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娘如何不知道她娘的心思,当下没好脸色道:“云蘅已经嫁人了,她夫君晚些会过来接她回去。”
云蘅只是抿了抿唇,嘴角牵出一丝淡笑。
叶家老娘一听已嫁了人,这才打消了多余的念头。
只心道有些可惜,面上还是笑呵呵的说了句客套话:“长贵他大哥也真是福气,竟能养出这么个水灵丫头。”
她坐在那搓了搓手,打量着这几间简陋的房舍,看似不经意的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长贵回来后在镇上买了大屋?”
叶秋娘知道,这才是她们上门来的真正目的。
果然,就听她娘在继续往下说:“你看,你大哥家养着三个孩子不容易,你大嫂又是个懒散不干活的,哪里比得上你,前些日子小虎子发烧,如今还欠着郎中的药钱没给呢。”
“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叶秋娘面无表情,语气冷淡:“难不成您以为我有钱贴补娘家?”
她老娘一愣,连忙甩了甩手,讪笑道:“哎呀,看你这孩子说哪里话!”
她见云蘅就站在旁边,顾及有外人,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娘的意思是如今长贵回来了,你日子也好过了,日后要往娘家多走动走动才是,有道是饮水思源,兄弟姐妹间该帮衬的,还是要帮衬着点。”
叶秋娘哪里听不懂她娘话里隐晦的意思,说来说去便是要让她帮衬着大哥。
她只觉得可笑,以前执意要嫁给宋长贵的时候,他爹娘爹娘狠心将她赶出家门,甚至扬言与她这个女儿断绝关系,日后不要来往了。
成亲之后,她曾几次试图回过娘家,却都被无情的羞辱一番赶了出来,如今她嫁的男人发迹了,她娘家却亲自舔着脸上门了。
“娘和大哥请回吧,秋娘晓得做。”
叶秋娘语气忽而变得平静,叶家老娘以为她这是听进心里,明白了。不由欢喜的朝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母子俩又虚情假意的寒暄了几句,便走了。
叶秋娘目送她娘家人离开的背影,苦笑了笑:“云蘅,那会我还说大嫂怎舍得那般偏心苛待你,其实我爹娘也不过如此。”
儿子是家中宝,在父母的眼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我若真和慧儿搬去了镇上,也不会把住址告诉他们,成亲十多年来不闻不问,娘家当没有生我这个女儿,如今得知你日子好过,倒是换了一副嘴脸,急着上门表态。”
她神情倏然变得冷漠:“我不会让娘家犹如吸血鬼似的黏上我,除非将来俩老过世,我带着慧儿回去奔个丧便是了。”
云蘅扬眉,有点出乎意料,她对这个三婶倒是有些欣赏,只不过她娘家人知道了三叔一家搬到镇上,以后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她听阿爹说过,前年大旱,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天只吃一顿稀粥的时候,小知慧甚至还饿晕了过去,她曾上娘家借两斗米,却被亲大哥赶了出来,爹娘就躲在在屋里,权当没听到。
如此便也能理解了,她今日对待娘家人的冷漠态度,倒也是个心思通透不愚孝的,如此一来她也不担心三婶跟着三叔搬到镇上会在那女人面前吃了亏。
宋长贵很快就收到了秋娘托人送的口信,没等隔天,当日晌午就让人驾着牛车回来东篱村接人,只是他自己人却没来。
车夫殷勤的为叶秋娘母女俩拿行装,母女俩只收拾了简单的细软。家里的旧物都不要了,锅碗瓢盆也都送给了二婶尤氏。
宋长仁却皱了皱眉:“长贵怎没亲自来?”
“是啊,三弟怎不来?”
宋长贵也张望了一眼,道路尽头连个人影也没有。
提起这个,叶秋娘脸色也不太好看,心底有些埋怨他竟没亲自来接。
那车夫是宋长贵临时雇的,这会为他辩了两句,说是主人家临时有事走不开,特意吩咐了他要好好将夫人接回去。
这话听的尤氏满是羡慕,又瞥了眼身旁的自家男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老三出息了,老三媳妇也跟着去镇上享福,偏偏自家还在这穷山沟窝着。
尤氏打趣着说道:“弟妹,眼瞅着你的好日子就在前头,等日后我和你二哥得空去镇上探望你们,你可别关门不认人啊!”
虽是玩笑话,不过也含了几分试探在里面。
叶秋娘笑道:“二嫂哪里的话,有空就上我们那坐坐,自家兄弟嫂子哪有怠慢的道理,自然是好吃好喝招待着。”
尤氏趁着话头打秋风:“你二哥啊,赚钱的本事没有,只会干些苦力活,改日你问问三弟,有没有适合你二哥干的活计,自家兄弟帮衬着点。”
叶秋娘点头说道:“二嫂放心,这些不用我说,长贵他省的。”
其实老宋家几个兄弟早年都分开各过各的了,几个妯娌之间不同处一个屋檐,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利益冲突矛盾,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小日子,只逢年过节偶尔串串门。若说情分还真没多少,有时还不如外人。
云蘅在一旁对这些话题也不好插上嘴掺和。
宋知慧依依不舍的问道:“云蘅姐,以后我还能回来找你们玩吗?”
云蘅弯腰,摸摸她的发顶,温柔的笑道:“当然可以,阿慧去了镇上,也要乖乖听你娘的话,等阿姐得空会去看望你。”
宋知慧乖巧的点头,圆圆的小脸上是憨态可掬的笑容。
“阿慧,我和秋阳得空也会去看你的。”
宋绫香赶紧拉过一旁傻站着的弟弟,也笑着道。
云蘅才上前,低声道:“婶婶,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三叔现在不是庄稼户了,平日里会有生意上需要应酬的朋友,你也已经不是庄稼户的乡野村妇了,待人接客,无论在任何场合都不能胆小露怯。”
尤氏也小声附在她耳边道:“三弟对你们母女两定是心怀愧疚的,至于那个女人不过是个侧室罢了,你在她面前得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
叶秋娘点头,一手牵着宋知慧,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看了一眼在场送别的宋家人,感激道“以后大家有空了,便来镇上探望我们。”
尤氏猛点头:“这个一定一定!”
又寒暄了一番,宋家人目送她们母女俩坐着牛车离开村子。
三叔家的事告一段落。
云蘅觉着手头也攒了点银子,便寻思花钱请人简单修缮她和赵凛州现在住的这个家,不然瞧这破败的样子,恐怕来两场风雨就能把屋顶给掀了。
还没等开工的日子,天公不作美,一连下了几日大雨,屋顶漏了到处渗水,只能拿两个木盆在地上接。
屋内地面湿漉漉的,水渍一两天也干不了,恐怕是不能再睡人了,这屋里又只有一张床,云蘅颇觉尴尬,心想晚上只能两人挤挤。
赵凛州也看出她的忧虑,淡淡解释道:“我可以在外面的藤椅上将就几晚。”
云蘅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原本是她占了人家的床,于是到了夜里,她将男人的被雨打湿的铺盖收起来放在边上,自己爬上了床睡在最里侧。
她鼓起勇气,尽量若无其事道:“无碍的,我睡里侧。”说完盖上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深秋的夜里寒凉,何况外头还淅淅沥沥下着雨,气温更是比往日低了不少,若是让他睡在外面屋檐下的躺椅,隔日醒来必要染上风寒。
赵凛州见她如此说了,瞥一眼外头,夜色如浓墨浸染,窗纱吮雨,半夜要是雨下大了他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确实也没法睡。
他只好上床,合衣躺下,两人盖着一条被褥。云蘅心里有些紧张,躺下之后就维持背对他侧睡的姿势,不敢乱动,直到困意袭来,知不觉就睡着了。
两人离得这么近,同衾而眠,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窜入鼻间,赵凛州闭上眼,压下心头生出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室内一阵静默,彼此都无话,很快就传来了身旁女子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
只是她睡觉时颇不安分,初时越睡越靠里面,上半夜几乎都贴着墙根了,被子被卷走大半,扑簌簌灌进冷风将赵凛州冻醒。
这个睡觉不老实的女人!男人轻叹一声将被褥轻轻拽了两下。
下半夜时,她又滚了出来,手摸索着似乎将赵凛州当成了抱枕,整个卷缩在他怀里,手臂抱住他的腰身,睡的很沉。
屋外寒风厉厉,秋雨萧瑟,她身子温软,依偎在他怀里像一捧暖玉,肌肤细腻,透着淡淡的、温暖的香气,时而无意识的蹭了蹭。那微微隆起的、温软的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比清晰地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赵凛州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陡然加重了几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深得像潭,里面翻滚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却被一种极强的自制力强行压下,只余眼底一抹未能藏好的暗火,低头凝视着怀里那张清冷娇憨的睡颜……
夜里狂风呜咽,茅草簌簌作响,仿佛冤魂在低语。
夜里滴滴答答的雨声本教人好眠,却突兀地响起惊天炸雷,一道惨白的闪电,像巨斧般劈开漆黑的天幕,将睡梦中的云蘅惊醒。
她发现自己竟然厚颜无耻的贴在男人怀里,心头猛跳,立刻触电般的松开手,悄悄抬眼见他睡得正熟,浓密纤长得睫毛如鸦羽般静静覆在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节律微微起伏。
她放轻手脚,尽量不发出声音,若无其事的一点点慢慢往里挪,直至身子贴在最里侧的墙根,两人中间隔开一段距离,才背对着他闭上眼。羞臊的连脸颊耳根都发烫了,幸好他睡着了。
漆黑的夜里,男人缓缓睁开眼,他维持着沉睡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窗外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早已醒来多时,或者说,根本未曾真正入睡。
软玉温香在怀,看来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