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了山，王梓峰的车还停在原处。

上车之后，王梓峰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用一种半开玩笑地口吻道，“你小子倒是挺会享福的，能让我当司机的，你可是第一个。”

一路无话，直到王梓峰把车开进西荷餐厅的地下停车场。

王梓峰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纸袋子递给姚冉，让他到后坐把衣服换上。

那是一套定制的，纯手工制作的高级黑色燕尾服。

等姚冉换好衣服从后坐出来的时候，发现王梓峰已经穿着同款的衣服在车边等他了。看见他出来，他忙将手里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捻灭。

坐上电梯的时候，王梓峰问姚冉，这是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吧。

姚冉摇了摇头，“不是，我穿过。”

王梓峰微微一怔，“什么时候？”

“我小时候。”

那是他爷爷的衣服。

他爷爷其实就是他外公。

这套衣服被常年放置在衣柜顶上的一口樟木箱子里，是他无意间翻出来的。

记得当时他踩着椅子去够，落在柜顶上的纸飞机。纸飞机落的地方，刚好是那口箱子后面。当他扳着那口箱子去拿纸飞机的时候，那口箱子忽然翻了，幸好柜顶够宽大箱子没有掉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里面的东西却尽数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那是一整套的高级燕尾晚礼服，只不过那会儿他不认识。只觉得那衣服很有意思，后摆就像一只小燕的尾羽，所以他当即就把衣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小小的身板哪里撑得起大人的衣服，裤腿和后衣摆都拖在了地上，他却很得意，在镜子跟前照来照去，想象自己是一只飞翔在天空里的小燕子，结果被进来找绣线的母亲看见了，拉着他就是一顿爆揍。

那会儿爷爷已经病的不轻了，成天躺在院里的躺椅上大声地咳嗽着，一口一口地吐着浓痰。听见屋里的动静，原本早没了力气的他，愣是从躺椅上爬起来，拉住了母亲落在他身上的手。

他问姚冉喜欢这件衣服吗？姚冉点了点头，说了声喜欢。

爷爷笑了，说，等他长大了也给他做一身。可后来没过多久爷爷就走了。他走的那天，母亲和奶奶把这身衣服从柜顶上拿下来，套在了已经瘦脱相的爷爷身上，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套衣服。

“哎，你在想什么呢？”姚冉的耳边忽然传来王梓峰的问话，“那么入迷，半天都不见你吭气。”

“没想什么。”姚冉回过神忙答道。

他轻轻地抽了抽鼻子，将快要流出来的两滴清鼻涕吸进了鼻腔里。他知道，那是眼眶里没有流出来的泪。

西荷餐厅到了，随着电梯门向两侧打开，一道铁栅栏门出现在姚冉面前。

一个穿着西装小马甲的侍者，伸手拉开铁栅栏门，将他们请进了餐厅大堂。

姚冉站在大厅里，只觉得有些晃眼。

尖尖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玻璃吊灯，照亮了整个大厅，使得原本雪白的墙壁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高大气派的落地窗上，悬挂着漂亮的红色金丝绒的窗帘，每一张桌子都被精心的摆放在窗前，这样方便客人在用餐时，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风景。这里的每张桌子上都铺着一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一盏被做成玫瑰花型的烛台。在烛台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更显得晶莹剔透，华贵异常。

姚冉环顾了一下周围，今天虽然是周内，但来这里用餐的人却不少，男的都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女的则都是一袭晚礼长裙，只是款式不同罢了。

这里人虽然多，但声音并不嘈杂，一支轻柔的音乐，回响在大厅的各个角落。

这时，一位侍者走过来，将他们引到预定好的桌子跟前，拉开椅子，请他们坐下。

另一个侍者先是送来了两杯开胃酒，接着就开始上菜了，菜是王梓峰提前预定好的，两份七分熟的黑胡椒牛排，一份鹅肝配鱼子酱，马赛鱼羹，巴黎龙虾外加一瓶普罗旺斯海岸粉红酒，以及法式甜点。小小的桌面，被摆得满满当当。

他们鱼贯而过，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当牛排被摆上桌的时候，姚冉熟稔的拿起一旁的餐巾，展开挡在胸前。随着刺啦一声，盖子被掀开了，一股蒸汽升腾而起，尚带着些肉色的牛排在盘子里呲呲作响，油花飞溅全都落在了餐巾上。

渐渐地油花小了下去最后归于平静，姚冉这才用那块餐巾擦了擦手把它放在一边。

当他熟练地拿起刀叉吃牛排的时候，王梓峰有些被惊着了，因为他一直以为，姚冉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应该没见过什么世面。

其实姚冉家里曾经有一套的德国产的，高级西餐餐具，每逢一些西方节日，母亲就会把餐具拿出来，就着手边现有的食材，做一些西餐。他们买不起牛肉，就用猪肉甚至只是一张面饼来代替。所以对于西餐餐具的使用，以及餐桌礼仪，姚冉并不陌生，甚至在切割牛排时，他竟然能让自己的餐盘发不出一定声音。

王梓峰切下一块鹅肝，沾上鱼子酱，用叉子叉了伸到了姚冉的面前。

姚冉一怔，抬头看了王梓峰一眼，随即张开了嘴巴，将那块鹅肝缓缓地吃了下去。

王梓峰勾了勾唇角，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吃完鹅肝，姚冉放下餐具，把脸转向窗外，此时的整个城区已是灯火辉煌，而远处的大海上，却是一片死寂。

“怎么，菜不合胃口？”王梓峰看着他问。

姚冉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王梓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以为这个地方随便是个人都能进的吗？”

姚冉听佟小燕说过，这里只接待会员，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王梓峰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为什么脚底下的这块地毯踩上去这么软吗？”王梓峰顿了一下，“因为这块地毯使用山羊绒制成的。”

姚冉知道，山羊绒产自山羊的底绒，因为产量少，故而被称为软黄金。当他的双脚落在地毯上的时候，那种特别的如同踩在沙滩上的棉软质感，就知道这块地毯很不一般，但他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的不一般。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足足有有二百平，不知道需要多少山羊绒才能制成。姚冉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却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看见那个女人了吗？”王梓峰朝姚冉的背后抬了抬下巴。

姚冉刚又回头，就被王梓峰阻止了，让他用余光瞟一眼就行了。

那是一个穿宝蓝色缎面晚礼服的妇人，体态丰腴，妆容得体。

“你瞧见她胸口别的那颗粉钻了吗？”

姚冉点了点头。

“那可是正经的非洲血钻，足足五十克拉，价值超过百万，就这，她还是这里最新的会员。”

怨不得佟小燕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连在门口站一站的资格都没有。

“诶呀，王公子。”忽然一个谢了顶的男人，过来跟王梓峰打招呼，他的脸上笑眯眯的，好似一尊弥勒佛。“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最近比较忙嘛，这不得空就来了。”王梓峰笑着回应道，“王老板，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最近可是不少挣啊！”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们帮衬，给面子。这位是......”这位姓王的老板忽然注意到了姚冉。

“哦，我的一个朋友，上这儿来开开眼界。”

“哦，那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搅了。”王老板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他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姚冉有些好奇的问。

“这儿的老板。”王梓峰没抬头，切了一块鹅肝，放进嘴里。

姚冉有点不相信自己是耳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相信，有点名不副实。”王梓峰一语道破了他的困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只负责出钱。这就叫做运作，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就是知道自己的短处。”

王梓峰放下餐具，看着姚冉问他吃好了没有，因为时间不早了，他们该回去了，晚上还有正事要办。

听到还有正事要办这几个字，姚冉的心里不觉一沉，看来今晚他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