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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幸存者偏差

妹妹?!

霜昙死死盯着那个泪妆斑驳的人,谨慎地走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身后的风雪声更猛更烈,盖住了山风的回答。

幻境之中的事情不会受到影响,可当霜昙走到木瑶身边时,地上的山风、她怀中的木璇都忽地化作一团飞扬的雪,被门外涌入的风一吹,便散得一干二净。

木瑶跪坐在地上,久久不言。

霜昙站在她身前,忽然见那妖冶颓靡的女子抬起头来,一张精致潦草的脸静默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她说话了。

“大家都言谷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宽大外袍,站起身来,视线扫过门口的斐沦,却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微微失落,却又好似松了口气般轻吁一口气。

“其实我才是那个被仇恨操控了心智之人。”

“我疏远谷风,说得倒是好听极了,说什么要保护他,”鲜艳如血的红唇被纤纤细手掩于轻巧的豆蔻之后,可她的眼中分明是与木璇如出一辙的悲哀。

“只不过是……我的愧怍。”

霜昙替她否定:“你只是害怕重蹈覆辙。”

“你不懂。”

她站起身来,依旧是摇头:“没人会懂的。”

木瑶的手边出现一把精巧的缎面折扇,那极尽妖妍的人赤着足,向着门外肆虐的风雪走去。

“我欲以泉山最严重最惨无人道的刑罚将那几个畜生生生折磨致死,我要让他们在红尘烬的痛苦之中失去为人的尊严,要让他们身后的世家贵族辉煌门派一夜沦为废墟,让无数无辜的人为了她陪葬。”

“毕竟我可是‘妖女’啊。”

“既然妖女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那就干脆一错到底好了。”

行至雪中,她驻足回眸,折扇掩面,绒絮般的大雪顷刻间在那宽大曳地的袍子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白雪覆发,她细眉舒展,笑得合不拢嘴,发间的金钗珠花在雪见轻轻摇颤,说不出的无比轻魅又万分癫狂。

倒真像极了外界传闻之中一笑千金魅惑人心的“妖女”。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森寒的银光斩断飘雪,木瑶手中的折扇骤变作一把长刀,雪白的刀面在悠悠石灯旁将那不灭的夜明珠映得幽寒渗人,红袍映雪,黑发银刀,她将那刀缓缓抬起,宽大的袖袍被烈风吹得飞扬。

刀面上,女子艳丽的妆容淌着水痕。

可倏然间,朱唇含雪,舌尖舔过扑上脸的白色幽灵,黑色的发很快被白色覆盖,她抬步慢行,向着黑暗之中款款而行。

风声未息,女子轻吟低笑,似鬼如魅。

殿外的风雪似是被一层透明的墙包裹,漫天大雪自黑暗之中吹来,却始终不见来处。

霜昙知晓,那边是幻境的边界。

木瑶若直接走出去,便会回到雾中。

霜昙拽上斐沦,静悄悄跟在她身后。

行至那幻境的边界,她抡刀而起,朝着那并不清晰的边界向下侧劈而去!

熟悉又陌生的碎镜声乍响于肆虐的风声雪暴之中。

幻境的边界碎成连成一簇簇尖锐的棱镜,晶簇般一片又一片地插在雪地里,似杂草丛生,断剑削坟,将那银光刀刃在碎镜之间周转折叠,映照出不同角度的寒光。

刀光交错,人影憧憧,无数碎镜上出现了无数个木瑶,红袍似血、黑发如瀑者,素纱裹身、别簪脑后者,垂首痛哭、满身狼狈者,无数个不同的木瑶在无数个不同的碎片之中存在,泠泠幽光自镜中逸散,化作飞萤,与肆虐的风暴白雪共同沉沦。

持刀的人率先一步踩上遍地碎镜,红袍自手臂滑落,被高高抛起,在旋转的雪幕里轻飘飘的飞旋,如血似花,在风中晃了个弯,缓慢落至地面。

比雪还要白上几分的赤足自修身抹胸长裙的裙摆下迈出,裙尾渐渐拖曳出外袍与雪堆的遮蔽,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她仿若不知疼痛,在尖刺与碎片的雪里走出一条蜿蜒的赤色之路。

所过之处,长刀染血,将那镜中的人影连同寄托其影像的碎镜皆被刀气卷起的鹅绒白雪与冰碴子寸寸震碎,又被裹入刀锋之中,一路向前推辗。

霜昙与斐沦对视一眼,亦跟了上去。

她传音过去:【我感觉这个木瑶不太对劲。】

【她像木瑶,但身上又带着木璇的影子。】

【你还记得她说的话吗?她问自己像不像“妹妹”,但是自己又说自己是“妖女”。】

斐沦将一块没被木瑶碎掉的镜片冻成团冰,低声提醒:“小心镜子。”

霜昙绕开那个被裹成大冰雹的球,抬眉看了一眼青年腰间挂着的琉璃花,默默移回视线,说:“我怀疑,这个木瑶,其实就是木璇。”

“虽然她现在的形象是木瑶的形象,但镜子里的人,更多的是木璇。”

斐沦点点头:“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嗯,我们留心一点。”

两人不近不远地跟在木瑶身后,看着她手中的长刀在黑漆漆的山野晦暗之间越发光亮夺目,无数围绕刀身旋转的冰碴和碎片组成旋绕的风,将周围的皑皑白雪卷入其中,将那漩涡中心的刀身映衬得愈发森白雪亮。

赤色的雪铺成一条泥泞的路,路的尽头是一面椭圆的长镜。

“木瑶”止步于此。

她眼眸深深,冰冷地看着镜面之内双目紧闭的另一人。

镜中的她双手置于胸前,眉头紧蹙,眼珠在合拢的眼皮下面不安地转动,一身素衣襦裙肃穆苍凉,单薄又萧条。

这正是走入雾中的木璇。

长刀伴侧,女子朱唇轻启:“懦夫。”

镜中人如同冰棺之内的尸体一般毫无生气。

“不过是自欺欺人。”

木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木瑶”面上的凉薄讥讽之意愈发明显:“如何呢?你不愿意重温的经历,我替你回忆了一次。”

“你不愿承认的过错,我替你记住了。”

“你不愿接纳的□□,自然也应由我来继承。”

霜昙站在“木瑶”身后,神色愈发凝重。

她在阵法之内找回了另一半分裂出去的灵魂,同时也接纳了更多的记忆。

如果说这个阵法的幻境能把一个人的记忆与灵魂挖掘出来,那么眼前的“木瑶”和镜子里的“木璇”都应该是她认识的那个“木璇”才对。

可那个明知是幻境依旧要去看看的“木璇”却在沉睡,而另一个“木瑶”似乎对她不是很友善。

这可不太妙啊。

但“木瑶”周身环绕着高速旋转的碎镜和雪粒,霜昙也不能轻易接近她,只能将心力探过去,观察着“木瑶”的下一步。

下一刻,赤足裸肩的“木瑶”环顾四周,勾起一抹恶笑:“他也在这里。”

“你说,若是让他知晓,他一直敬爱的依赖的的师尊,其实就是害死他哥哥的凶手,他又会作何感想?”

呼啸的风声停滞了一瞬,而后以更加凶猛更混乱的浪潮重新在这片天地之中卷了回来。

镜面之上亦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木瑶”如痴如醉地抚摸着镜面之中的脸,手上的刀却寸寸变长:“若不是你执拗想要去复仇,他怎会去查幕后真凶,又怎么会被盯上呢?”

“若不是你要他们付出代价,山风怎会变成冰冷的石头呢?”

“若不是你身体有恙,他又怎会去学那药术,又怎会去涉险采药?”

“若不是你这身体久沉于欲虚弱不堪,他又怎会将那保命的法器留给你呢?”

“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她留给你的徒弟。”

“甚至,你连他的弟弟,你的亲徒弟,你唯一的弟子,你也没有保护好他!”

长刀裹着无数碎镜,被那看似纤细实则充满力量的手臂高高扬起。

狂风裹着无数碎镜与冰棱,暴雪在她的头顶汇聚成可怖的白色漩涡,朝着那面裂纹愈发细密的镜面纵向劈去!

“木瑶”眼底是抹不去的失望与决绝:“你还是个不敢承认自己失败与废物的懦夫。”

“你怕他发现你的懦弱你的不堪你的无能,你怕他恨你爱你敬你惧你,你就去当懦夫,看着他身陷囹吾而袖手旁观。”

“既然如此,那就把身体交给我吧。”

无数次对镜流泪,无数次自怨自艾自残自毁,无数个日夜里的无数次自我审判,变成了无数面碎镜,它们映照着她内心深处最肮脏不堪的卑微与混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罪孽与无能。

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坠落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误入歧途的不是我呢?

如果是你,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如果是你,你一定能保护好他吧?

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呵护他栽培他,让他生长在阳光之下与哥哥和家人一起在原野里驰骋呢?

为什么……我不是你呢?

当审判的结果一次次被自我的罪刻画描摹,木璇终于在幻境之中看到了纠缠自己数个日夜的梦魇。

那是她的心魔,她的寄托,她的罪孽,她的行刑人。

——她的妹妹。

如果活下来的我一无是处,那就请你,请于梦与幻境之中复苏的亡灵与心魔。

取代我!

于是她来了。

她的心魔,踏遍每一寸镜面,持着姊妹的长刀,宣读了她的罪,前来回应她的怯懦与逃避。

前来取代她。

长刀突破心力的层层屏障,泪水化作的暴雪掀起狂风与气浪,将多管闲事的文心峰峰主与她的弟子掀去幻境另一边的尽头。

碎镜与风雪裹着森森白刃朝着最后的镜面劈下!

鲜血,滚烫的鲜血汩汩滴至镜面,在那蛛网般的裂纹上爬满炽热的红。

镜中之人似是被人暴力从深海之中拉起的溺亡者,带着满脸的泪痕,颓然又急促地睁开双眼。

当看清挡在镜面之外的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后,满脸的泪已被滚烫灼人的血液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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