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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坛酒的敲门砖

天气逐渐转冷,夜里宋长仁的咳嗽声越发频繁。

起初,云蘅问起要不要去看看大夫,宋长仁只说不碍事过阵子就好了。后来却开始出现咯血的征兆,人也也日渐消瘦,彻底病倒在床上。

云蘅立刻去村尾请来了孙郎中,他把脉诊断之后却摇了摇头,说道:“你爹这病已侵入肺脏,痨瘵难医啊!”

痨瘵?

云蘅听完怔在当场,脸色微微发白。

痨瘵,又称痨病,一向被视为难治之症,医者甚至断言“十痨九死”。

年纪小的宋砚辞不懂“痨瘵”是什么,“难医”两个字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青桐默默背过身去用手抹眼泪,她伤心的想,阿爹的病怕是难好了……

躺在床上的宋长仁整个已经瘦的脱框,他挣扎着坐起来,那双宛如鸡爪的手紧紧地抓住床沿,喘着气固执道:“孙大夫,你别吓着我这仨孩子,什么痨瘵难医,我就是身体有些不适,待歇息几日就好了!”

云蘅连忙着扶他躺好,安抚道:“爹,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将孙郎中送到门外,拿出了五文钱:“请孙叔先帮我阿爹开几服滋阴润肺、益气健脾的药,也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孙邈看着眼前神色独立、坚毅,有长姐风范的少女,也只是叹了口气,好意提醒道:“我的医术有限,你爹这病还得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

云蘅点头:“我明白。”

孙郎中走后,宋青桐回屋在床底下抱出瓦罐,从里面取出一串铜钱:“阿姐,这些铜板有些你先前给的,有些是我平时背着娘只偷偷攒下的,你都拿去吧。”

她难舍的把铜钱交到云蘅手里,虽然心疼,可给阿爹看病更重要。

云蘅有些意外,往日里妹妹宋青桐爱使小性子,从来也只顾自己,没想到这回竟然拿出了自己攒下的私房钱。

宋砚辞也找出他压在枕头下的三五吊钱,毫不犹豫的给云蘅:“这是以前娘给我买糖吃的,我每回都攒一点,全都给阿姐。”

云蘅看着递到眼前的十几个铜板,鼻尖微微泛酸,她忍住情绪,唇角扬起笑容,将姐弟俩手的铜板推了回去,应允道:“放心,抓药的银子阿姐还有,爹会好起来,咱们家也不会一直挨苦日子。”

她欣慰的是柳氏的离开,似乎也让这对姐弟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屋里宋长仁的咳嗽声响起,他将云蘅喊进去,伸手指了指床底下说道:“帮爹把床底下那箱东西搬出来。”

云蘅有些疑惑,但也照他说的做了。

她蹲下去斜着半个身子,费力将床底下一个箱匣拉了出来。

这陈旧的箱子之前她打开过一次,上面落了层层厚厚灰早先已被她擦干净,此时打开一看,里面仍是她之前随意翻开过的那二十几本手札及书籍。

宋长仁靠坐在床头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被子,夜里不间断的咳嗽常折磨的他难以入睡,加之食欲减退,更瘦的眼窝深陷。

他看着那箱里年轻时积攒的书籍,眼神变得有些遥远:“这箱子存在底下十几年了,你们那没心肝的娘想打它的主意,其实都是些旧书卖不了几个钱,可我也没舍得让她动。”

他叹了口气:“明日你二叔他们要去趟镇上,你顺道坐他们的牛车,把这箱子里的书带上,有人要就便宜卖了吧。”

云蘅拿出来,认真翻了几页便重新仔细的收好,点点头。

她喊来青桐,姐妹俩合力把那半箱子书搬出去。

直到阿爹看不见了,她才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爹舍不得,这书还是先收在咱屋里吧。明日我先去镇上找个大夫回来给阿爹看病。”

宋青桐点点头,然后转身去鸡舍,抱出家里唯一的老母鸡。

“阿姐,把小花带到镇上卖了吧。”

云蘅见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老母鸡,眼里流出一声不舍,便道:“放心,给阿爹看病的钱我还有,你可以留着小花。”

宋青桐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阿姐你每日上山采药,挣钱辛苦,反正鸡养了不是给人吃就是卖了,小花这么肥,定能卖个好价钱。”

云蘅只好由她,想起自己先前酿下的桂花酒,算来也可以起了。

她用的是祖传秘制酒曲,发酵快,原本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启封的桂花酒,从酿下那日算起,三旬即可启封。

翌日清早,宋长福赶着牛车来到大哥家门前。

他难得关心道:“云蘅,我前些日子见你爹精神不大好,可是病了?”

云蘅微微拧着眉,神色有几分落寞:“请了孙大夫来看,他说病势凶,得去镇上找好的找大夫。”

二婶尤氏也不问她们有没有钱请大夫,更怕她们找自家借钱,见她们姐妹俩将两个泥封的陶瓮搬到牛车上,岔开话题问:“云蘅,里头装的是啥呀?”

云蘅勉强笑了笑:“先前学着树上酿了些桂花酒,拿到镇上看有没有人买。”

尤氏顿时大开眼界,一双眼好像将她重新审视了般:“呦呵,不得了,我这大侄女儿竟然还会酿酒了?”

他们两口子从来没听说大哥、大嫂会酿酒,原来是看书学的。尤氏也只当是姑娘家学着玩儿,逗趣的笑了两声就没再多问。

今天是墟市,街上比往常要热闹些,行人,客商、小贩等摩肩擦踵,并足而行。从牛车上下来,一行四人便分开了,约定好天黑之前在小镇牌坊集合。

宋长福要去找铁匠打一把趁手的锄头,尤氏则挑着一担菜和抱着老母鸡的侄女宋青桐去往西市,云蘅则在揽香楼门口就下了。

无论是墟市还是平时,揽香楼都不缺客流,常常是宾客满座。

云蘅刚进去,胖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怎么又来了?”

毕竟长得好看的女子容易让人过目不忘。

云蘅抱着两坛酒,脸上满带笑容:“掌柜的,我这里有两坛酒名为‘晚来秋’,取自深秋的金桂酿制而成,您不妨一品。”

胖掌柜看都没看一眼,只不耐烦的挥手:“我早说过了,酒楼只采买有朱印官凭的老字号,你们乡野私酿的酒上不得台面,一概不入。”

云蘅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我这两坛酒不收你钱,你可当做揽香楼今日的彩头,免费给每桌宾客送上一壶。”

胖掌柜那忙着拨弄算珠的手一停,这才认真打量眼前的女子:“不要钱?那我还不敢收呢,万一给这些客人喝坏了肚子,岂不是砸了我揽香楼的招牌。”

云蘅当着他的面揭开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溢,言语担保道:“我人就在这里,若是客人喝出了问题,我愿为此担责。”

胖掌柜闻着这酒香味,霎时眼睛一亮,云蘅心里便知这事八成有希望。不过看着眼前的姑娘一脸笃定的表情,他又有些犹豫不决。

自己负责揽香楼一应酒水的立契采买多年,经验丰富。

一闻便知酒的优劣,仅凭这香味,便让他足以断定,这酒的味道怕不比那些老字号差,可酒楼的规矩又不能破,他一时有些为难。

正在此时,一些闻得酒香的客人立即嚷嚷起来:“钱掌柜,这是什么酒这么香?快给我来上一碗。”

这胖胖的钱掌柜立刻换上了笑脸,趁机道:“好咧客官,今日我们揽香楼年庆,特送在座的各位每桌一壶酒,不收钱,小二上酒。”

他伸手指着云蘅面前的两坛酒,小二立刻领会,上来将酒舀给每桌客人。

云蘅抑住心中的激动,欠身颔首:“多谢您了,钱掌柜。”

钱掌柜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严肃起来:“话先别说的太早,等会要是顾客喝出了问题,你可跑不了。”

云蘅点头:“那是当然的。”

她果真就在酒楼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堂内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捧着托盘在桌缝间来回穿梭给客人送菜,吆喝声、猜拳声、碗碟碰撞声搅合在一起,蒸鱼炙肉的香气混着酒气蒸腾而上,云蘅肚内的谗意被勾起,她忍了忍,一手托着下巴,索性闭上眼打旽。

待到一桌桌客人都吃完陆续起身,结账时问道:“掌柜的,你送的这酒不错,可否帮我兑二两,我带回去平时招待客人用。”

“掌柜的,我要三两。”

“我也要……”

一下子有十来人围着胖掌柜争相要订酒。

钱掌柜陪着笑脸:“这个……就两坛,刚刚已经分给每桌的客人喝完了。”

有性急的客人一愣后,忙追问:“没有了吗?那下回啥时候还上这酒?我们必定过来,我在这先给您交了这定金。”

钱掌柜忙虚应着:“下回还有这酒,我定提前在店里挂上牌子告知大家。”

待客人走的差不多了,他忙将那空了酒坛子倾倒,用手指挖出仅剩的最后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霎时眼睛放亮。

之前他瞧不起这乡野私酿的酒,一滴也不愿意尝,这回却快步走到了云蘅身边,问道:“姑娘,你这样的酒还有多少?”

云蘅摇头:“没了,就这两坛。”

钱掌柜闻言面露失望,却又听得面前的姑娘说道:“三个月后,我可以再送几坛其他酒过来。”

钱掌柜脸上一喜,问:“可还是今日这种好酒?”

“这个自然。”

云蘅对自己酿酒的秘方,很有信心。

钱掌柜喜道:“那就一言为定,不过宋姑娘切记,答应了我这边,可不能再将这酒许诺给别家酒楼了!”

宾客对这酒的反响是极好的,生意人嘛,以客人的口味为准,若是这似酒的品质能比得上老字号,价格又能压的低些,酒楼能赚不少。

云蘅点头:“放心,做生意这个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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