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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生死无距

张斌的脸在与晦月对视的那一瞬间开始融化扭曲,露出其中漆黑污浊的灵魂。

而原本任人宰割的谷风却忽然在那一片至高至远至深至暗的污染之中咧开嘴角。

他放肆地笑着,好似不知身体的疼痛与灵魂的堕落。

从未付诸一丝真心的合作,又怎会亮出所有的底牌?

寒气在灵力与魔气的激荡之中旋转,谷风手中的冰渐渐具备形状,他凝神聚力,将其制成一把长剑。

透明的剑身带着猩红的血槽。

那是以木璇手中的剑为原型的一把复制品。

在张斌失控的尖叫声中,浑身是血的少年手握冰剑,奋力刺入张斌的心脏,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张斌的身体融化成一滩黏腻的黑色液体,转眼间在另一个地方汇聚人形。

谷风又怎会让他逃离。

冰剑之上缠绕着赤色的魔气,转而分化为无数环绕少年飞转的短剑,谷风双手抬剑,赤红的双目之中月影重重,吞天噬地的魔气卷起数不清的剑刃,将整个山崖层层包裹。

好似一个冰茧。

寒意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无数层层叠叠的狰狞鬼影隐隐在其中攒动,数不清的吟语与尖啸在冰面之间盘旋跳转,又被铮铮剑鸣放大,将那一片天际染得昏暗无光。

飞旋的狂风过境,木璇挣扎起来,被眼前宛若天灾般的景象怔在原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厚,木璇不免担心谷风。

她提着剑,正欲冲入那晦黑一片的风暴中心,山崖之巅却传来张斌的声音。

“你以为你就有好下场吗?”

几息后,另一个声音传出来:“……呵。”

数不清的冰剑齐齐停下,剑锋对准了风暴中心的两人。

谷风浑身是伤,伤口涌出的血将一身粗布浸泡成发黑的红,而他面前的张斌亦皮肉大绽。

那把与木瑶的剑别无二致的冰剑再次贯穿了张斌的心脏。

寒霜自剑尖绽放,编织出厚厚的冰壳将张斌包裹,转眼间,便凝结为一个巨大的人形棺材。

谷风眼中的红色已不知所踪。

他垂着眼,垂于身侧的手指因过于激动而颤抖着。

少年纵横着血与泪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开朗阳光的笑容。

“去死吧。”

他拔出剑,手中冰剑变作长刀。

刀尖触碰到冰块,李斌的头带着冰,被轻飘飘地砍了下来。

血雾腾飞,人头落地,冰块包裹的头颅滚进污浊的泥里,身体与头部的断口处因没有冰层封锁,向外不断喷着血。

“这是你欠木瑶师叔的。”

寒光乍现,李斌的一条胳膊也被砍下。

“这是师父的。”

另一只手臂。

“这是爹和娘的。”

这次是一条腿。

“这是那几个被你卷入此事,又被你灭口的弟子的。”

另一条腿。

滚烫的液体在满脸的血污里蜿蜒而下,混着冰冷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失去手脚的冰块上。

五处断口齐齐流着血,将地面的土浸泡成一片恶心的黑,血腥味涌入腹中,是令人干呕的黏腻难闻。

但即便如此,即便眼前的人已经身首分离四肢不在,可谷风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他有许多埋藏在心中的疑惑想要质询这个罪魁祸首。

为什么你要对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下手?

但活着的张斌想要他的命,死人又不会回答问题。

复仇者与仇人,只不过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来自整个天际之上的高悬的剑齐齐嗡鸣。

谷风身上的魔气混杂着灵力在山崖之上铺开一片。

万剑齐发。

少年喉咙一片干哑,他隔着衣服,捏紧了胸膛之上的挂坠。

“……这是哥哥的。”

他的哥哥碎成块块石头,死不瞑目。

而真凶的结局与之殊途同归。

包裹着张斌身体的冰被无数冰剑刺入,冰块碎裂,连同那具躯体一起变为齑粉,洋洋洒洒地被山巅的风卷走。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木璇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喘息,她身体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她拿着剑,一步一踉跄地走上前去。

“谷风。”

崖边,浑身血污与伤口的少年转身回头,对着师尊露出一个温顺又难以言喻的微笑。

“峰主。”少年毕恭毕敬地朝着她行礼,“我们的仇已经报完了。”

木璇浑身一僵,一股巨大的恐惧与不安袭上心头,她扔下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角。

“我是你师父啊……”

你不认我了……吗?

崖壁的风卷着冰碴,在木璇身前竖起一道风墙,风墙环绕成一个巨大的圈,将少年围在其中。

谷风向身后的悬崖边后退一步。

他似乎在笑,又好似在哭,手中的冰刀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刺眼的白光,在木璇噙住泪的双眼前摇摆不定地晃动。

谷风收起脸上的笑容:“我拜入您门下,仅仅只是为了复仇。”

“如今大仇得报,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山崖的风吹起衣袍,猎猎作响,沾染血迹的头发粘成一片,粘在布料上,转眼间又被风声刮起,尚未干涸的血滴甩着破碎的血痂,似红雨般稀松飘零。

木璇摇头:“我一直将你当做真正的弟子对待。”

可面前的少年只是垂着眼帘,忽然说:“这里是哥哥掉下去的地方。”

木璇心中警铃大作,她害怕少年会随那故人而去,手中剑光乍现,挥向风墙:“不要冲动!”

“我会同师兄说明一切,你并非谋害几人的真凶,反而杀了张斌,师兄定不会责难于你!”

谷风笑着摇头。

“峰主,从踏入泉山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回不了头了。”

“您很好,吕师兄很好,霜昙峰主和斐沦兄都很好。”

“可这就是我的命。”

剑刃无法劈开风墙,传送术法无法将她送至谷风身旁,也无法将那分明要送死的人拉离此地,木璇赤红着眼,将灵力裹在自己的身上,以肉身硬闯这道屏障。

“不……”她一步迈入飞旋的烈风与冰碴的领域,浑身被飞速运转的尖锐冰粒刮出密密麻麻的血痕。

身体的各处传来疼痛,但比起她过往人生之中遭受过的痛觉,这些不过是无比微末的感觉。

“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木璇的身体被烈风向外推去,鞋子在坚硬的土面上剐蹭出一道道重复的痕。

“我从未放弃你,请你……”纤弱的手挣扎着挤出风墙,带着满手伤痕,紧紧抓住了少年的手,木璇的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线,已然破了相,可她浑然不觉地一步扑向谷风。

“……不要放弃自己!”

山海峰特有的咒术迅速凝结,眨眼间,木璇便回到了此前霜昙倚靠的树下。

怀中的气息骤然消弭,木璇大惊失色。

远处,本该被术法带走的少年依旧定定地站在悬崖边。

风场不知何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他屹立风中,目光扫过自己的师父,向着那浩荡高远的天际投注全部的灵力。

而虚空之中突兀地回荡起潺潺水声。

似清泉涌动。

正在奔向谷风的木璇忽然感到身上一重,她双膝一软,如此前被张斌用泉山规则压制的霜昙一般,猝然匍匐在地面。

“不……不!”

她徒然伸出手去,一点点向着那个方向,拼尽全力地爬过去。

天际之上的水声愈发激烈,每向前挪动一寸,身体承受的威压便要翻上一倍,连骨头都要碾碎。

可木璇依旧固执地、倔强地、一点点向前靠近。

“他不是有意犯错的……”视线模糊不清,木璇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又开始哭泣,她悲愤地抬起头,看向那晴朗的苍天,“你不能惩罚他……”

“他已不是我的弟子,不再是泉山的人……你不能……”

“你不能……”

“你不能……”

“不能什么?”冰冷平静的声音突然在木璇耳畔响起。

她的身边,是那青衣飘飘,面色冷淡的文心峰峰主。

霜昙弯下腰去,将那几乎要被泉山威压按入泥土的人拽起来,目光却越过木璇,定定看向谷风的方向。

“他与泉山做了交易。”文心峰峰主在一片威压与禁制之中如履平地,缓缓向着谷风的方向走去,“这是他的选择。”

她心中如擂鼓直锤,难以置信地看向另一人。

“你……”

霜昙微微侧身,脸上的五官并无一丝一毫情绪起伏,她静静看着木璇,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后话。

木璇死死盯着霜昙半垂的眼帘,在那双被睫毛遮蔽的双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悲悯与神性。

不……她不是霜昙……

祂是……是……

泉山!

“霜昙”轻拂衣袖,施加在木璇身上的威压消失,却化作一股无法挣脱的禁锢,将人牢牢困在原地。

“你身为师尊,不可插手其中。”

“你都看到了!你都用她的眼睛看到了!”木璇声嘶力竭地大喊,“真凶已死,他不该被你审判!”

泉山步伐微有停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祂声音淡漠又平和,几乎说得上是耐心。

祂似师长般解答着学生的问题与疑惑:“他以自己的灵魂与我做了交易,我许诺暂时解除对他灵力与修为的限制,给予他机缘与能与另一人抗衡的力量,但在复仇结束后,他需归还不属于他本身的力量。”

“凡得其利,必承其重。”祂的手中出现了一汪清泉,在一片血腥与碎木之中,它既干净又明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是他的选择。”

木璇的身体一晃,脑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是啊,再有天分的弟子,也做不到在短短几个月内步入金丹期。

一个金丹期的弟子,有怎会无师自通那么多精密古怪的术法?

又怎会可怖到能够杀死一个两个峰主都无法压制的人?

而这一切的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她浑身一松,颓然倒坐在地上。

泉山观察着木璇的情绪变化,只言:“至于他的选择,我亦无权插手。”

木璇的眼睛已挤不出泪来,只能干着嗓子:“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而来?”

泉山给出答案:“交易的另一个内容是,在保证你安危的前提下,不让你阻止他。”

“!”

山巅之上,金色的密文围成坚不可摧的牢,谷风在风的漩涡之中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他的根骨,他的灵力,他从泉山之中得到的一切馈赠,皆在这一刻回到它们来时的地方。

而他体内的魔气,因染上了晦月的污浊与古怪的黑色泥泞,则化作冰棱悬在空中。

杀人要偿命。

这是他自己说的。

在杀光了所有的仇人后,他开始了对自己的审判。

曾被谷风用来手刃仇敌的冰锥,终究刺向了自己的主人。

“噗”的一声。

谷风的身体被自己的冰锥捅了个对穿,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冰锥的冲击,被惯性带着向后踉跄了一下。

碎石滚落下山崖,谷风摇摇欲坠地支撑在悬崖边,似一只将落未落的蝴蝶。

木璇在远处崩溃又无能地哭喊。

“不要——!”

谷风的大半个身体悬在空空荡荡的风里,呼啸的风带来了木璇的声音,他侧过头去,眷恋又决绝地朝着师父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下一刻,贯穿他心脏的冰锥消弭,少年的胸口绽开一朵绚烂盛放的血牡丹。

他闭上眼,向着悬崖之下无尽的云海坠落。

呼啸的风从他的身侧呜呜吹过,血液的流逝带来灵魂的寂静。

无尽的失重似是一个来自冥府与深渊的怀抱。

下坠的过程格外漫长,谷风又想起自己的哥哥。

山风与谷风,原本就是山间游荡的风。

一个自山巅深入山谷,一个自谷底爬向高山。

如今我也同你一并坠落了。

寒凉的雾气充斥鼻腔,谷风忽然想睁开眼,去看看坠落前最后的光景究竟是何模样。

睫毛颤抖,他却落入一个同样冰凉的怀抱。

谷风的心跳如擂鼓轰鸣。

映入眼帘的是木璇满是血痕的脸。

她抱紧了他:“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你。”

“我不是一个好师尊,亦不是一个好峰主,我软弱又自欺欺人,偏执又愚昧。”

“但我不会放弃我唯一的弟子。”

“哪怕是泉山,也无法阻止我。”

木璇抬起头,对着谷风露出一个平和的笑:“我已不是泉山中人。”

她向泉山归还了一切从祂那里得到的东西。

能力、修为、许许多多。

只为摆脱泉山的控制,去救他。

谷风一时间愣住了。

木璇见他的表情略有松动,手心出现一张传送符。

那是谷风第一次学习传送时画的符咒。

她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带你回家。”

少年的面庞先是震惊,转而心疼,最后却是被更大的遗憾与释怀淹没了眼中浅浅的笑意。

胸口开了一个窟窿,浑身都是伤,他疼极了,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伸出手,学着哥哥的模样轻轻拍着木璇的背。

“师父……”

他一点一点将木璇推远,在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中再次谴责自己。

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的。

“我,”少年挤出一个淡笑,“……我早就活不成了。”

“为了杀李斌,我借来了晦月的力量。”

木璇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在他与斐沦对视的那一瞬间里,他向斐沦借来了晦月的影子。

他在张斌面前步步落于下风,就是在等待那个能与之对视的机会。

那漫天的、冰冷又尖锐的冰刃,那困住张斌的寒冰,本不是他这个新生的魔能驱动的力量。

谷风掰开木璇死死抱着他的手:“在我使用晦月的力量那一刻,我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崩坏了。”

少年的话似丧钟嗡鸣:“师父,我早就没救了。”

灵魂献给泉山,身体溶于晦月。

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成复仇。

木璇被一股阴寒的力量越推越远。

再也不见,师父。

请原谅我的软弱与渺小,宽恕我的无能与平庸,让谷风这个名字就此消逝在你漫长的生命之中。

你当如那山峦间奔涌的云和雾,似那原野上拂过的风和雨,在山川河海间拥抱明天。

不要为我伤心。

不要为我停留。

眼前的世界愈发暗沉,谷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于是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胸膛与咽喉,用来维持声音的稳定。

“师父,不要妄自菲薄。”

“您教会我仁义礼智,带我看遍山水,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知识,若不是您,如今我不过黄土一捧。”

“不要将张斌与黄斯的过错归结己身,师尊之位所需的,并非十全十美之人,峰主亦是。您已尽到自己作为峰主的职责,不要苛责自己。”

一个会不顾自己名声为弱势弟子出头的人,一个从来不放弃弟子的人,怎么会是不合格的峰主,怎么会是不合格的师尊?

若不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垮了她,又怎会整日以泪洗面。

可即使是自己身陷囹吾,她也没有放弃他。

“您是我心中最好的师尊,也是最好的峰主。”

“永别了。”

魔气裹着一阵猛烈的气流,将木璇向上抬去。

就在此时,木璇忽然感到胸腔内传来一阵温热与轻快的感觉,她瞪大双眼看向自己的身体。

青绿色的古老文字在她伤口密布的手背上浮现。

而木璇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古老的山海印记!

这是泉山的山海印,是山海峰峰主身份的证明与力量来源。

她与木瑶互换身体时,山海印便留在了那具身体里,后来木瑶身死,山海印也随之消弭。

木璇也因此失去了对山海峰的一半掌控权。

可如今,她分明已向泉山归还一切,又为何重新得到了这个印记?!

木璇心中又喜又疑,下一秒,她却是看到了谷风眼中浅浅的遗憾与欣慰。

山海印的力量在木璇的神魂与身体间游走,静静修复着这段时间来她承受的伤痛。

数不清的血痕消弭,木璇的身体越发轻盈,灵力亦随之充沛。

她看向那个逐渐要消弭与云海之中的人,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拼劲全身力气,向着代表谷风的那个黑点俯冲下去。

一个人坠崖,另一个人能否在有时间差高度差的情况下抓到另一个人?

那日霜昙与斐沦一同自文心峰坠落时,霜昙用心力刻意放缓了自己下坠的速度,于是被斐沦捞进怀里。

而如今,木璇与谷风间,隔着层层云海,隔着上升气流,隔着生与死,仇与爱。

隔着一个一心求死的自罪审判与一颗从不放弃拯救的心。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向下伸出手去,在混乱的气流与冰冷的魔气之中将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她从神魂与经脉之中片片拔离,身体的撕裂与灵魂上如刀割般的痛楚几乎占据了木璇对外界的全部感知。

她将刚刚成型的山海印硬生生从自己的身上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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