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东宫,坐上马车。
云蘅的双手依然还在发颤,萧凛州温暖的手掌裹住她的手,将她的脸压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抚着:“别怕,有我在。”
她无声哽咽,眼泪终是止不住落下,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萧凛州感受到她轻颤的身躯,心疼不已。
“乖,没事了,我们回家。”
夜色笼罩下来,马车碾过青石板,一路驶出皇宫。
许久之后,云蘅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她原本强撑着的害怕和无助,在见到萧凛州这一刻,心中那股委屈和屈辱瞬间如洪水泄了闸,她能够伏在他怀里尽情哭出来。
“你怎么来了?”
如果不是他和安贤王及时出现,她不敢想象后果。
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会选择与萧祁玉石俱焚,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拉上萧祁垫背,这是他原本就欠她的!
萧凛州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自责。
她昨日进的宫,晚上却没有回来,如果他不去理会太子妃的帖子,进宫强行将她带回来,她就不会遭到萧祁的觊觎。
“不迟。”
云蘅摇了摇头,依偎在他胸前。
心里便充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全感。
萧凛州低声问道:“太子妃刘盈为何要强留你在宫中?”
云蘅说起来:“天子妃刘盈脸上染了怪症,借熹妃出面,召我入宫想让我为她医治,我推说自己医术浅薄,无法根治她的怪症,原想着她无法强留我太久,应是今日就会放我回去,没想到太子突然闯进来……”
她下意识探入袖中摸到那柄匕首,顿时安心了些。
走的时候,她特意捡了起来。
这是萧凛州送给她的东西,她不能落在那里。
萧凛州一点不关心太子妃得了什么怪症,他顺势搂住云蘅的腰,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我昨日下朝回来,问过杏雨才知道,你被熹妃娘娘召见进宫了。我思及你与宫中的人平时并无往来,等到天黑仍不见你回来,便担心你出事。”
他出门时,刚巧收到太子妃派人送来的帖子,说太子妃仰慕夫人才情,想留人在宫中小住几日,让萧侯爷宽心。
一同被打发回来的还有拂冬。
萧凛州并没有改变主意,他跨上马当即就去找安贤王萧瑾。
他的封地本在靖州,因年纪还小,景和帝破例让他留在阙京,并赐了宅邸,只等成年后在再去往藩地。
傍晚,两人匆忙进了宫。
有安贤王萧瑾带头,东宫的太监宫女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直奔毓秀宫,却刚巧听见云蘅喊救命的声音。
萧凛州当时脸色大变,朝偏殿飞奔而去,一脚踹开了门……
他抱紧了云蘅,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太久,东宫是个是非之地,以后能不来就不来。”
至于太子萧祁……
他眼底透出冰冷的杀意,像出鞘的刀刃泛着寒光。
东宫又如何?
陛下膝下又不止他一个!
他和萧祁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他以后若荣登大位,恐怕也不会放过自己,既然如此,他不得不做好后手准备。
云蘅想起萧祁之前说的那句话,不由正色起来:“在晋州遇刺那回,是不是太子对你动的手?”
萧凛州诧异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在晋州我帮你挡了毒箭这件事,当时应该没多少人知道,他却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我便猜测他或许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萧凛州不得佩服她的推断,一语中矢。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她牵涉进来。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想太多。”
云蘅若有所思:“此事,陛下知道吗?”
萧凛州弯了弯唇角,脸上神色如常:“知道又如何?萧祁是已定的东宫储君,只不过他若是登上了皇位,只怕第一个要除了咱们。”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你害怕么?”
云蘅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眸光坚定:“不怕。”
她反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握。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萧凛州抿唇,将她抱得更紧了,恨不能将怀里的女人融进骨血里。
他殊不知,云蘅也有自己的打算。
因为这件事,萧凛州和萧祁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他们将来即便一朝为君臣,这道已经产生的嫌隙,始终无法消除。
她也绝不会,让萧祁活着登上那个位子!
回府后,云蘅将自己浸在浴桶里,彻底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惊吓,甚至连那套衣裳她都不想要了,直接让拂冬扔到火盆里烧掉。
萧凛州将公务挪到了屋里,结果发现隔着屏风,她在那头洗浴,自己在这边处理公务,却发现心思无法像往日那般专注了。
云蘅洗完后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她故意绕到他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贴着他的脸颊。
“夫君将书房搬到这里,果真能做到心无旁骛?”
萧凛州轻搁下笔,一个反手扣住她的腰。
云蘅人已被他抱在腿上,稳稳坐着,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躁动:“夫人是在勾引我?”
将书房搬到寝卧,确实是他失策了!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女人软绵馨香的身子勾地萧凛州难以自持。
云蘅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双颊登时染上红晕。
声音低若莺啭:“我没有……”
萧凛州知道今日受了惊吓,不忍再累着她,便打消了挑逗她的兴致。
他抬手拿起搁在脸盆架上的干沐巾,裹住她及腰的长发,一边轻按拭水,替她绞干微湿的头发。
“算算时日,岳母和青桐应是在明日抵京。”
“这么快?”云蘅诧异。
萧凛道:“不算快,抚州到阙京,需半个月的车程。”
他将云蘅擦半干的头发拨到前面,俯身注视着铜镜里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柔声问道:“明日我陪你回去一趟?”
云蘅点了点头。
“好。”
***
年轻人带着一对母女俩走进巷子里。
她们两人掮着破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个铜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套换洗的衣物,却是她们最值钱的家当了。
年轻人走在前头,没说话。
那位紧挨着她娘的十四姑娘心里忐忑,压低声音道:“娘,他不会将咱们卖给这巷子里的人家为奴为婢吧?”
她和娘原本暂住抚州,这个年轻人忽然找到她们,说她家人在阙京。此行便是奉命带她们去与家人团聚的。
娘原本不信,可这人不但清楚知道爹和弟弟的名字,连阿姐何时嫁给姐夫的都知道,这点可是连娘都不知。
做娘的心里也打鼓,因着女儿在,只能壮着胆子道:“别瞎说,娘走前头,你看着不对劲,转头就跑。”
年轻人是习武之人,耳朵灵敏。
即使母女两人声音再小,也一字不漏清晰地传入他耳里。
他走到巷子中便停了下来,伸手敲了敲门。
柳氏看着面前这户人家匾额上写着‘宋家’的宅子,她警惕道:“这位后生,你该不会是想引荐我们去这大户人家里,当个丫鬟婆子吧?”
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他认得年轻人是自家姑爷身边的亲卫,忙躬身行礼:“小的见过莫护卫。”
年轻人问:“你家老爷和少爷可在?”
小厮回答:“都在呢,少爷在后院凉亭里读书,方才姑爷和小姐也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着。”
那妇人一听,心里微惊。
忍不住猜想,这年轻人带着她们母女到此,莫不是为了侍候那一老一少?
年轻人对她们母女的态度,却异常恭敬。
“两位到家了,里面请。”
啊,到家?
姑娘有些疑惑,下意识看向她娘。
妇人紧紧拽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有娘在。”
母女俩跟着年轻人跨进大门,穿过回廊,往花厅走去。
忽然,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蓦地响起。
“娘,二姐?!”
宋砚辞一时也是不敢置信,用力揉了揉眼睛。
“真的是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妇人猛地转过头来,看见宋砚辞的刹那,整个人犹如被定住了,下一刻嘴唇微微颤抖,眼泪霎时涌上眼眶。
她正是柳氏,独自带着闺女宋青桐,母女俩千里迢迢从抚州赶到这儿。
“砚辞,我的儿!”
她冲过来,激动地抓住宋砚辞的两臂,上下打量着,满脸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爹呢?”
“我在这儿呢!”
宋长仁从花厅里走出来,他如今穿身穿毛青布直裰,领袖镶月白滚边,脚蹬千层底黑布鞋,一身细棉布,整洁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哪还有半点在东篱村时的村夫模样?
柳氏瞪大了眼都不敢认。
“你、你是孩子他爹?”
她唯恐认错了人,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惊又喜的目光在自家男人和儿子直接来回看,发现他们爷俩的穿着比普通人好了不少。
宋青桐呆站在原地,此刻突然在这里见到失散的阿爹和弟弟,她脸上也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激动和欢喜,唤了一声爹。
宋长仁百感交集,将他们母女俩拥进怀里,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
“你父子俩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柳氏把包袱往宋长仁身上一甩,又哭又骂道:“我和二丫头为了找你们,这一年多,不知道吃了苦头,你们爷俩倒好,在这大宅子里享清福……”
萧凛州和云蘅进来时,就看见她们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模样。
这一家人当分散后近两年,如今终于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