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云蘅没有按照约定去抚州,而宋老爹却带着儿子,父子俩在抚州等候了好长一段时日,同时也四处打听柳氏娘俩。
“阿爹,姐姐不会没逃出来吧?”
年幼的宋砚辞扯了扯宋老爹的衣摆,眼里含着泪。
宋老爹看着儿子满脸的担忧,一颗心也沉了下去,却是肯定的安慰:“别胡说,你阿姐比你和阿云都聪明,不会有事的。”
宋砚辞点点头,仍然目光忧心忡忡的眺望着城外。
他们父子俩已经等在城门口十几日了,每日都能见到大批从抚州举家迁徙而来的逃难人,却唯独不见他姐姐,更别说他姐夫和娘还有二姐……
今日也一如往常那般,直到太阳落山,城门紧闭。
“阿爹我饿了。”
宋砚辞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只能明日再来了。”
宋老爹叹了口气,只好牵着儿子往回走:“爹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那天他们从树林里逃出来,加入了迁徙的难民中,却在去抚州的半路上遇到了几个流氓地痞,搜光了他们一行人身上的财物。
幸好云蘅当时将银子藏在小弟身上,谁也不会留意到孩子,他们才免了一劫,留下这些银两徬身,否则他们父子俩估计得露宿街头了。
如今东夷军占了抚州,临近的抚州城没几日便涌入了大批前来避难的百姓,到了晚上街头巷尾仍然华灯高照,热闹无比。
宋老爹找了个小面摊,叫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面,一碗全素的给自己,另一碗有肉的移到宋砚辞面前:“快吃吧。”
见阿爹那碗汤过多面,宋砚辞抬起头看他:“阿爹,你不吃肉吗?”
宋老爹摸着他的头,笑道:“这牛肉一股膻味,阿爹吃不惯。”
宋砚辞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埋头滋溜着吃了起来。
他实在是饿极了。
宋老爹则满面愁容,想起他们的银子已经不剩多少,也不知道什么才能见到女儿,留在这要吃又要住,过不了几天银子花完了怎么办?
年纪小小的宋砚辞吃到一半,忽然将碗里片肉,小心的夹给他:“爹,这牛肉好吃,一点都不膻。”
宋老爹回过神来,就见碗里多了两片肉。
儿子那双单纯,却早慧的眼睛正望着自己,他一时间只觉得心酸又欣慰。
“好,阿爹吃。”
隔天一早,打定主意的宋老爹便开始差人打听,有没有适合自己干的话,只可惜抚州涌入的难民太多,大家都争相找活干。
雇主都喜欢年轻力壮的汉子,像他这上了年纪的,人家也不收。
后来听说城里贴出了告示,军营里征收新兵,要招几名伙夫,他起早就拉着一脸还没睡醒的儿子去排队。
宋砚辞看着身后的长龙,不解地问:“爹,我们是要干嘛?”
宋长仁道:“我们边找份活干,等你姐。”
一个月后,云蘅跟着黑袍老者到了西京。
不归山在西京偏南,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谷。
山林浮翠,万壑争流。延绵起伏的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谷入口处,烟雾缭绕,开满了奇花异草。听西京当地人说,此地凶险,擅闯者从没活着出来过。
云蘅却下意识好奇,不归山,听起来里面住的好像是…大蛇吧?
“路上的花草别乱碰。”
黑袍老者拄着蛇头拐杖走在前头,回头叮嘱了一句。
云蘅点头嗯了一声,将圆宝抱起来,以防它在路上乱啃杂草。
她心想,既然当地人说这里凶险,擅入者都是又去无回,该是埋伏着什么食人的猛兽,确实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好。
两人没走多远,突然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这边而来,身躯庞大压的两旁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云蘅本能的感到危险,骡子的她反映快,发出两声嘶鸣,有些躁动不安的甩着尾巴,很快一棵大树后面露出了脑袋正吐着芯子。
蘅定睛一看。
好家伙,守在这入口处的竟是一条长十几丈,身体宛如水桶粗的大蟒蛇。
云蘅神色骇的倒退了一步,当即说道:“老头你去吧,我不去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蛇,她上去就是给人…不,给蛇当食物吞进肚子里,不消几个时辰就能被它的胃酸分解了。
动物天生有对危险的感知,云蘅牵着的这匹骡子踌躇不前,任凭云蘅怎么扯缰绳她四蹄深陷在泥地里,死活不肯上前。
云蘅不得不抱着它的脖子,安抚道:“山客别怕,有我在!”
本以为黑袍老头会害怕打退堂鼓,没想到他却将手上的蛇头拐杖重重一掷,待得那物显出真容,他面上露出笑意:“原来是老伙计。”
老伙计?
云蘅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见那老头径自走上去。
那蟒蛇扭着庞大的身躯,吐着芯子,做出要攻击他的姿势,黑袍老头却慢慢的放下蛇头拐杖,双手举起,以示自己没有想伤害对方的意思。
那蟒蛇似乎通人性,在他面前竟然渐渐收敛了凶恶的气势,缩着身躯往后退了一步。黑袍老者的手却缓缓放在它头上,轻轻摩挲着,那巨蛇也不反抗,甚至还亲热的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一人一蛇就这样罕见的亲切相处着。
云蘅看呆了,怎么也想不到,这老头竟然还能收服这条巨蛇。
黑袍老头捡起蛇头拐杖,朝身后的云蘅道:“走吧。”
巨蛇打头阵,匍匐着向前钻入了丛林里,由它带路,他们两人跟着它一路进了不归山。
“何人敢擅闯我不归山?!”
忽然有一道暴怒沙哑的苍老女声响彻在林中。
四周鸟兽惊飞,前面那头巨蛇庞大的身躯忽地一抖,吓得溜烟就钻进旁边的一汪深潭里,再不见踪影。
云蘅还没来反应过来,就听怒喝声夹杂着一股凌厉的杀气铺面袭来!
“原来是你个老东西,我今天就要你的狗命!”
黑袍老者一掷蛇头拐杖,就飞身迎了上去。
“到底谁死还未可知!”
两人在半空中交上了手,云蘅惊魂甫定,倏地抬头看去。
只见前面道身影,一黑一灰正激烈的缠斗着,招式太快,看的人眼花缭乱。云蘅胆战心惊的站在底下,抬头远远观望。
看身影依稀能分辨出那个是个苍老的妇人,难道这就是老头要找的人。
两人这一见面就打起来,究竟是故人还是仇敌?
本以为等两人分出了胜负,自然就会停下来,哪里知这两人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斗到了黎明,云蘅坐在大树底下百无聊赖的啃着果子。
“前辈啊,你们别打了。”
没人理她,那两道身影仍然打的难舍难分,两人看着都不年轻了,却还能这么折腾,云蘅不得不佩服他们练武之人的体力。
“哼,好你个死老鬼,敢耍阴招!”
“死老太婆你也不差,可惜这毒这么多年了你还解不了。”
“给我住嘴,小心我炖了那条蠢蛇!”
直到那道灰色的声音噗通一声从半空摔在地上,头向下趴在泥地里,一手扶着腰哀哀直呼:“哎哟,我的老腰……”
云蘅看着人跌在自己面前,连忙扔了手里的果子,过去扶起她。
“前辈你没事吧?”
那妇人借着云蘅的手慢慢爬起来,她刚要收回手,却被那妇人突然迅速点了穴道,她被定住,嘴巴微张,眼珠动了动瞪着那老妇人,心里又是一阵腹诽,得,又遇上个恩将仇报的!
那老妇人也没看云蘅,只扶着腰转头对着那潭水呸了一声,嘴里只骂道:“小黑,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不像是很老的样子。
那条埋在深潭的蟒蛇,原本在水面正露出个蛇头吐着信子,听见这话又哆嗦着将头隐没在水里沉了下去。
云蘅只这才看清,眼前的老妇人年逾五十,一头青丝夹着白发盘起,插了根蛇形的银簪,瘦伶伶的,却穿着宽大的衣袍,仿佛风一追就跑了。那张脸上,半红半黄,目光却极为狠利。
“你放了那女娃子,是我把她挟持来的。”
黑袍老头此时也从半空中飘落在地上,拄着蛇头拐杖皱紧眉头。以云蘅的角度,刚好看见他脸上也赫然是半边青紫,半边惨白,这两人……
她眼珠微转,明白过来,难道他们是给对方喂了毒?
那老妇人忽然转过身,闭着眼睛伸手摸着云蘅的脸,半晌哼了声,道:“你个死老鬼倒是会拐人,这丫头骨相不错,将来怕是矜贵至极的命。”
说完,顺道给她解了穴道。
云蘅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心道这老太婆还会摸骨算命?
“这老婆娘眼瞎那会是个算命的。”黑袍老人在一旁解释。
听他毫不客气的话,药婆也不生气,只道:“你那会双腿经脉尽断的时候,还是个沿街行乞的残废呢,全靠我给你接好了。”
这两人岁数加起来都上百了,一见面就打的激烈,仿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转眼间却又和睦相处,斗起了嘴。
云蘅揉了揉眉心,对他们俩忽然呛起来的对话感到有些好笑,她向来对命理之说不太相信,因此也没将老婆婆这句箴言当真。
她转头上下打量了下黑袍老者那双腿,心道,能将尽断的经脉接好,让黑袍老人走起路毫无异样,这医术可算得上很厉害了。
“丫头是不是想学啊?”
药婆似乎看出她脸上的探究和好奇,得意哼道:“老婆子我这一身本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她又瞅了眼那匹骡子,嫌弃道:“马不是马,驴不是驴的,你养着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