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混着咸涩液体的土豆很快就被吃完了。
谷风从袖中乾坤袋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灯笼,将它放在了远离火源的地上。
他站起身来,却没有拍身上的灰,仿佛那些尘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我会去杀了张斌,让这个荒谬的事情结束。”
斐沦微微蹙眉:“他明知你为复仇而来却倒戈与你合作,恐怕还有后手。”
谷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若我失败了,不是还有各位峰主吗?”
他带走斐沦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如此。
只要霜昙跟了过来,得知了真相,迷雾之中,张斌是跑不了的。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是对此前斐沦悄摸着给霜昙传音的心知肚明:“想必你已经将我们的对话内容告知你师尊了吧。”
斐沦大大方方承认了:“之前的确,但我被晦月影响后,传音花暂时失效了。”
这也就意味着表明身份的传音花认为他已不是“斐沦”,而是另一个人。
谷风遗憾道:“那可真是可惜。”
“如果我遇到了师尊,我会如实告知的。”
系统的留影技术还可以用,保留下谷风说过的话并非难事。
少年却说:“不用了。”
“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事情是我和李斌一起筹划的,现在我们内讧了两败俱伤就行。”
“至于其他的……”谷风眼角上扬,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就当做是我们之间共同的秘密。”
斐沦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谷风朝着洞口走去,外面的雾气已经消散了许多,天光正遥遥地朦胧投射而来,他站在洞内的阴影之中,伸出手去拨开日光中垂在洞口的藤蔓。
“替我向吕师兄、梅师姐、孔师弟还有文心峰的师兄师姐们说一声对不起。”
“那个灯笼,也请代为转交给吕师兄吧。”
不等斐沦回应,他一步踏入阵法启动后刺目的白光之中。
斐沦起身来到方才谷风坐过的地方。
只见火焰造就的光与暗恍惚不定的交界线之中,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做工认真的纸灯笼。
斐沦认了出来,那是谷风在那间破屋内做的小灯笼。
一个由破竹篾和粗草纸简单勾勒的粗制品,但每一个边都被包得整整齐齐,不难看出其中的用心。
他弯下腰,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正欲将灯笼拾起,放进乾坤袋,余光中的火焰忽然膨大了一瞬,将这处远离火堆的泥地照亮。
斐沦得以在一片模糊摇曳的黑暗之中看到满是泥土与灰烬的地面上有一些人为的印记。
在更深处的黑暗里,随意丢弃着谷风刚刚拿在手里玩的树枝。
他不禁屏住呼吸,一颗冷寂的心噗噗直跳。
接着篝火的炽热,斐沦看清了地面上的内容。
「当心“张斌”和大祭司」
这是谷风在同他诉说自己与张斌之间的事情时用树枝在地上写的。
是简体中文。
那是试炼之门内问题题目所用的文字,而在晦月带来的影响之中,斐沦隐约记得,简体中文,是魔界的现行统一文字。
斐沦下意识用系统将这个东西记录了下来。
他拾起灯笼,将其收入了乾坤袋中。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身上挂着的霜花抚落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又随意扯了根发带,将头发粗略扎了起来。
晦月的影子依旧犹在眼前,斐沦缓缓吐出一口白色带霜的气息,将自己隐隐变得透明如霜花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看来,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青年步入弥漫的雾气之中。
浓雾里。
木璇借着霜昙的胳膊勉强行走着,走了不过几步,又开始咳嗽起来。
一路走来,两人遇到的幻象数不胜数,霜昙都拿着戒尺一一挥散,眼见着雾气越来越稀薄,逐渐露出了蔓延向前的路。
谷风部署周密,将整个白鹿村都纳入了层层套环的整整一组阵法之中,处处都是幻阵和鬼打墙,每一个独立阵法都不算复杂,但被谷风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之后,就合为了一个覆盖面广泛且牵一发动全身的巨型连环迷阵。
饶是两个峰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而出。
入门短短几个月就能由凡人突破金丹,不仅对本派系术法炉火纯青,还自学成才,将阵法之学学得如此精进,饶是看过各种龙傲天修真文的霜昙也不由得感叹,这个少年当真是世间少见的修炼天才。
只可惜,他深陷仇恨的漩涡,所学所用,皆是为了复仇。
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竟连悉心栽培他的师尊都能狠下心来将其重伤。
霜昙见木璇的身体摇摇欲坠,用心力稳住了她体内游走乱窜的灵力。
如今出了泉山,心力的消耗是山内的数倍,霜昙施过术后,脸色亦白了几分。
木璇摇头:“我并无大碍。”
“你若出了什么事,想来你徒弟会抓狂的。”
素裙单薄的山海峰眸色暗淡:“不。”
她叹息驻足:“他一定恨极了我。”
霜昙将人一把拉上前去:“恨与不恨,也得见了面才知晓结果。”
“我不是一个好师尊。”
可下一刻,两人却在那再次卷来的一团白雾之中隐约看到了个移动的模糊人影。
霜昙举起戒尺,正欲将这团雾气再度驱散,却见连走路都踉跄的木璇不知从哪得来了一股力气,竟松开她的手,一步一顿地蹒跚着朝着那团雾走去。
霜昙心里顿时警惕,忙喊:“那是幻觉!”
木璇在翻滚涌动的团雾前停驻一瞬,转过身时,竟满脸是泪。
“不……”她颤着嗓子,声音嘶哑,“我要过去。”
“哪怕只是幻觉,我也要再见她一面。”
转眼间,木璇瘦弱的背影便消失在那团来路不明的雾气之中。
霜昙的眉头逐渐拧紧,四下又没有别的可以搭话的生物,她便戳了戳疑似又看小说看上头的系统。
【小白,我怎么感觉木璇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然而那个在平日里格外谄媚的白团子却没有回她。
霜昙心跳漏了一拍,她迟疑道:【小白?】
系统空间空空如也。
那个自穿越来就日夜陪伴她的疑似小叛徒的系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霜昙只得调理思绪,捏紧了手中的戒尺,打算继续在雾中寻找道路。
可当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是站在了文心峰的书房之中。
那几日缠着她的梦境又一次卷土重来。
魔尊顶着一张斐沦的脸,面色平静又哀伤的注视着她。
霜昙心道不好,只是走神了一瞬,便落入了谷风的幻境。
她得想办法赶紧出去。
可这个幻境实在是真实得不像模样,书房内的布设与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眼前的幻觉都无比清晰又真实。
真实到她可以感受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和那双绯红色眼睛里隐含的情绪。
那是一种平静到死寂的失望。
“您心中在想着谁?”
“斐沦”的声音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是这张脸背后的那个人吗?”
霜昙知晓这是幻境,缓缓吐出一口气:“能不能换点有新意的?”
这个梦她已做过许多次,早就将其中的每个细节都熟记于心。
幻象之中的“斐沦”似乎有所伤感,只抿唇道:“我要回魔界了。”
霜昙没心思与幻境之中的人扯时间,只言:“请。”
但那幻象不受她的影响,不知那个“斐沦”究竟在同谁说话,之见他蹲了下来,身体缓缓前倾。
他小心翼翼,耳廓与脖子又是一片异样的绯红,好似在亵渎什么神明般缓慢而庄重。
那是一个轻飘飘的吻。
霜昙忽然感到自己的唇间涌入了一阵冰冷的檀香。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心中大骇。
当她回过神来时,却是看着不受控制的身体一把将满脸惊愕的“斐沦”拉入怀中,两人的唇瓣猝不及防地碰在一起,那触感真实到仿若记忆中与斐沦的纠缠。
霜昙想要推开这个幻觉,可自己的身体却早已不受控制。
而被强吻的人亦不知晓如何反抗,只有那一双鲜红的眸子印在眼中。
霜昙只觉得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一股陌生的情绪裹着浪潮般的记忆,呼啸着翻卷着,似海啸般将她对于幻境的全部认知淹没。
霜昙微微失神,而后忽然想起来此人昨日趁着她休息时干的蠢事,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报复心理突上心头,她撬开那人的唇齿,几乎是无师自通地汲取着他的气息,几乎要将人揉入自己的身体里。
相互纠缠,连呼吸都裹着对方的味道,双唇上的触感温润而热切,一切都真实到仿佛昨日重现。
她知晓这是不对的,也明白他们之间并无结果,可愤怒伴随着愧怍,让她的心一片悸动与颤抖。
她知晓此去一别意味着什么。
霜昙压下心中翻涌的伤切与情欲之后的余韵,故作轻松:“昨天晚上倒是胆大包天,这会儿怎么开始给自己立贞节牌坊了?”
可那人只是一副震惊的模样,只用那一双又被死寂弥漫的红色眼眸看着他。
霜昙知晓,自己留不住他。
她背过身去,指了指那道房门,胸腔中尚且跳动的心却是撕碎般的剧痛:“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要走就走!”
气血上涌,她的四肢百骸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与剧痛折磨,她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极力压抑支撑不住的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无比愤怒失望:“走了就别回来!”
她想,就这样把人撵走挺好。
他们对彼此都失望透顶,从此便分道扬镳,不要再插手彼此的命运。
霜昙尝着自己腥甜铁锈的血,一次次将其咽回肚子里。
可下一秒,她险些被灵魂撕裂般痛苦揉碎的身体骤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将头枕在她的肩上,声音嘶哑。
霜昙的眼前阵阵发黑,她知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异常一定会被对方察觉,便裹上了心力,大声呵斥:“放开!”
胸腔内是干涸的刺痛,她转过身去,无力搡着那人,鼻子却越来越酸:“回你的魔界,做你的魔尊去!”
可抬起头,那双妖冶又失落悲伤的红色双眼却深深烙印进她心中。
他步步紧逼,她节节败退,直到身后只剩下一堵冰冷坚硬的墙。
放在腰间的手隐隐收紧,霜昙却早已没了力气,她无力抬起头,苍白的脖颈暴露在魔尊通红晦涩的眼底,好似一只濒死的猎物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双唇上的感觉熟悉又陌生,热切又疯狂,霜昙在心中大骂自己一声,借着那人的身体勉强撑住,半是推拒半是迎合着纵容了下一个纠缠又炙热的吻。
魔气与心力彼此纠缠,胸腔内的心脏剧烈地躁动着,两人互相拥抱,彼此都想在对方的身上留下最深的烙印,他们在唇与舌的交战中越发贴紧,难舍难分。
嘴中的血腥气与赖以生存的氧气被尽数掠夺,她在愈发缠绵的拥抱之中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腰间一片支撑不住的酸软,连骨头都要被另一股气息完全融化,她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却也没忘记最基本的礼义廉耻。
可当她的理智终于想起来要将人推开时,那放在腰间与后颈上的手却总能精准抚过她最敏感的肌肤,霜昙呼吸一滞,又一次跌入那人的掌心。
低喘与轻吟皆被拆解入腹,她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纠缠之中。
就在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棕色眼眸被燥热的情欲引诱着放空失神时,一股熟悉的血腥气自那人嘴中渡了过来。
那冰凉的血液便深入肺腑,将她隐隐作痛的身体与灵魂修补。
霜昙因动情而失去焦距的双眼瞬间回神,她使出全身力气,将人推开。
“你疯了!”
用自己的本源去修补一个堵不上的窟窿。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那人抹去嘴角的血,鲜红的双眼半垂着不去看她。
“师尊……”
“霜昙,别赶我走……”
霜昙本想向后退一步,但身后是墙,她只能将背贴在墙上,让自己重新回归往日的镇静。
“泉山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陷的越深,伤害便更多一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送死。
“你知晓我并不想回去做那魔尊。”他向前一步,红色的双眸落寞又难掩情愫,“我想留在你身边。”
“哪怕是,你将我认作你那个学长。”
那一瞬,霜昙分明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毁一般的决然死意与痴迷疯狂。
霜昙心中悲恸难忍,她闭上眼别过头,说出了一句伤人至极的话:
“你就是你他就是他。”
“一个赝品只会招人嫌恶。”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年轻魔尊眼中最后的希冀与光亮彻底熄灭了,熟悉的平和的寂灭与灰冷重新回归这双红眸里。
霜昙做好了被他诘问的准备,可他却好似早已做好迎接这个结局的准备。
甚至可以理解为,意料之中。
他抿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浅笑。
一个礼貌、疏离、死寂又决然的微笑。
“……我明白了。”
“感谢师尊授业解惑之恩。”
“此去一别,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