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五十道内,容流莹的房间…
容流莹坐在窗下的桌边,伸出手臂,露出干净的手腕给坐在对面的大夫检查。在这之前已经检查过她颈上的红疹。
大夫的手指在她脉搏上停了好半晌,额头上的抬头纹缝隙之间仿佛像沟壑般清晰,两只褐色的双目盯着桌面,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大夫松开了容流莹的脉搏,仔细观察起了她的气色和眼下卧蚕处的颜色。
许久,程御医才神色凝重的问了一句:“姑娘,最近可是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容流莹说:“您说的特殊,指的是什么?”
程御医委婉的说道:“比如,腐烂物。再比如动物的尸体…”
容流莹迟疑了一下说:“动物的尸体没有接触过,但人的尸体接触过,不过是具干尸。”那晚她将干尸拉上树干,翻转、放下的过程的中和干尸有过实际接触。
“干尸?你能和我讲讲详细情况吗?”
那具生前遭遇过残虐的干尸的凄惨模样,犹如一道结痂的疤痕般令人仍旧难以忘记,根本就不需要回想便能复述出“她”的状态,手脚被捆绑身子弯成弓形,即使放平了身体也无法伸直,牙齿凸出外翻,眼睛凹陷,身体的骨骼肉眼可见,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胸骨折断等等…
程御医在听的过程中一直在点头,悉心听完后,他又问容流莹是否还记得一些其它特别的细节。
特别的细节?容流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具干尸的皮肤上除了褐色外,还隐隐有些如同胎记般大小的蓝色斑块。她对程御医说明了情况。
“蓝斑?”程御医撩了撩他厚重的眼皮,沉寂片刻后,他再次开口问说:“是深蓝还是浅蓝?”
容流莹说:“淡蓝,不留心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其实还有一个细节,她当时似乎看到干尸笑了,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她将这个细节和周策讲过,周策说很有可能是姿势改变令尸身发生了弹动,这和挂在竹竿下风干的腊肉突然被拿下来放平后的一瞬间,腊肉会微微晃动一个道理,而嘴唇相对来说脂肪略厚,所以松动一下再回归原位是很正常的。按照天气季节推断,那个干尸封干的时间大约也就才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产生这种现象虽然罕见却也合理。
可她明明记得那干尸不是放平后立刻“笑”的,而是同僚说要替她报仇后才笑的,可周策却说因为她是在夜晚见到的干尸,之前又经历了代表不吉利的猫头鹰的袭击,难免内心深处会害怕紧张,所以才会记错了干尸“笑”的时间。
虽然曾经有鬼故事说:有女鬼为了还阳而化作年轻貌美的女子给男人施展幻术,欺骗男人去她的坟前,之后便挖了对方的心肝吃,但容流莹和同僚可绝对是没有图“她”美貌的想法,反而是想替她洗去曾遭受的耻辱,所以…容流莹和同僚身上的红疹应该那诡异的笑容无关。相比之下,她更相信周策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有点过于玄乎,没有经历过的人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容流莹不想吓到程御医,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便没有将这个事件讲出来。
“程御医,容姑娘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当陈桥问这句话时,程御医已经思考了半柱香的时间。
程御面色略踌躇的说:“从姑娘身上的红疹和脉象来看,很有可能是染上了蚀病。”
“蚀病,是什么病?”陈桥问道。
“是一种前期发红发痒,中期溃烂靡生,晚期会…简单来说,是一种阴尸之毒。先是眼周发黑,颈部起了红疹,后来便…”话到这里,程御医便止住了,但从他竖起的夹带着白色的眉毛以及脸上难看的情形可以猜测到,后来的样子很糟糕。
容流莹不自觉的收了收下巴。陈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有些紧张的容流莹,然后抱起胳膊对程御医说:“容姑娘接触的是干尸,怎么会染上尸毒?那不是特殊环境里的腐尸身上才会有的吗。”
“确实如你所言,尸体腐烂一般是不会产生毒素的,只有在特定环境下才会发酵出毒素,干尸是不会有这种症状的,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程御医说着挠了挠头,“可姑娘的病症确实是蚀病的病理体现。”
这句话过后,屋内的几人陷入了沉思…
两盏灯火在桌前靠窗的位置上下跳动,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幕。
半盏茶过后,陈桥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是尸体在死之前就已感染了蚀病呢?”
程御医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右手攥拳拍了左手手心说:“你说的没错,如果是尸体死前就已经感染了蚀病,那这病在发作后便一直存于尸体的身体表层,容姑娘在接触尸身后被感染便说的通了。”
那具尸体是遭遇过凌虐的,不排除她在死前接触过腐尸后才被挂在了树上,容流莹轻轻挠了挠肩颈上忽然传来的刺痒说:“那将她挂到树上的人怎么没事?”矮胖子那些恶人可是活的好好的,至少在她见到时为止都还活蹦乱跳的。
陈桥说:“很可能是挂到树上以后才会病发,所以之前碰到的人才没有感染。”
程御医重重的点点头,对陈桥的话表示相当程度的认可。能在君祈忱那种身份的人身边做事,不仅仅要武功好,同样头脑自然不会差,容流莹也认可陈桥的说法,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不明,她说:“那蓝色的斑,也和这个病有关吗?”
“这个或许没有太大关系。”程御医坐直身体说:“西域有一种用藏蕊奇异花,将其加工提炼后可令人产生幻觉和兴奋之感,人动物服用后会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举动。如果临死前服用的话,死后皮肤的颜色甚至会发生改变。那名死者很有可能在死前被灌了这种药。”
容流莹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生前到底经历了多少惨无人道的虐待。
但对于程御医对她病情的诊断,容流莹一点也不意外。
从上午在背尸的同僚身上看到严重的红疹后,容流莹便暗中分别和同僚打探他们最近是否身体有不舒服之内的,她问的都是那晚在悬崖附近的同僚,得到的答案是:大家全都身心健康,没有任何人身体有恙。在文化过程中,她特意留意了大家的颈部,全都没有红点类的凸起。
整个五十道,只有她和那个背尸的同僚身上起了红疹。
她接连去了几家医馆,都没能找到能看的大夫。就连五十道同僚经常光顾的一家医馆大夫也说自他行医起还没见过她这种脉象和病症。说他也没有医治经验,需要时间研究研究治病药材与方案,并建议她再去别处多加问问…
夜晚十分,容流莹正想着明天去哪里求医时,陈桥竟然奉了君祈忱的命令带御医过来给她看诊。这让容流莹有些意外…君祈忱为什么突然这样好心??难道是另有所图,可是她有什么可值得他图的??
“既然病因已经找的差不多了。”陈桥问说:“那您可有医治的方法?”
程御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说:“我现在还不能百分百保证可以药到病除,但会尽力医治。而且,姑娘的病发现的及时,病症还属于早期阶段,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劳烦您了。”陈桥低头说道。
“不必客气,既然这位姑娘是四殿下的朋友,我帮忙医治是应该的。只是…”
“只是什么?”
程御医说:“治疗这种病的药材都是比较偏门的药,其中一部分宫中的药坊司未必有,我得去百里外的陀罗山的西风深谷中搜罗,那里丛深树茂,崖高千尺,谷中毒物丛生,寻找草本药材和花尾蛇会很耗费时间。这样一来,怕是会耽误姑娘的病情。”
花尾蛇,容流莹没问到底是蛇还是蜈蚣类的长虫,但定然是一味药材。
陈桥说:“这个您无需担心,我会派大量人手去协助您,您只需吩咐他们做事便可。”
程御医点了点头说:“那我今晚就回去准备。”
正当两人要离开时,容流莹挠了挠额头,略带祈求的说道:“采药时可以多采一点吗?”
程御医与陈桥同时看向容流莹,似乎无声的询问原因,容流莹想了想说:“我有个同僚,他也得了同样的病。”
陈桥点点头应下后,便带着程御医离开了。
他们如何找的药,以及其中过程容流莹都不清楚。但于第三日的上午巳时,便有两个侍女和小厮将药送了过来。
几人进了容流莹房间后,便从角落里找出了容流莹平时洗沐用的木桶,将两大包裹里分成小包的药材打开倒入桶内后,小厮便去楼下烧水提水。容流莹看了一眼药材成分,有蜈蚣,七色蜘蛛,三川,蛇胆,火蟾蜍,剩下的那些她也不认识。
她不懂药理,所以不明白这是要以毒攻毒还是怎样,婢女上前要服侍容流莹脱衣。现在的容流莹不是假扮郡主事事都要人伺候的高位者,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成员,所以她谢绝了婢女的服侍,并叫她们早些回去。可婢女却说自家主子吩咐她们要照顾好人,直到容姑娘病情痊愈方可离开。
由于对方坚持不走。最后,容流莹只好妥协叫她们守在门外,不许别人进入。
两名侍女领命出去后,容流莹便拉上了窗帘,脱了身上的外衣,只留下一袭薄薄的月白色抹胸半裙,她抬腿迈进了热气蒸腾药味浓重的褐色液体中…
这样在药液里泡了大约两刻钟后,“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这两个侍女可真不懂礼数,怎么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容流莹回头刚想问她们有什么事。结果,入目的是一个身量高大的玄色身影,男人站在两扇对开的门中间,外面的光被他遮住了大半。
这两个婢女也太不靠谱了,明明告诉她们不准别人进来的,怎么还将她们的主子放进来了??回头她一定要把她们赶走。容流莹伸手挡住被药液浸透的抹胸,蹙着眉头说:“您怎么来了?”
男人目光停留在容流莹光洁细腻的肩颈和锁骨和她身上因为药气薰湿的肌肤上,反手合上门,随意的说了句:“恰好路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
这五十道怎么就没个门卫呢,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入;不过,就真的有,也没人敢拦他,除非是不想活了。容流莹说:“我正在浸药,不方便招待您,请您暂时先出去。”
君祈忱根本就不听她的话,不请自来的到了浴桶旁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坐在药桶内的容流莹。遮上窗帘的房间内,光线本不算明亮,他这样占据一块地方更显室内暗淡了。男人衣衫上的冷气不禁让容流莹瑟缩了一下。
她侧脸仰头瞪着君祈忱说:“您到底要干嘛?我说了我不方便,请您出去。”
君祈忱完全无视了她的话,也完全忽视了她瞪圆的眼眸。不进如此,他还伸手去碰她的身体…
警报拉响,容流莹立马抬起手臂去制止他,浴桶内的药液随着她突然的动作,褐色的药汁开始剧烈晃动,有几滴从水内向外迸溅,到了君祈忱玄色的衣袖上,瞬间在他的衣料上晕染开来。可她不但没有制止成功,反而被君祈忱抓住了手腕;容流莹立即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攥着她的大手。
可君祈忱却不放手,攥她手腕攥的紧紧的。
她正用力去拉他那只大手时,君祈忱另一只赋闲的长手捉住她的用力,随后一个并拢,便将她的两只纤长的细手合住,而他仅用一只大手,便掌控住了她所有能发力的点。
实在没有办法,又很气急,容流莹只好去咬他的手,但唇刚碰上他的手背牙齿都还没有用力,君祈忱冰冷无情的声音便自上方落下:“敢咬?”
语气里满是高位者的疏离与压迫。
她不敢。容流莹清楚的知道,真的咬了他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便悻悻的向后退了一点,在容流莹移开唇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狼狈,近期因为红疹的事一直担心焦虑,尤其是得知同僚已经开始腐烂化脓后,更是夜不能寐,她都已经开始给婆婆写遗言了。
就算此刻正浸泡着药液,也不知道能否彻底医治好。结果,现在还要被君祈忱欺负…心中的委屈如同突然涨嘲的海水般翻涌不停,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睫往下掉,人也忍不住轻轻抽噎了几下…
君祈忱瞧见她脸上挂着的泪水后,眉心动了动说:“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