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来不及收拾地上打翻的熏香盒,见他藏好了,便快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没有不妥后,才缓缓打开门。
门外,杏雨一脸着急:“小蛮姐,你这儿有熏香吗?”
小蛮见她没发现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
“要来做什么?”
杏雨说道“我给侯爷的屋里点上一些,余婶说你之前在大夫人处服侍过,应该能有些熏香,叫我来找你问问。”
小蛮撇了撇嘴:“侯爷不是不喜点熏香吗?”
杏雨一脸老实地解释:“余婶说侯爷的卧室太清冷了,如今咱们院子里迎来了女主人,应该把屋里布置的雅致些。她说夫人们都喜欢在房里点熏香,咱们少夫人应该也不例外。”
小蛮点了点头:“这倒是。”
她忽然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侯爷回来了,还带着夫人?”
杏雨开心地点头:“对呀,听说这会正在前厅跟老太太和大夫人她们问安,应该待会就往这边来了。”
小蛮惊出了冷汗,她故作无事道:“你等会,我进去给你拿。”
她回到屋里,床头旁边小木桌上的熏香盒被方才二爷躲藏时,不小心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她连忙捡起来。
这些几块熏香都是先前在大夫人房里偷摸出来的,锡质瓜棱形的香盒里共装有四种不同的香饼,颜色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一时有些糊涂了,方才自己用的是哪种?可不能拿错了。
杏雨在外面催促:“小蛮姐,好了吗?”
小蛮不及细想了,又听说侯爷带夫人正往清风榭来,便随手拿了一块香饼用绢布裹着,走出来给她:“幸亏之前大夫人赏赐了些,这个给你吧。”
杏雨这丫头单纯,自买入府里,就和余婶分配在清风榭服侍侯爷,虽然以前侯爷以前常年驻扎在边境,甚少回来长住。
“谢谢小蛮姐。”
她拿到香饼就开心的走了。
小蛮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忙进去后把房门关上。
“老三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明逸狼狈地从床底下爬起来,拍了怕身上的灰尘,想他堂堂国公府的二爷,为了沾这点荤腥尝尝,竟然沦落要到藏女人床底。
他低声嘱咐:“你收拾收拾,别教人看出来,我得走了。”
小蛮有些不舍地拽着他的胳膊。
“二爷,那下次咱们在哪见面?”
侯爷回来了,二爷肯定是不能再偷偷来清风榭找自己了。
萧明逸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到时候,再说吧。”
小蛮心情很好,自己小心翼翼打开门,左右两边没人,这才转头朝萧明逸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萧明逸便赶紧从她屋里出来,匆匆往自己院落走去。
同住在东院,他走至半道,恰好在回廊处与萧凛州夫妇迎面撞了个正着。
“三弟,你回来了?”
萧凛不冷不热的唤了声二哥,看了眼云蘅,介绍道:“云蘅,这是二哥。”
云蘅微微一福,垂眸含笑:“二哥安好。”
萧明逸的视线顿时落在她身上,忽地怔了怔,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毕竟久经欢场,看见萧凛州隐约有些不悦地皱眉时,很快便收敛起自己外露的情绪,点了点头,爽朗道:“弟妹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为了掩饰自己方才自己在清风榭与他院子里的丫头厮混,寻了个话题道:“你在豫州的差事办的还顺利吧?”
萧凛州淡淡应了声:“还行。”
他似乎并不想与萧明逸有过多接触,只是拱了拱手便带着云蘅离开。
云蘅是后来才知,萧凛州年仅十八岁就靠多场赫赫战功被圣上钦封“镇北侯”,是国公府除国公爷之外唯一挣得军功的人,在府中被称作侯爷。
国公府因着老太太还在,长房和二房并未分家。内院分为东西两院,老太太居内院的荣华堂,东院是大房所居,西院侧是住着二房,府内两位未出阁的姑娘只有二姑娘的绣房紧挨着老太太东侧,三姑娘则分在西院的偏院。
萧凛州所居的清风榭,在东院最末的偏院。
布局单一,占地极小,还不及那会傅家大小姐住的锦绣阁一半大。离前院堂屋远且冷清,连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婢子,仆人杂役也没见几个。
好在内院的布局尚可,正房面阔三间,外面是主屋,里间是卧室,相邻着东面书房,西面辟出一间客房,紧连着是放置杂物的两家厢房。庭中有精致小巧的亭台楼阁,长廊水榭,两边朱红栏杆,芙蕖池边垂柳掩映。
萧凛州将她领进屋内,吩咐下人备膳,对云蘅说了句若觉得还缺些什么,告诉院里的人安排即可,自己则转身去旁侧的书房办公。
丫头杏雨剪来几株新春的花插在瓶里,正要准备点香,却被余婶叫去的后厨帮忙。这给屋里熏香的事一时半会就给忘了。
云蘅打量这屋子,外间还算得十分宽敞,却并无冗余陈设,只临窗设了一张花梨木大案,并一把同材质的圈椅,墙上悬有几幅字画丹青。
转过两扇三尺刻青的墨色屏风后是寝卧之处,一张黄花梨拔步床深青色的蛟绡纱帐,榻上铺着石青色锦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冷的松木气。室内干净整洁,陈设精简,色调沉稳,符合屋子主人一贯的秉性。
不多时,两个丫头陆续将膳食传至,云蘅问侯爷吃了没,圆脸叫杏雨的丫头回禀侯爷已有吩咐,夫人先用膳不必等,稍时还需进宫复命。
云蘅寻思他应是在为豫州克疫之事,准备敬呈御览之文,便让杏雨也备一份膳送到书房,动作放轻,勿要打扰。
她抬眼看去,上桌的共有八道菜,主食,汤品,茶饮样样无不时令、精致。若放在普通百姓之家,这桌饭菜的用度便够农户家一年的嚼头。
小蛮布完膳后垂手立在一旁,看似恭顺,却不时偷眼望向那少夫人,嘴角向下一撇,心里略有鄙夷的想道。
听说这少夫人出身陇亩之民,只怕从未见过这些珍馐美食吧?
然而,云蘅脸上却未表露出分毫的小家子气。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席面,举箸间,姿态从容舒缓,仿佛夹起的不是价比千金的鲍参翅肚,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道时蔬。
小蛮愣了愣,见她慢条斯理地用完膳,命自己将膳撤下后送些热水到房里,形容举止表现绝不像一个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院里另外有两个粗使的婆子,将热水抬到房里。
云蘅屏退了服侍的丫鬟仆妇,自己褪去衣衫襦裙,将身子整个浸在温热的浴桶里,洗去一身舟车劳顿的乏累。
她闭上眼,脑海里回想起今日入得国公府,所看见的景象。
一座住过几代人的府邸,院落宏阔,前后不下五进,檐牙高啄,雕梁画栋。连脚下所踩的青砖皆是出自官窑,质地细腻如墨玉。廊柱所用之木,也是百年以上的金丝楠,静默中逸出缕缕幽香。
一路行过来清风榭,偶有衣着体面的下人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其规矩气度,比之小户人家的小姐,竟也不遑多让。
不愧是公侯门第,非昔日的傅府可比。
便是如此,云蘅更不能表现出一丝小户人家的粗鄙和短见,堕了萧凛州的颜面。他可以不在意她的身世背景,但是既跟他入了这国公府,无论他心中对自己若何,在拿到那纸放妻书之前,她不会让他脸上蒙羞。
只是今日所接触到这些萧家人……
云蘅两指抵住眉间,轻轻揉了揉,驱散那一丝烦忧。
只怕都不好应付!
她深知在大户人家生存之难,并非表面上刀光剑影,那是一种不见血的软刀子。上至夫人姨娘,下至管事婆子,都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屋外冷风萧瑟,室内水汽蒸腾。浴桶中的热水将她紧紧包裹着,她实在太累了,闭上眼欲假寐一会,却在极度的倦怠中,头不知不觉地歪向桶边,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竟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了……
夕阳斜照,很快夜幕降临,府中各处点了灯。
守在门外服侍的杏雨和小蛮听屋里没了水声动静,杏雨有些担心,忍不住低声问道:“小蛮姐,要不进去看看?”
小蛮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里觑了一眼。
只见少夫人竟泡在浴桶里睡着了。
她将门重新掩好,若无其事道:“少夫人未唤我等,还是勿要进去打扰。”
杏雨老实本分,觉得小蛮姐说的好像也有理,而且还不知道这新夫人脾气如何,若是惹得她不快了,怕是要挨罚。
忽然,她猛一拍脑袋:“哎呀,糟了,熏香还没点上。”
小蛮嫌弃地看了她了一眼:“那你还不快去。”
杏雨忙小心翼翼推开门,忙蹑手蹑脚地进去,取出怀里那块香饼投入铜制的香炉里点燃,一股奇异的芳香便在房里袅袅升起青烟。
她退出来,朝小蛮露出个释然的表情:“点上了。”
小蛮扯了扯嘴角,懒得说什么。
她突然挽着杏雨的手,怂恿道:“我听说柳鹊姐姐从大夫人处得了些赏赐,是玉砂斋的酒酿圆子,咱们也去跟柳鹊姐讨些来尝尝。”
杏雨皱着脸,觉得有些不妥:“这……”
“怕什么,咱们走开一会,又没人知道。”
小蛮这丫头胆大精明,又仗着在大夫人房里服侍多年,在清风榭颐指气使,总抢些轻的活干,粗活都推诿给其他人。
杏雨挣脱开她的手,说道:“我还是去后厨,给少夫人再添些热水。”
小蛮望着她的背影,扫兴的啐了一口。
真是憨直愚笨的丫头,连钻点缝隙儿躲滑,偷懒都不会。
活该在这座主子常年不归,空置了几年,冷冷清清没半点人气的清风榭,默默无闻干一辈子都没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