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世家命妇,高门贵女们倒抽一口冷气,她们当中有不少人知道三年前陛下将华阳公主赐婚镇北候萧将军,被后者公然拒婚的事。
因此,华阳公主处处看萧少夫人不顺眼,也情有可原。
不过这萧家的三少夫人也太胆大了吧?
竟敢就这么当众呛公主殿下!
果然,华阳公主萧妤当场脸色一沉,她双手攥成拳,偏又发作不得。
陆夫人看着席间两人针锋相对,顿觉懊恼。
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反倒令华阳公主对借此挑萧少夫人的礼。
恰在这时,拂冬正从外面进来,附在云蘅耳边低声道:“夫人,莫寻前来告知奴婢,将军来接夫人了,正在宫外候着。”
云蘅微微一怔,眼底泛起暖意。
她当即起身,走到太子妃席前,微微欠身道:“娘娘,家中将军来接,妾身先行告退了。不能陪娘娘赏完春光,是妾身失礼。”
太子妃刘盈点了点头:“既是你家侯爷来接了,本宫也不便留你,去吧。”
俩人的声音不大,华阳公主听见这话。
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云蘅离开时,陆夫人也追了出来。
“少夫人且慢。”
云蘅停下来,转头望向她:“陆夫人可有事?”
陆夫人上前,神情里带着谢意:“你席间让人递话与我,让我去外边廊下等,你要将席间那首你亲自的谱曲送于小女,我在这儿替仪儿多谢少夫人了。”
谁知她在廊下等了许久,也不见萧家少夫人过来。
再回到筵席上,就听说有人在洗砚湖那边落了水,她才匆匆赶去。
拂冬听的一脸纳闷不解。
什么时候她家少夫人说过要给陆令仪小姐那首谱曲?
云蘅瞬间恍然,原来如此。
她没有解释,只是含笑微微颔首:“这首即兴谱的曲子还欠点火候,回去后我将此曲打磨打磨,再差人送到府上给陆令仪妹妹。”
陆夫人笑言:“那就有劳少夫人了。”
萧凛州今日下了朝,听说太子妃设宴在东宫,他记起云蘅昨日收到了帖子,便索性在这儿等着,接她回家。
云蘅出来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身襦裙从未见过,鹅黄底子透着亮粉牡丹,过于俗气,不似她平日的风格。
“怎么换衣裳了?”他问。
云蘅垂下眼打量自己刚换的衣裳:“是有点不合身。”
这套衣衫是湿身后临时换的,领口往下直垮,肩缝都落在了胳膊上,只能将就着穿,倒也不好挑剔。
萧凛州双眸微眯,他忽地走近前,抬手拂过她的发尾。
指尖一凉,是湿的。
他眉头紧锁:“头发怎是湿的,落水了?”
方才去偏殿西次间换衣裳时,拂冬就已帮她把湿发擦至半干,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完全擦干复又绾起盘髻。
云蘅不想令他担心,脸上挤出淡淡的笑容:“只是小事。”
拂冬却为自家夫人抱不平:“才不是小事,少夫人好心救了太子妃的娘家外甥女阿鸯小姐,反倒被她拉下水。”
萧凛州最厌恶后宅女人之间的互相算计和倾轧。
“以后朝堂上那些夫人茶会、宴请你不不必个个都应,我萧凛州的名号是靠掌中刀、□□马,浴血百战换来的功勋,不需要你去与那些后宅妇人周旋!”
说着,他横臂一举,将她抱上马车。
拂冬见侯爷掀开车幔,弯腰跨了进去。她便识趣地坐在车夫旁边的车辕上。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东宫。
车厢里,萧凛州突然伸手,解了自己的衣襟。
云蘅耳根发烫,微微转过头。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还在马车里,他好端端脱衣做什么?
“转过去,别动。”
萧凛州解开腰带,将外袍脱下后倾身靠过来。抬手卸下云蘅头上的钗环,长发散落,湿漉漉地垂在肩后,凉意贴着肩颈慢慢渗进来。
云蘅不解其意,微微扭头错愕地望着他。
湿凉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萧凛州皱着眉,拢起她的长发,用脱下的外袍裹住发尾,轻轻绞了几下,吸走水分。
“马上到家了,别着凉。”
马车轻轻晃动,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衣袍柔软的料子,轻轻按过头皮,温柔而细致。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窜入鼻尖,云蘅顿觉耳热心跳。
萧凛州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动作忽地一顿。
云蘅转过头看他。
“擦好了?”
萧凛州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那点浮动的心思,重新拢起她的长发。
声音哑了几分:“……别说话。”
马车回到定国公府。
萧凛州将她擦至快干的长发简单绾好,扶着她下了马车。
拂冬快步走去小厨房,让余婶熬了一碗姜茶。
云蘅趁热喝下去,才觉得身子暖和些。幸好这具身体从小劳苦,自在不归山跟着药婆学医后,她自己也调理过。体质比闺中娇女要强些,只有初时打了几个喷嚏,并无感到不适。
拂冬拿来一床褥子,将她整个人裹得严实。
“少夫人,捂实些发发汗,得把身体里的寒气逼出来才好。”
杏雨提着一盆烧旺的炭火进来,把整个屋子烤的干爽又暖和。
萧凛州坐在床沿,用手背轻触她的额头,不烫。
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身子可有不适?”
云蘅摇摇头,轻笑道:“无碍的,就是湖水冷些,呛了几口。”
拂冬却不这么认为:“那么危险的事,夫人说的这般轻巧,幸好您识水性,可吓死奴婢了!”
她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感到一阵后怕。
萧凛州对云蘅谙水性并不感到意外,以为她从小在东篱村长大,在他记忆里,这女人独自一人上山下河都不怕。
云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垂下眼眸。
其实这具身体并不会凫水,但是她‘林朝颜’会。
他们林家祖籍在晋州酒泉郡,当年因上流的堤坝泄洪,一夜之间冲垮了整个小镇,他们林家便是在那次天灾中家破人亡,只有她和爹活了下来。
她便是那时学会的。
“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云蘅抬起头,朝萧凛州笑了笑,那双眸子清莹透亮,没有半分郁色。
萧凛州知她向来性子坚韧,不会为这点事烦忧。
“好好,我就在书房,有事喊我。”
他握着被角往上拉,将她再度裹得严实,起身离开。
庭院里那棵海棠,花开正艳。
风起时,吹动檐角挂着的那串铜制风铃,发出叮咚一声响,清越悠长。
云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陷入短暂的凝思和覆局。
刘鸳儿,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竟有这样的心机。
她背后是受谁人指示?
太子妃刘盈么?
不可能!
她与刘盈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对方绝不可能知道她就是当年的傅朝颜。
云蘅眼波微动,脑海里浮起一个名字。
……华阳公主萧妤?
这个倒是有可能。
因为萧凛州拒婚的缘故,她对自己的敌意显而易见。
看来,阙京除了太子妃刘盈,华阳公主也是她以后要提防的人之一。
东宫,后花园水榭。
八岁的刘鸯儿一蹦一跳,开心地来到后花园的牡丹亭里,敦实的身子趴在栏杆上,将脑袋探出去,伸长手往池子里撒饼屑喂鱼。
太子妃刘盈听说她在这里,便走了过来。
萧家三少夫人洗砚湖落水的事,她正想问问外甥女。伺候小姑娘的奶娘却说她换上衣裳,就不见了人影,怕是又不知钻到哪处院子玩耍去了。
她走近前,一眼看见戴在外甥女手腕上的那串珠,起初尚觉得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见过……忽然,她眉头拧起,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阿鸯。”她挨着小姑娘坐下。
“你吃不完的东西,可莫要再扔下去了,瞧你这丫头才来我这几日,我这几尾锦鲤都快被你喂成肉墩子,游不动了。”
刘鸯儿拍了拍手,露出少女无辜的笑容:“姑姑,你来了。”
刘盈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串珠子:“阿鸯,告诉姑姑,你手腕上这串珠子,是公主殿下送你的,还是你主动要来的?”
刘鸯儿目光闪躲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是……是公主殿下送给阿鸯的。”
“她为何要送你?”刘盈追问到底。
小姑娘不敢对上自家姑姑那双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是低着头,怯懦道:“公主殿下说看阿鸯可爱,又是嫂嫂的外甥女,便将这珠串送给了阿鸯。”
“是么?”刘盈半信半疑。
她双眼微眯,紧盯着她,冷声道:“阿鸯,可不要骗姑姑。”
“阿鸯不敢。”
刘鸯儿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她虽然在外人面前蛮横惯了,在家里仗着祖父的宠爱,谁也不怕,可偏偏最怕这个太子妃姑姑,她那双眼盯住你,总令人感觉针扎般,浑身不自在。
刘盈看她这副委屈的模样,放软了语气:“罢了,其实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究竟怎么回事。”
想必是长乐是利用了阿鸯那点贪婪的喜好,谋划这次落水是事件,只是没想到那宋云蘅竟然识水性,算她走运。
刘盈当然不会责怪外甥女,甚至乐见其成。
记得上次春蒐之后,婆母熹贵妃曾问过她:“听闻那位少将军夫人出身寒苦,可今日观之并无不规矩的地方。你为何要与她作对,以至于当众刁难她?”
她当时答曰:“我也不知,只是潜意识里看不顺眼。”
这确是她的真心话,自这个女人出现的第一眼,她不知为何就对她感到不喜,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本能排斥。
刘鸯儿偷眼觑着姑姑的脸色,见她并不生气,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亲热地贴上去,摇着刘盈的胳膊,娇嗔道:“姑姑,我想吃你们家厨娘做的玉露团了,你让她们给我做呗!”
刘盈伸出玉手轻弹一下她的脑门:“可别想,你爹说了不准你再继续吃下去,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这圆润的身段再不忌口,以后可怎么嫁人……”
八岁的刘鸯儿嘻嘻的笑着,讨要吃食。
她并没有把刘盈问她的事放在心上,更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错的。
刘盈即使猜到了外甥女这么做的原因,背后有华阳公主作推手,她为了自己的私心却也没有矫枉外甥女的行为,只放纵包庇。
殊不知,这会在不久后,害得刘鸯儿为自己的贪念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