舟误解太深，小时候的纪柏舟，能依赖的人只有他，产生的感情里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亲情和依赖，他总是回避，更多是怕纪柏舟后悔。
“果然要付出得够多。”程榆的目光描过纪柏舟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有些红润的薄唇。
纪柏舟：“哥哥对付出这个词误解太深。”
“啧，”程榆说。
“我什么都没为你做。”纪柏舟说。
程榆觉得有些奇怪，但不难理解，就像纪柏舟从前总说自己对他有多好，但很多个时刻，他帮纪柏舟的种种，本质上是对自己好。
这些事情能让程榆感觉到自己依旧活着，是令人安心舒适的存在，他更要感谢纪柏舟给了自己机会。
两人又聊了一会，程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纪柏舟对他说了很多话，他并没有听清。
纪柏舟打开手机，让辛锐买了两张明天去S国的票。
既然有人想要过来打扰。
那不如早点出去度假。
纪柏舟摸了摸程榆微微冰凉的手，将空调调高。盖好被子，俯下身，用舌尖细细描绘着身下人的嘴唇，舔舐，侵入，直至染上绯红。
纪柏舟心满意足地抱住程榆，不到半小时后又确认了一下身下人还在不在。
看了好一会，程榆的身体动了动，似乎要醒了。纪柏舟的手一下又一下摸过程榆的后背，程榆像是被安抚好了，再次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纪柏舟吐了口气，抽开床边的抽屉，拿出药吞了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