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战斗被投放入角斗场的，是一只胸腹插满了各式利刃的尸熊，其大小比撕裂手都还要再大一圈，站起来时宛如一座小山。

几百公斤的庞然大物在角斗场里横冲直撞，坦克车般轰隆作响，但凡沾着碰着就绝不会有好下场。那张血盆大口嘶吼起来，看着能一口把李游吞下去。

尸熊比撕裂手更大，更皮实，寻常攻击手段几乎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在上一轮游戏结算时，李游没有选择任何增加战力和防御的道具，没有任何容错，因此第二轮战斗比第一轮看起来更像猫抓老鼠了。

她逃，它追，她插翅难飞。

但李游没打算跟这玩意继续绕圈圈躲猫猫，在这里迂回耗费的每一分钟都会让莫陌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于是她刻意降低了速度，让自己处在这台巨型生物坦克的冲击路径上，引得尸熊自己撞上角斗场石壁，脑浆迸裂。

弹幕一片狂欢。

李游在地上卸力滚了两圈，掸掸灰，抬头看向天幕。

二轮奖励跃至屏幕，其中「激活一个玩家在末日行纪的技能」选项尤为瞩目。

「：！！！这轮奖励神了！！」

「：当这个选项出现的瞬间我就知道游戏结束了。」

然而选项在天幕上一直待到倒计时结束，李游都没什么反应。她熟视无睹地走到尸熊旁边，从尸体胸口拔出一把剑，掸了掸剑身，弹开剑上的血。

屏幕外竹序川拿着手机都急疯了。“啊啊啊游神怎么没选啊！要是拿了游戏技能，这些东西都不够她杀的！”

正在开车送竹序川回家的周至清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尾。“或许……她觉得这是羞辱。”

“啊？”竹序川一脸懵。

“把老虎关进笼子里斗蛐蛐给人看，打赢了就丢块肉进去，怎么不算羞辱呢。”周至清冷笑了声。“对李游来说，那些个躲在屏幕背后的家伙，恐怕连给她递剑的资格都没有。”

在周至清看来，圣人的品格对李游来说是一种拖累，然而圣人的另一面，就是傲慢。这就注定了李游无法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的普通人。

日月是无法和光同尘的。

而那些与之为敌的人却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这些跳梁小丑自以为把她困入彀中，就可以高高挂起地戏弄她的死亡，以此取乐，真是蠢到家了。

一想到李游的敌人和李游的伙伴都是这种水平的货色，周至清就一股无名火起。

“可是不选技能也不选装备的话……游神之后要怎么赢啊？车轮战谁顶得住啊。”竹序川苦恼地挠着头。

周至清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友善温柔起来。“竹序川同学，相信李主任，她肯定没问题的。”

病房三个人里，竹序之和李见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第三轮投票捏了把冷汗，只有李游一个人不怎么关注这场直播，她站在病床窗边，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

“李见忱，这直播看得我有点害怕，要不咱们去特调局躲躲吧。”李游忽然开口道。

李见忱被李游的声音从直播中抽离出来，愣愣地点了点头。“……好，我也一直觉得心头不安定。”

在去往特调局的路上，李见忱聊起特调局那位游科长就是赞不绝口，不吝敬佩之语。人家游科长虽然人看起来精瘦的，但赤手空拳就能干倒那么大的怪物，有勇有谋实在是了不得。

而且上次在精神病院副本也是游科长出手救了李未白，因此李见忱对游科长一直很感激。

李游脑袋抵在副驾车窗上。“这么感谢人家，那你怎么不提两箱牛奶亲自上门道谢。”

“我倒是想啊，奈何特调局里把游科长的消息捂得跟国家机密似的，别说登门道谢了，我连人家电话号码都问不着。”

“还是级别不够高，老头子给你薅进去纯当底层牛马打工仔是么。”

“……”

“对了哥，我想吃草莓芝士蛋糕，你去买。”李游指着车窗外的甜品店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草莓蛋糕。”

“你不买我就跳车。”

“跳，你跳去。”

李游拉开车门锁搭上车把手作势就要开车门，吓得李见忱一个急刹差点没撞上方向盘。后座的竹序之更是一脑门子直接撞椅背上去了。

“死，崽，子——！！”

见李游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样，李见忱没招了，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小跑去买蛋糕。结果人还没进甜品店大门呢，身后却传出了熟悉的引擎发动声。

他回头一看，李游已经爬到主驾，搭在窗户边朝他坏笑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就把车开走了。

李见忱懵逼地站在原地反应了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王八犊子！！滚回来！！”

李游劫车跑路，车后座的竹序之在思考了两秒后开口问道：“我们干嘛去？”

李游看向后视镜，笑眯眯地说：“去杀人。”

他沉默了会儿，说：“好。”

影一发回的坐标其实有两个，一个是莫陌的位置，万里发给了特调局。

而另一个坐标则在相距莫陌十几公里外的一处写字楼，那才是李游的目的地。

天启这帮人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知道作案时分散风险了。

——

某写字楼十二楼

堆满屏幕的电视墙前，天启骨干「主播」正在充满工作热情地旁白解说着角斗场中的精彩瞬间，哪怕是李游占了上风，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工作情绪。

这间临时搭建出来的转播室链接着那个能够直播异界游戏场景的异常物品——直播手机。

手机平台上的同时观看人数由于平台的屏蔽没有涨上太多，但另一个特殊页面上的看客直播热度却在一直高涨。

每一次往上飙升的看客热度都能把「主播」的工作热情拔升到新高度。

“天啊！让我们恭喜李游，达成了精彩绝伦的五连胜！那么让我们看看，这轮连胜解锁的逃脱道具是——能够解开水缸内锁链的道具钥匙！真是太及时了！”

与主播的热情相对的，是玻璃缸内水位几乎完全淹没头顶却被锁链捆在水下，无法挣脱的莫陌。

一旁的「传教士」百无聊赖地陷在办公椅里，鞋子搭在桌上，手中平板上滚动着数据流。“你说上面那帮家伙怎么回事，居然喜欢看李游打架，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就该直接弄死，还搞什么角斗场，闲的。”

「主播」闭麦，转头看他：“你好歹也是传教士，至少该尊称他们一句「神族」，而不是「上面那帮家伙」吧。况且爱看斗蛐蛐也是人之常情。”

“随便你怎么叫，我建议下一轮投放s级，速战速决，省的夜长梦多。”

传教士可是亲眼见识过万里那个狂信徒的可怕，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游跟他是一丘之貉，还是个武力值逆天的怪物，想来游戏等级也是高的吓人，要不然属性加成不会这么高。如果不尽快干掉，难保不会出什么变故。

“不行，这可是迄今为止「看客热度」最高的一期，这么早结束亏大了。”「主播」指着已经泛红的「看客热度」值，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这一场直播下来攒的热度值都能再觉醒一个新技能了！”

像主播这样的异常物品持有者，可以通过异常物品来收集“诸神的目光”，也就是「看客热度」，热度越高，能够从诸神那里兑换的物品也就越多。

因此相比起折磨李游，他更在乎本场直播节目的收益。

「传教士」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就继续贪吧。”

忽然间，传教士感到后脊一阵发寒，环顾四周却并没有见到什么异常。主播继续开麦旁白解说：“……太惊险了，刚刚那招只差一点就打中了，看起来经过几轮车轮战，李游的反应速度也开始下降……”

“我怎么感觉这里有人。”传教士坐起身，那种令他不适的不安感越发强烈起来，但周围确实毫无异常，监控和安防系统也没有任何警报。

主播再次按下麦克风回应道：“是你太疑神疑鬼了，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安防监控，就是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完他就接通了安防小组的内部通讯，走廊的安防组长放下通讯器，看向躺得横七竖八的安防队员，覆盖在身体外层的伪装投影消散，露出底下竹序之的面容。他声音平静地回复：“没有异常情况。”

主播指着一切如常的监控朝着传教士挑眉：“现在安心没有？”

传教士翻了个白眼，准备起身离开去洗把脸，脚刚一踏上地面，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脑中的危险雷达响个不停。

一层光线黯淡的不明符文从地面升起，瞬间显影。

“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主播，谁承想主播背上也浮出了一道符箓。话音未落，主播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眼前竟然是角斗场！十几只肿胀的青白的胳膊转瞬将他四肢层层扣住，他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拖进眼前那个由数具腐败尸体合成的怪物口中。

「？？？」

「什么情况？？游神怎么不见了，这谁啊？？」

「啥情况啊啥情况？？这个人又是哪来的？」

直播室内，传教士被脚底的符文锁得动弹不得，瞬移技能根本无法使用。他的同伴被群尸嚼巴嚼巴，断肢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的画面布满电视墙。

而那个本应该在角斗场内战斗的李游，此刻却站在主播之前站着的位置，她的后背上浮着一层与主播背后完全一样的符箓，但随着她的身形完全稳固，符箓也消失不见。

恐惧爬上了传教士的心头，不断继续尝试发动瞬移，但就像是有一道锁卡在了他的技能栏上，无论怎么发动意念都毫无回应。“你，你做了什么！”

这个声音从还没有关的麦克传到了直播间。

李游不紧不慢地关上麦克风，回过头看他。“一个简单的互换身位的符箓而已。”

“符箓……你也有异常物品？！”传教士的表情在越发的惊骇中扭曲起来。“不，你不能杀我！如果我死了，你们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小丫头死在哪！”

传教士的另一边，一道人影从黑暗中坐着办公椅滑了进来，拖着腮笑着看他。“那可未必吧。”

那是……李游？为什么有两个李游？！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吓疯了出现幻觉。

“你叫传教士啊……好名字，不如接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传的这个教，怎么样？”李游一只手搭在办公椅的扶手上，手指有规律地波动着。她深色的瞳孔转变成了灰白色，笑眯眯地盯着他。

早年李游还是个魔修的时候，最常拿来刑讯逼供的手段叫做「同心术」，效果是能让他人见自己所见，感自己所感。

这个法术本身很简单，也没什么危害性，主要是修士之间快速交流用的。只有一点小小的副作用，修炼有成的施术者可以让对方如同亲临一般感受施术者记忆中所受过的一切。

包括痛苦。

若是旁人施展起来，它确实无害，但在李游手里就是两码事了。烈火焚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尸骨无存……受刑者想体验哪一种她都拿的出来。

当竹序之处理掉所有安防来到转播室，见到的只有一个陌生男人面目狰狞恐惧地仰倒在地，周身不见一点血迹。

以及斜倚在办公椅上的李游，她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目光快速地从屏幕上的数据流里扫过。

竹序之没管地上的人，径直走到李游坐着的办公椅边。“你在看什么？”

李游指了指地上传教士：“那家伙的个人终端，不愧是骨干成员啊，好东西不少，拷贝一份带回去。”

“他死了？”

“没死透，局里办案也是要活口的嘛。”

电视墙上，角斗场里只剩下啃着主播尸体的群尸，直播的另一边，莫陌拿着影一五连胜换来的钥匙解开了锁链，侥幸浮上已经没过头顶的水位，呼吸着玻璃缸里仅有的一点氧气。

砰的一声，一道光刺破了玻璃缸周围的黑暗，随后四五道手电筒的光线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冲入房间的是以邢铭为首的特调局行动小组，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杵在玻璃缸前三脚架上正在直播的手机。

紧随邢铭其后的刘倬立刻关闭手机直播页面，转播室的电视墙也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还挺快。”李游掸掸衣服，起身拿走平板。“惊魂秀节目组堂堂烂尾咯，走，咱收个尾去。”

所谓的收尾，就是处理案发现场，这对李游来说算是熟能生巧的行活。该处理的尸体处理了，认真地打扫战场能减少很多麻烦。

李游一边拖尸体，一边问竹序之。“你都不问问发生了什么？”

“没必要。”

李游没忍住笑了声。“不是吧竹医生，跟我一起杀人放火了都不问前因后果，这么老实。”

“如果我需要知道，你会告诉我。”

其实竹序之现在根本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李游怎么就摸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地上躺着的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李游为什么杀人。

这一路过来，李游施展法术时完全没避着他，神行，瞬移，幻术，他甚至都搞不明白这些技能究竟是什么来头，李游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因为李游要杀的，一定是该死的人。

现场处理完毕之后，又一个匿名短信来到了姜何的手机上，这次是转播室的坐标。

沈旭东带队的行动二组就在附近，收到消息后立刻响应前往坐标。

对特调局来说，这场营救和缉捕行动，顺利得离奇。

邢铭刘倬的一小队赶到目的地的废弃工厂时，守在工厂的天启人员像是没头苍蝇般，互相之间的联系网络不知为什么断掉了，以至于对特调局的突然袭击毫无预料，甚至无法警示其他同伴。

因此一小队极为顺利地攻入了废弃工厂内部，在面对一整只武装安防的情况下，全程只有一人中弹负伤。

沈旭东的二小队就更是顺利到匪夷所思，目的地的所有安防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且罪魁祸首就昏迷在充满了罪证的转播室内。

二小队没打出一颗子弹就成功逮捕了一名有代号且参与惊魂秀的天启高级骨干。

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所有东西打包好了放他们面前似的。

这是谁干的？

对姜何来说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但她实在不明白这一切李游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是如何得知两个案发地的坐标，又是怎么在参与游戏的情况下，本人还有着客观的不在场证明的？

技能？

团伙？

虽然按照合作条款，李游并没有把所有底牌跟特调局全盘托出的义务，但这瞒的也太多了吧？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但一时间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佐证这件事的证据。

姜何一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李游正在吃火锅，面对姜何的质询她也不瞒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回说：“对啊，我干的。”

“你怎么做到的？”

“来xx火锅店详聊。”

姜何赶到火锅店，进了包间才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止李游和竹序之，还有一位早就在坠崖事故中生死不明的人物——游生董事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