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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X疗养院·93

第九十三章

小教堂穹顶的彩绘玻璃映出正午的阳光,那成千上万的彩色光斑便映在大理石地板上。

负责人身后,匍匐在地的人鱼怪是乌压压的海,穿着白袍的医生与护士NPC是起伏的浪。

纪之昼一行人便按照C.D.的指示混在医生与护士中。善良的C.D.在听说了他疑似是能散发信息素的顶级omega的不幸消息之后,主动为他提供了一件能掩盖他气息的胸针。

只需要别在胸前就能够起作用。不过坏消息是一次性,而且持续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估摸着这所谓的仪式应该也坚持不到这么久,所以纪之昼才敢和身后这么多人鱼怪共处一室。

说起来,这一幕有点太神圣了,让纪之昼想起来在【启示录】副本里见到神明版路瑾燃的时候。

他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最中间的神像看,耳边忽然升起了一串音调有些诡异的音乐。负责人称其为圣歌。

还有bgm。

旁边的程千时见纪之昼一直抬着头,在一众匍匐的人有些突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作提醒。

结果纪之昼鸟都没鸟他。

那所谓的圣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升了起来,先是清澈的“噗通”一声,像是呱呱落地的稚子;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直到四面八方的音节都叠在一起,汇成五彩斑斓的人生,最后一齐涌上最中间的神像。

只不过接下来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一定要让纪之昼找个比喻词,那就是海绵宝宝里章鱼哥吹竖笛,有点难听了。

……或者说,更像是乐器被浸泡在水里,才发出的不规律不正常的音节。

穹顶之上,彩窗中绘制的那些圣者神像像是忽然活了过来,那些彩色的眼睛垂下来,面对神明的信徒露出慈悲的眼神。

纪之昼察觉到不正常的视线,才将脑袋低了下去,被一股水流轻轻地拂过脸颊。

钟声又一次摇摆,声响却近在咫尺,仿佛就悬于头顶。

一声、两声……直到第十二声。

纪之昼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可随即被枯荣留下的力量安抚。

“伟大的■■■■■啊。”

负责人虔诚地匍匐在神像下,双手合十:“我虽是蝼蚁之身,却将蝼蚁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您。我乞求您,赐我以海洋的汹涌,生命的绵延。包容我吧,海洋,包容我无法诞生的孩子,和永远死去的年幼的妻子,我将向您坦诚我的一生,我的热情,我的澎湃。”

纪之昼眼角一跳,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他悄悄偏头,用眼神示意程千时,后者却像是浑然没有发现怪异点,对他投以疑惑的视线。

“我听懂了。”程千时面无表情地说,“他老婆孩子早就死了。他想活久一点复活他老婆孩子。”

纪之昼“哦”了一声:“复活成那人不人鱼不鱼的样子吗?他都没问过他老婆孩子愿不愿意。”

短发女疑惑地问:“那要是不愿意怎么办?再把他老婆孩子给杀咯?”

平时最没有表情的程千时都撇了撇嘴:“能不能活都是个未知数吧。”

纪之昼默默记下了负责人说的话,但不知道这个是有具体的文字格式,还是负责人兴之所至的即兴发挥。

负责人的话音落下之际,空间内一下子安静了。歌声和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纪之昼一下子有些紧张,下意识憋住了呼吸。身边的所有人都匍匐了下去,只剩下他还挺直着背。那一瞬间他有些纠结,沧溟不是他信仰的神,他不想拜。

隐约间,他听到了哭声。

是生命诞生于世间的第一声呐喊。

穹顶的阳光在刹那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教堂内的电子蜡烛还在发出光亮。一道穿堂风飘来,有些阴凉,吹得纪之昼有些发毛。

乐器的轰鸣一下子从地底涌上来,振聋发聩。穹顶上似乎爬上了什么东西。

纪之昼好奇地仰头,看见了一只蓝色的眼睛,撑满了整个教堂的穹顶,血丝在这只巨眼中鼓动。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是在浑浊的深海,每呼吸一口都要拉扯全身的肌肉。大脑迅速发出警报,纪之昼刚想要逃,才发现嘴里含了一口血。

咏唱结束了。

黑暗一下子蔓延。穹顶上似乎是裂开一条缝隙,风从裂纹里灌了进来,吹在程千时身上,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他跟着别人一起起身,却发现纪之昼捂着脸还瑟缩着身子。他的脊背弯成一道弓,手指间却不断洇开血液。

“喂?喂!”程千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刚碰了纪之昼一下,就发现他被疼得又浑身抖了一下,“纪之昼?”

纪之昼只感觉那一只蓝色眼睛好像被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剧痛从眼球深处炸开,热流涌出。他弯下腰,想要用手擦掉那热流,却发现这黏稠温热的液体怎么都擦不尽。

这是血。

明明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那只蓝色眼睛却仍然刻在他的视觉里。

他隐隐约约听到短发女的尖叫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可能变得很恐怖。

过了很久,直到短发女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仍在灼烧的痛苦。

七窍流血,骨骼尽碎。

他渎神的脸被【沧溟】记住了。

而时间沙漏的道具没有用,不管纪之昼怎么想要使用,都无法修复未经允许直视神明对他的身体造成的损伤。没用就没用吧,使用次数还减掉了一。

他一下子被死亡的恐惧裹挟。可他却生不出任何想要求生的本能,孤独、无望的心境一下子莅临。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脸上冰冰凉凉的,像是被贴上了一块冰块,减缓了灼伤感。

枯荣的根系在碎掉的骨头缠绕和缝补,最先回来的是触觉。痛痛痛痛痛痛——每块碎裂或错位的骨头都在被枯荣拉回原来它应该待着的正确位置,痛得纪之昼恨不得选择当场死亡。

在极端的疼痛下,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随即,脸上又被贴上了冰冰凉凉的东西,疼痛感被极大程度上的缓解,纪之昼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谁的怀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纠结具体是在谁的怀中了。纪之昼努力喘息,但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抱着他的那个人似乎意识到了他的难受,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又轻轻地抚摸他的脑袋,又哼唱了些破碎的童谣。

可纪之昼听不清,他的听觉也是一片血的模糊。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听清了那个人唱了什么。

“睡吧,睡吧,我小小的火光,”

“烛火不熄灭,长夜不再长,”

“烛照呀,在穹顶之外为你站岗,”

“圣者的眼睛呀,落在你枕旁。”

“睡吧,睡吧,我小小的心跳,”

“梦中路不长,引你到云梢,”

“辰星呀,在夜风之中掖好被角,”

“天亮之前,你什么都不用想。”

“……”

“你闭眼的时候,我替你看远方。”

隔着一层磨砂质感般的网膜,纪之昼半睁开眼,只看到了一抹嚣张的蓝紫色,心才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的手指慢慢松了,呼吸也渐渐变均匀。眼睫的最后一次颤动轻飘飘地落在对方的哼唱里,像水面安稳地接住了一片落下的叶子。

……是江知遇。

又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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