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宫,祷告处。
“不愧是您亲自挑选出来的诺亚阁下。”
青铜灯内的烛火半明半灭,烛火摇曳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扭曲的轮廓,映衬着石壁上的圣纹越发冰冷。
前来汇报的侍者背后渗出冷汗,死死低着头,视线的余光只能瞥见不远处镌刻的字体与眼前的黑靴。
圣宫祷告处供奉了虫族历届圣阁下,其中镌刻的内容不是他随便能看的,哪怕只是几行最浅显的文字。
但如果只是这样,侍者不会如此感到压力。
他是圣宫的侍者,按照排班,他是有几率能够进入圣宫祷告处静默侍奉的。
但......
侍者脑海中满是刚刚自己所说的内容,死死不敢抬头。
南安阁下一个小时前曾秘密调动圣宫最高级别权限的护卫者,半数派出监测其他就职于圣宫的雌虫,半数......静默监视安德森·丁文会长。
而此刻,他将这个信息汇报给眼前的虫——安德森·丁文。
他是圣宫的侍者,理应侍奉雄虫阁下,但这不代表他能够背叛眼前的虫。
“你下去吧。”
安德森·丁文面色无悲无喜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侍者,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并非足以颠覆圣宫格局的机密,而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谈。
侍者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却不敢有片刻迟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是。”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祷告处那扇沉重的大门,才敢大口喘息。
门外走廊昏暗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风声,却让他觉得比门内那令虫窒息的压迫感要亲切得多。
他甚至不敢去深思南安阁下为什么要调动圣宫最高级别权限的护卫者监测安德森·丁文会长,也不敢去深思安德森·丁文会长此刻的心思。
他慌乱地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眼神中仍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匆匆消失在阴影深处。
祷告处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安德森·丁文缓缓收回落在那个侍者身上目光,转身面向那面刻满圣纹的石壁与矗立的雕像。
烛火依旧摇曳,映出他的白发,又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与墙上那些古老而威严的浮雕重叠在一起,显得诡异而肃穆。
“雄父,诺亚阁下的能力确实让虫感到刮目相看。”安德森·丁文看着离自己最远的、属于圣安阁下的雕像,忽而笑了声。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诺亚阁下甚至都还没有成年,他甚至都还没有达到雄虫阁下度过分化期的年龄,在那个时候沉睡,又在五年后忽而苏醒。
对圣宫的局势空缺五年的诺亚阁下,仅仅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够让圣宫当中的两位极高等阁下愿意为此调动圣宫最高级别权限的护卫者。
安德森·丁文不得不夸赞这位年轻的诺亚阁下。
因为两位极高等阁下之中的一位是索菲亚·温林——是他从十三四岁就开始亲自教导养育长大的索菲亚·温林。
安德森·丁文了解索菲亚·温林,知晓他自己在索菲亚·温林那里的影响力,所以对此确确实实感到愕然。
是什么契机能够让索菲亚·温林不信任他?
又是什么能够支撑索菲亚·温林从边界线秘密返回圣宫调遣圣宫最高级别权限的护卫者监视他最信任的老师?
能够让他亲手培育的信任一夕之间分崩离析,这位年轻的诺亚阁下实在是让他感到惊喜与快慰。
这种快慰并非源于胜负欲,而是源于一种更为深层的、近乎病态的掌控感被打破后的兴奋与欣慰。
索菲亚·温林,那个曾经像影子一样依附于他、像菟丝花一样依赖他、连呼吸频率都愿意与他保持一致的孩子,如今竟然学会了隐瞒,学会了背叛,甚至学会了利用手中的权力来反制他。
安德森·丁文没有感到有多愤怒,反而是感到欣慰。
可能是年纪上来了,自己又进入了衰退期,安德森·丁文居然有些感慨。
他利用过索菲亚,却也在利用的过程中,偶然释放出了几分真心。
他终生未婚,一朝成为索菲亚·温林的老师,也曾真心教导过他,也曾真心将索菲亚·温林当作自己的孩子......
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多,索菲亚·温林对他的依赖可见一斑。
可仅仅几个月,索菲亚·温林开始犹豫,开始自己思考,不再一味地依赖他的建议与决定。
两天前,他知晓索菲亚·温林秘密返回圣宫。
但他什么都没说。
而现在,他知晓索菲亚·温林知晓了属于诺亚阁下和科律安·南安阁下的“秘密”,甚至是参与了他们的“秘密”。
这意味着,诺亚阁下不仅仅是一个拥有强大能力的雄虫,更是一个能够洞察虫心、撬动情感杠杆的高手。
他在短短三个月内,不仅站稳了脚跟,还精准地找到了安德森·丁文布置过程中最紧要的一环——一位极高等阁下的绝对信任。
“您为我挑了一个好对手,雄父。”安德森·丁文对着雕像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或者说,您挑了一个能让我重新感受到挑战性的对手。”
烛火再次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回应着他的话语。
安德森·丁文垂眸,看着自己手上还捏着的纸质文件,抬头笑了声。
他忽而开口:“不需要阻拦温林阁下的动作,一切照旧。”
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命令。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一道暗色的身影无声浮现,如同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出一般,恭敬地垂首:“是。”
安德森·丁文并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份记载着护卫者调动记录的纸质文件轻轻折叠,动作优雅而缓慢。
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德森·丁文头也不回地说:“把那些还在投放物资的虫召回来吧。”
但这次,暗处的虫影犹豫了片刻:“会长,虫族巢穴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来,此刻召回那些虫......”
那道虫影没说完后面的内容。
“会怎么样?”安德森·丁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祷告处里显得有些空洞,“还是说,你觉得那点微不足道的物资损失会影响大局吗?”
暗处的虫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立刻低下头:“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就去做。”安德森·丁文将折叠好的文件随手置于身旁的石台上,指尖在那冰冷的石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些物资本就是用来试探军部底线的饵。如今鱼已咬钩,饵自然要收回来。至于巢穴那边……”
安德森·丁文顿了顿,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似乎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会有新生的王的。”
新生的王……
暗处的虫影瞳孔骤缩,尽管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死寂却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跪姿的平稳。
在蛟兽的语境里,“王”这个字眼不仅仅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者,更意味着对蛟兽现有秩序的血腥重塑。
他们......真的在背弃自己的种族。
但安德森·丁文似乎并不在意属下的震惊,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某个刻了鎏金字体的地方轻轻一点,仿佛那里正悬浮着整个圣宫的棋局。
“好了,你下去吧。剩下的......都等诺亚阁下回来再议吧。”
安德森·丁文叹了声。
“是。”
这一次,虫影没有任何迟疑,身形瞬间消散在黑暗中,连一丝风声都未留下。
祷告处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安德森·丁文独自站在摇曳的烛火中,看着自己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那影子扭曲、拉长,仿佛某种古老的怪物正张开巨口,准备吞噬一切光亮。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壁上圣安阁下雕像冰冷的脸颊,低声喃喃:“雄父,您预知到了吗?您......”
您会为今天打算吗?
安德森·丁文凝视着那属于圣安阁下的雕像,微笑着开口。
但很显然,雕像是不会回答他问题的。
安德森·丁文对此没有丝毫而已,而是在这之后将手上的纸质文件递了出去,纸张对准正在燃烧的烛火。
很快,烛火攸地升高,舔上了纸尖,随后极快地烧了起来。
遇到不同的燃物,烛火啪地一声爆裂,火星四溅。
祷告处越发亮堂几分,但不过片刻,那抹亮光又暗了下去,只余下一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最终消散无踪。
青烟散尽,石台上只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风一吹,那抹灰白的余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