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将银针猛扎进自己的手心。
鲜血流淌,痛感袭来,许知清醒了好些。
他再次望向秦妄的方向,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迷阵,不,是幻境异灵。
把人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反复播放,然后再这个人崩溃的一瞬间侵蚀他们的意思心境,最终让人困在囹圄直至死去。它们不夺人身,不食人魂,只是单纯地把这种灵魂在身体里的生物视为玩物。它们不是谁的灵魂,也不是被灵魂纺线控制而产生的异灵,而是诞生于里世界,存在于表世界千百年的恶。
秦妄对许知的态度的确是他难过的一大源泉。
许知的几岁十几岁,一直听到的别人口中天骄的名字,是秦妄。他希望自己能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可是愈疗型天赋注定了他不能像秦妄那样广为人知,为人所仰望。他视秦妄为目标,偶像,从没定义过他的性情如何。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了秦桉的名字——那是海洛兰亚最优秀的队医。
是秦妄的队友,姐姐,出身274C,却生性温柔,强大善良。
像是看到了希望,许知更加向往有一天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追随他,所以他不断地,不断地往前。
十四岁时,他得知秦桉死了,队医的位置空了出来。274C特殊部队不再完整,却仍然不停接着任务。
那一年特殊预备院打来电话告知他可以入学,于是许知入学,参加试炼,获得通行卡,获得入学资格。
那时他万分庆幸自己通过了猎原试炼,进入了特殊预备院。
因为那意味着他离秦妄近了一步。
同年,他得知谷若璇因结婚退队,第二年试炼补入,她将自己的弟弟送了进去,成为了替代她位置的人,可秦桉的提补位仍然空缺。
十六岁,许知提前修完了全部学业,在收到特殊预备院的试炼许可时,他兴奋得整晚辗转反侧。
像是追寻自己的偶像多年,终于有了可能追随他的机会。他立誓要抓住这个机会。他不曾给秦妄带上任何滤镜,单纯地艳羡着他的强大。
人生来慕强。
于是他靠近他。
学院结业考结束那天,班主任告诉他,特殊部队的人会来和他碰面。
那时许知很高兴,因为终于能够见到那支他向往已久的部队了,但同时,他的内心失了底——特殊部队需要一个强大的愈疗型天赋者,他不是不够强大,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内定为替补队员了,那是极其不正当的手段。
因为父母和权势群体的恩怨,因为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控制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们内定了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秦妄有多恨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因为自己也曾被内定,质疑,被别人捧上高位,所以他不仅没有为同淋雨的人撑伞,反而表现出厌恶。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姐姐秦桉死后,他看不上任何去替补她位置的人。上边的人将许知送进他的队伍,或许从来没有提前通知过他,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
许知怀着满心的期待和不安,见到了那支梦想中的队伍。
也见到了秦妄。
“期待你的加入。”
秦妄的话没有任何感情。
他根本不期待。
他根本不愿意。
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权势的垃圾。
他从来只认为自己是个壳子,是个只能看,只能供人观赏,没有实质作用的花瓶。
他不会承认自己。
许知在后面的接触里知道了他的真实看法。
每一次接触都会有一盆新的冰水淋在他的身上,心上。
他讨厌我这样的人。
许知不止一次为此伤神。
“你管他做什么?”谷雨的话在耳边响起,“他这人就这样,冷血无情,死板刻薄,他都厌世了!谁喜欢他啊。再说,你如果一定要得到他的认可,那你就做一件他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做到他根本没资格没立场责怪你的程度。”谷雨几乎喊出来,“但是!不管你和他怎样,我是认定你这个朋友了,许知,我把我这辈子唯一挚友的位置留给你,你可也要为了这个位置奋斗一把啊,我就很需要一个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挚友啊!”
许知低头看了眼流了一地的血。
“做到他没立场责怪我的程度。”
他轻轻呢喃。
他一开始就很喜欢这个强大的人,不受控制地希望自己靠近他,哪怕得到的是他的冷言冷眼。他当然不希望自己总是热脸贴冷屁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他必须靠近,必须得到他的认可,必须和他产生什么因果。
许知握紧了手里的银针。
现在是终端时间下午两点。
六点,他们今天的任务就结束了。要去救下那个孩子。许知想,在秦妄所说的违规之前救回他。
许知感知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那是不同的异灵存在过的气息。他已经被阴差阳错带到了这里,如果是上天赞同他的想法,那么他马上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
许知朝前走去。
无边大雾笼罩的沼泽里,许知感受着越来越强的异灵气息,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终于,他来到一片开着零星几朵向阳花的地方,那地方似乎很靠近念归林。一个孩子静静地躺在后方,身上是大片的鲜血。许知看去,看到了一群凶残的蚀灵异灵,不断地朝着什么攻击。
他后退了些,转到侧面,眼前的场景让他震惊不已——一个本体早已被腐蚀了很多的类人型异兽,狼狈地迎接着那些蚀灵异灵的攻击,而它的身后,躺倒着那个失踪的孩子和……一个幼小的,看起来同样奄奄一息的小兽。
嗜心兽。
一种凶狠异常的异兽。它们生而无心,于是抢夺其他生物的心脏获得力量,异化后,他们会获得更清晰的意识,那时他们的目标就会变成人类。异化的类人生物抢夺了人类的心脏后,总是会将自己伪装成人,然后等待上一颗心脏在自己的身体里被腐蚀融合。
嗜心兽掳走人类的孩子,是为了他们的心脏。
许知静静看着。他的魂力早已经铺展开,他能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没死,要死的反而是那只幼小的异兽。
许知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再等下去,那里的孩子会死。
哪怕愈疗型天赋做不到真正打伤异灵,哪怕自己力量微薄。
手里的银针沾染着自己的血,银色红色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谲,他用魂力操控着自己的针,在靠近那一刻猛地出手袭向那些蚀灵异灵。攻击被打断的异灵发出阵阵低吟,它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似乎十分不满,转瞬间,他们彻底切换了攻击对象。
数十只异灵同时攻击许知,他咬着牙迅速反应,近距离的攻击面对这种群体攻击如同自取灭亡。可许知没停。蚀灵异灵的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他挡住了身前的,却没能挡住身侧和身后的。
布匹的撕裂声传来,许知的后背被划出几道深深地血痕,皮开肉绽,鲜血很快浸湿了他后背剩余的衣物。
可许知明白,不能等待。
他忍着疼痛,一下一下地将银针插入那些异灵的魂体,身上的疼痛不断传来,他攻击,也受伤,他跪倒,又站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角溢出鲜血,口腔喉间全是铁锈味。头发被汗水和血打湿,他狼狈地半跪在地,身后是一片狼藉。数百只蚀灵异灵,魂体散乱残破,一时无力凝结,甚至有被剁成泥的魂体。但它们迟早会恢复原来的模样,甚至会因为受到的不是攻击型天赋而恢复得更快。
许知的身上也没剩几块好的了。
他强撑着站起,失血过多,他头晕目眩,却将口中的血咽了回去。
温氏后人,只要他们想,血液是纯净得能够当水喝的。温之吟告诉他,他们一族的血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甚至不需要刻意地用魂力净化。
许知抓着针看向那只和他一样遍体鳞伤的嗜心兽,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战。针尖指向那只嗜心兽,一股红色的力量不知是什么时候凝聚在了针尖。
许知并没有多管,时间快到了,他不能再拖了。
他踉跄一步站稳,然后猛地冲向那只类人形异兽。十几步的距离,三四秒的时间,许知在将银针扎进异兽脖子上的前一刻停下了。
它没有躲开,它站在那里,看到许知停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瞬间学着人类的模样跪下。许知眼前时黑时浊,他看见,那只异兽双手合十,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嗜心兽没有声带,它们是人造变异种,本身拥有很少的智力。人们只认为他们的智力是用于剥夺心脏。可是许知却看到,它下跪,合十双手祈求,仓皇无措地指着地上躺倒的那只幼兽,用肢体无措而着急地表达着什么。
那一瞬间许知似乎看懂了。
它是个母亲,那是她的孩子,他快死了。
许知看着一旁委托里的孩子,他只是晕过去了,身上的血液不是他自己的,是这只异兽母亲的。她一直保护着这两个孩子。
可是她不该已经夺去了那孩子的心脏,然后逃之夭夭吗?
许知闭目,他突然想通了。
是,是一只嗜心兽到回景镇抢夺了一个孩子,但是她给人类留下了追踪她的路径,然后躲进了猎原上河滩,等待人类来救那个孩子。她不取走那个孩子的心脏,反而挡在他身前驱赶阵法启动后出现的蚀灵异灵。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无助的母亲,她的孩子快要死了,她觉得人类能够帮助她,她希望人类能够帮助她。可她不会想到,如果来的不是许知这样的人,而是秦妄这样杀伐果断的人时会怎样。
她不会活着,不会有下跪求助的机会。
许知定了定神,伸手去探查那只异兽幼崽的情况。
嗜心兽无心,但是它们和人类的构造很相似,甚至拥有直立行走的能力,所以被归类为类人形异兽。
许知探出剩余不多的魂力,那只母兽安静地等他。许知睁眼时,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泪水。他收回手,先前被自己扎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银针。
他意识到了,他无能为力。
那只幼兽的内脏,早已经碎掉了。只是简单的组装在一起,所以才活了这么久。他不是纯正的本体愈疗的天赋,对非人类异兽几乎没有愈合能力,他救不了这只幼兽。
但是他发现了不同的地方——那只幼小的异兽身体里,有一个凝聚的异魂力团。
像是人类天赋者才会拥有的,只有在运转魂力时才能聚集的,魂元。
可是它也已经碎了。
许知不是异灵之力的拥有者,也无法修复异兽的魂元。
嗜心兽明明是不死的存在,可许知却能明显地感受到那只幼兽的生命在消逝。他的母亲执着着,认为人类能救下她的孩子,所以她……
没人生来就悲悯谁,没人生来就需要悲悯。
但许知想再争一争。
身上多出很多血口,窟窿,他早已支撑不住,营救时间已经过了,队长他们不知道是还没找到自己还是从来没想过找自己,许知翻找着身上的魂力球,他想向谷雨求助。可是他伸手去看储物玉的时候才想起,他那时受了些刺激,早已经扔了那个让他无法心安的东西。
许知苦笑一声,拿了一支针剂,猛地扎在还算完好的手臂上。
他没等药剂起作用,弯腰抱起了那个委托里的孩子,嗜心兽母亲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抱起自己的孩子,跟在了这个人类身后。
许知只记得大概方向,他靠着自己的感知能力,带着那个孩子和异兽母子往魂力浓厚的方向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扎了多少针,用了几次传送,意识早已浑浊不清,可他还是恍惚着走到了看得见房子的地方。
“许知!”谷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知知道,他回到了回景镇,“许知!你怎么搞成这样,你……你真的把他救回来了,还有,嗜心兽?你怎么把它也……”
许知把孩子轻轻放下,用最后一丝力气撑住自己,他起身,没有靠近谷雨,声音微弱地说:“孩子没事,先救嗜心兽的孩子,她没有恶意的,她没有……”
大脑一下子变得空白,许知终于没了力气,彻彻底底地倒了下去。在他感受到地面的冰凉之前,他好像被什么更加冰冷的存在接住了,没有思考的时间,他很快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的伤被精细地处理过,大概是经过本体愈疗的治愈,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只是头晕眼花,他流的血没能补回去多少。
许知捂着脑子发懵,直到有人推门进来。他抬眼看去,看到了一双审判的眼睛。
“为什么偏要去救他。”
“许知,你很喜欢违反规则。”
第二次听见同样的话。
许知没说话。
“没有下次。”
许知点头,目送秦妄离开。他忘记开口问自己睡了多久,忘记问那孩子怎么样,也忘记问那只嗜心兽怎么样。
后来谷雨告诉他,在他消失不见后,秦妄的确找过他,但只找到了他的求助法器。他们在猎原待到六点时,秦妄放弃了寻找,径直离开上河滩,回到回景镇。
他没有离开回景镇回去复命,可也没有再去寻找。
他说,如果许知死在里面,那只能是意外难料。
可他没说要怎样,要多久,才判定这个死亡。
后来他回来,秦妄在他倒下前接住他,却只是把他抱到了休息处,也没有回应谷雨帮他处理伤口的请求,谷雨急得要死却迫于威压什么都不敢做,所以他忍无可忍,朝秦妄吼了一句“偏要把他放着等他血流干了死在那你才满意吗?!”
那时秦妄沉默两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许知带回来的孩子没事,现在已经回了家,而那只嗜心兽幼崽最后也没能活下来,谷雨在感知到嗜心兽的死亡时还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即使本体痊愈,他同样无法阻止那场死亡的到来。后来嗜心兽母亲离开了,却在进入沼泽后被那里剩余的蚀灵异灵吞蚀了。
许知茫然,他问谷雨:“我睡了多久?”
“三天吧,不记得具体是多久,”谷雨转身关上门,坐到许知的床边抓着他的手,说:“你知不知道你受了多重的伤!你给自己扎了那么多针药剂,肩膀上的针孔看得我都疼。真的可恶,秦妄一开始还不让我给你看,像是要让你等死的架势,虽然后来还是点头了……但是!要不是我妙手回春,你现在已经在和里世界的老太爷一起下棋了!”
许知扯出一个微笑:“我不会下棋呀。”
谷雨拍他手,“哎呀比喻!活跃气氛懂不懂,你现在脸色惨白惨白的,好难看,我给你熬了药,我去给你弄过来,马上喝!”
许知点头说好。
谷雨离开后,许知看着自己的掌心,很多事情他后知后觉。秦妄抱他回了房间,在他醒来时不是很严厉地责怪。
那是许知第一次听他问谁为什么。
——
“那时候你就已经猜到那里那个阵法的作用是祭灵的了?”秦妄问。
许知点头看他,说:“但是我没有多想,现在再次来到这里才觉得恐怖。如果那时我们没有毁了那个活阵眼,该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他沉默两秒,“不过,他们到底在祭什么灵?”
秦妄说不知道,许知点头,觉得或许无关紧要,最后也没再管。
“你听见谷雨和你说我不表态的时候都没想过把我杀了吗?”秦妄话头一转,问许知。
“啊?”许知懵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想杀他,“但是你后来还是同意了啊,而且我为什么要杀你,是我违反规则在先,没把我这种不听指挥的人开除都算好的了,话说你那时候真的挺讨厌我的吧。”
秦妄垂眸,过了一会儿才说:“只有那时候,后来都不讨厌了。”
“而且也不是讨厌。”
许知疑惑:“为什么?”
秦妄摇摇头,表示不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许知“唉”一声,然后站起来抓住他衣角,秦妄回头时又蓦地松手,许知说:“你不是说不守夜吗?”
秦妄浅笑:“不是只有一个帐篷吗?”
许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十分自觉地哦哦两声,然后转身走向那张低矮的床。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秦妄说得平常,像是没注意到许知的顿足,继续道:“我以后会找到机会向你索要答案的。许知。”
许知心里一阵打鼓,直到躺下,他才缓过来。他将手附上自己乱跳的心,不可否认,他还是在心虚。
手缓缓往下,许知摸到了下腹部那个表面基本愈合的伤口。那里留下了一个很长的印记,不用魂力大概是去不掉那个疤痕了。他这几天只顾着打架去了,都忘了自己那个伤口一时半会好不了的事。许知轻轻按了一下那处,疼的,好吧,明明知道是什么情况,纯自讨苦吃。
第二天早上,许知终于做到了比孩子们先起。他站在帐篷外看向秦妄布下的封禁,抱着手臂思考着什么。
“任医生,你在看什么啊?”鹿林冶的声音蓦地传来,许知被他吓了一跳。鹿林冶挠挠头,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许知笑笑说没事,“没看什么,你这么早就起了?”
“早吗?”鹿林冶说,“我们已经在这里看了你半天了。”
许知惊异回头,看到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不是你们就站后面看我发呆啊?看了那么久咋不继续看下去,叫我做什么还吓我一跳。
“你们要整顿出发了吗?”许知问。
“不啊,秦队长说休整几天。”鹿林冶回答。
许知:“哦哦,那你们休整吧。”
他转过身,皱着眉看向秦妄的封禁,心里想着:休整?我怎么不知道?告诉孩子们都不先告诉这队里唯一一个和你还算聊得来的人吗?这么见外。
许知抬头仔细观察起秦妄的封禁。他研究这个封禁很久了。
他总觉得这个封禁的图案构成方式他好像在哪见过,虽然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他记忆中貌似在其他地方也看见过类似的,只是他现在记不起来,所以他在努力地回想自己到底在哪见过。
当然被吓过后他更想不起来了。
这么特殊的图案他该是过目不忘的啊?怎么就给忘了……许知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开始洗脑自己:不要想谷雨说的话啊啊啊啊!可恶的谷雨,自己成长为一个清冷医者,独留我一个人孩子心性是吧!
他突然有点想谷雨了。
许知低下头,脑子浮现了当年和谷雨一起没心没肺的日子,想到谷雨一边怕自己的妈妈许烟,一边带着自己乱跑乱玩儿,然后两个人回到许家一起挨骂,挨完骂又给许烟试毒……
对了哈,试毒,不知道妈妈学会做饭没有。许知记起了他妈妈以前,由于常年在军部工作,小时候也是在老师家里学习顺带蹭吃蹭喝,基本没有自己做过饭,祖父也没说过她什么,爸爸来到许家第一天祖父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就是他会不会做饭,于是就听爸爸说妈妈带他回去的第一天晚上就让他去厨房随便发挥。
许知想到这里,脸上带上了笑意。这些回忆于他而言简直太美好了,比起后面逃亡的日子,那些日子可谓绝版。妈妈……母亲见自己的最后一面就是五年的那个祭神会,是自己被带上刑台那一天。
许知决定不去想了,他整理了自己的思绪,转头看到孩子们又围到一起去了,看着温彦还算不错的气色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然后就看到秦妄站在旁边。
许知:……
不是。
“队长?”许知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然后突然想起了刚刚自己被一群小孩盯了半天自己都没发现的事,许知直接默默换了要说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不可以吗?”秦妄笑了一下。
许知看到他笑,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他这几天没少见到秦妄笑,但是每一次他都会愣怔一瞬。秦妄虽是一副威严气质,但是他本身长得是极好看的,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凛冽如狼的眼,许知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拿他当偶像的一部分原因是他长得好看,可能那时候他就已经见色起意了。
“可以的。”许知回笑。
这几天他忙于手上的事,还没和秦妄正经聊过当下的事情。
“队长,你后来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吗?”许知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见过。”
许知知道他不爱说多余的话,秦妄这个人就是问一句说一句。
“我刚死那两年,他们是不是过得很困难。”许知带上些忧伤。
“不是,”秦妄回答,“许队长一如既往地让人害怕,没谁去找过你家人的麻烦。”
“那谷雨呢?他那时候无依无靠的,还要照顾孩子。”许知脸上没有多好看的表情。
他担忧的人不少,也不多。
“有连漾在他身边,他也依靠着温叔叔和许队长,没人敢去惹他。”
许知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笑。
“许知。”秦妄叫他。
“嗯?”许知疑惑。
“你没有别的人想问了吗?”秦妄有些犹豫地问。
“……”
许知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其实是有的,他想问温彦怎么样,可是他知道秦妄不会去关心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也想问秦妄,或者说他最想问的就是他,问他在拥有情感以后疼不疼。
“你……过得还好吗?”
许知知道拥有感情是一件很痛的事情,他失去情感具体多少年许知不知道,但是他特别清楚,恢复情感那一刻所有过去应该承受的情感都会瞬间回到这个人身上,过去的秦妄失去姐姐,接着失去哥哥,他该有多疼呢?
秦妄沉默垂眸,然后突然轻笑一声,“不好,许知。”
许知看着他,这次是更加长久的失神。
他说……他说他过得不好?除了五年灵异动乱,海洛兰亚不是挺和平的吗?他不是还有了家庭吗?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许知愣住,秦妄低眉,整个眼里倒映着许知的身影。
许知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突然觉得秦妄的眸子该是和海洋一样的颜色,该是能容纳百川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