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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曲水流觞

杭城近郊有座骊山,山青水美,风景秀丽,云麓别苑便坐落于此。

与富丽堂皇、恢宏气派的齐府大宅不同,云麓隐于山林间,巧妙地与苍山、暮云、流水融为一体。

车马浩浩荡荡而来,行至别苑门前正值傍晚时分,满天霞光洒在斑驳的粉墙上,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甜香。

王巧莲与小芝麻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车帘,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朝外张望着。

“这就是云麓别苑啊,果然好美!”

隐约的流水声不绝于耳,一座座别致的六角尖顶竹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间。竹屋与竹屋之间以廊亭小径相连,看似布局随意,实则乱中有序。

晚霞散落在竹林中,光影流转间令人心旷神怡。小芝麻忍不住赞叹:“怪不得话本子里那些世外高人都爱隐居,能住在这样的风景里,简直是求之不得。”

巧莲自打上车就不停地吃着小零嘴,此刻终于停手了,只见她笑嘻嘻掸了掸衣裙上的碎屑:“此地虽美,可未免有些偏僻了。”

她神秘兮兮的凑到小芝麻耳边:“告诉你一件事啊,碧荷半产了。”

后者一愣:“半产是何意?”

王巧莲咂咂嘴:“哎呀,这还不懂?就是腹中的孩子没了!”

她模仿着王婆子的口吻,绘声绘色地向小芝麻转诉着府上的传言。

“大夫人请高人算过,说碧荷腹中怀的是男胎,所以她特意指派了自己的心腹婆子去庄上照料,好吃好喝的供着,眼看再有四个月就该临盆了,谁知她突然就半产了。听我娘说那孩子都成型了,的的确确是个男丁。大夫人得知此事差点晕过去,听说碧荷如今也人不人鬼不鬼的·····”

小芝麻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虽然厌恶碧荷陷害自己,但孩子总是无辜的···

“巧莲你快别说了,好吓人。”

不知为何,一向好说话的巧莲今日却一改常态,坚持要把话说完:“芝麻啊,老天爷还是开眼的,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碧荷心思不正,险些害死你,如今这下场分明就是她罪有应得的。”

小芝麻点点头,忍不住唏嘘:世间善恶终有报······

不曾想巧莲忽又拉住她的手:“芝麻,我知二公子看重你,也真心替你感到高兴,咱们做丫鬟的一心侍奉主子,不图大富大贵,只求无愧于心,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锋渐渐转移,小芝麻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巧莲,你有话不妨直说,咱俩之间无需这样拐弯抹角的。”

其实她已经察觉到巧莲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从前她一有空就会来畅岚院串门,这半个月明显来得少了,言辞也越发含糊起来。

巧莲对上小芝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索性直抒胸臆:“芝麻啊,我是担心你步碧荷的后尘啊!”

小芝麻噗嗤一笑,眼眸弯弯似两道月牙:“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明白巧莲的担忧从何而来,但还是耐心解释:“你放心吧,我与二公子之间只是主仆情谊。”

王巧莲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拉着小芝麻的衣袖,半信半疑道:“你可不能骗我!”

小芝麻笑吟吟道:“当然!想来是你话本子看多了!难道公子哥与小丫鬟之间就只能是男女之情吗?二公子他生命垂危时,未料到会遭家人背叛。身边唯独剩我在照料,所以他苏醒之后自然也厚待我。”

她一边说话,一边撩起车帘,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台阶处。

“但归根结底,我们二人之间只是主仆之谊,二公子他人品贵重,从来不曾逾矩半分,我亦如此。”她忽而回眸悄然一笑:“走吧,该下车了。”

王巧莲看着她躬身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夜的情形。

皓月银辉,寂静的齐府角门旁,二公子亲自将醉酒的小丫鬟抱下马车。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怀里的人,那份亲昵的眼神恰好被躲在一旁的王巧莲看见,她即刻嗅到一丝微妙。

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小芝麻······

*

此番宴会设在傍晚,白日,从杭城来的宾客们陆续登门,刘管家悉心为大家准备了可供休憩的竹屋。

大房,三房,四房的竹屋都在北阙,齐颂喜静、刘管家特意将这清幽的归璞园留给了他。

麦穗去停马车,小芝麻与巧莲抬着箱子拾阶而上。

归璞园四面开敞的窗棂将翠色的竹林框入其中,潺潺溪流声萦绕其中,别有一番闲适悠然之味。

园内显然已经打扫妥帖了,角角落落都燃着熏香。

“姑娘们来了?”

穿戴整齐的老妪笑盈盈地等候在侧:“老身姓曾,二位都是二公子身边的丫鬟?”

小芝麻搁下箱子点点头:“曾婆婆好,我叫小芝麻,这位是巧莲,我们是随行侍奉二公子的。”

曾婆婆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尽心尽职的为她们介绍着屋内屋外的情况。

“竹园里处处都好,唯独蚊虫烦恼,老身已经点好了驱蚊香,晚上你们要留意门窗,可不兴叫二公子受苦呀。”

小芝麻一边归置主子的衣裳鞋袜,一边耐心的记下:“有劳婆婆了。”

曾婆婆见眼前一胖一瘦两个小丫鬟,年纪虽然不大,但礼数周全。

尤其是瘦瘦的那个,开口前总是先柔柔一笑,模样很是招人喜欢,她便出于好心为她们指路:“晚宴在前头的四方亭举行,咱们园子离得最远,出了门一路往北、顺着竹廊不用拐弯直走就到了;山里天色暗,你们出门一定要打灯笼,园子里台阶多仔细绊倒了去。”

小芝麻点点头:“多谢婆婆叮嘱,小奴记住了。”

巧莲将茶具茶叶归置好,转而笑盈盈问道:“曾婆婆,请问厨房怎么走?”

“厨房么?从咱们园子出去先向东,行至碧水池畔再转西,走过半个回廊就到了,厨房这会儿可忙着哩。”

巧莲默默记下,她想着等二公子去赴宴后,自己就可以偷摸去见见娘亲了。为了筹备这次月桂晚宴,齐府后厨的一批人数日前就抵达别苑了,自她出生起还从未与母亲分开过这么久呢。

几人正说话间,麦穗阔步进了屋子:“芝麻姐姐,二公子吩咐我来取他赴宴的衣裳。”

小芝麻噢了一声,赶紧去取衣裳。

“外袍已经熨过了,腰带在这里。”紫棠色广袖长袍被她仔仔细细叠成了豆腐块儿,昂贵缂丝面料在傍晚的霞光中依旧显得熠熠生辉,白玉腰带上刻着吉祥鹤纹,崭新的玄色皂靴······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打理的。

“姐姐放心,我肯定仔细伺候公子。”麦穗咧嘴一笑,芝麻姐姐心细如发,有她替二公子打理内务,他们几个省心多了。

“对了,二公子还让我转告你,说是要你不必拘束,东阙的丹桂尽管去采!”

齐颂本想借着更衣的空隙亲自带她去采桂花的,不曾想遇上了昔日商场前辈,他实在推脱不开,所以才让麦穗回来传话。

小芝麻闻言应下:“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二公子更衣。”

麦穗走后,巧莲赶紧凑了过来:“这里有丹桂?”

一旁的曾婆婆脱口而出:“有,东阙的花园里不仅有丹桂,还有牡丹、青兰、奇花异草多着呢!走,老婆子我这就带你们去看!”

*

四方亭坐落于云麓别苑的中轴线上,四周翠竹环抱,奇石点缀;入夜后盈盈灯火笼罩其间,丝竹管乐之声萦绕悠远,雅趣甚足。

此时日落昏黄,宾客已悉数到场。

精致的流水席台可同时容纳百余人,清透的泉水不疾不徐,水面漂浮着色彩各异的兰花,花瓣顺流而下宛若从天而降。

齐青山一身玄色暗金交织的锦绣长袍,俨然一副东家的派头。

他带着两位弟弟站在台阶上迎接客人。

齐泓文,齐泓砚,齐泓宣则依次站在父辈的身后,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们三人一个比一个规矩。

齐泓文四年前就通过了院试,随后赴京赶考过一次,只可惜才学不足,名落孙山了。去年齐泓砚通过了院试,齐家也算是出了两位秀才,如今这两位秀才要共赴秋闱,但凡有一人上榜,齐瀚此生亦算是功德圆满了。

“怎么不见岱泽?”

齐青山扫了一眼四方亭下,今日这样的场合,断然不能叫旁人看出齐家内里不和。他急忙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请二公子来。

“哼,今日的月桂宴是为学子践行,他一个无功无名之辈,只怕是羞于露面吧!”齐泓砚吊儿郎当地倚靠在柱子上,言辞间满是不屑。

那边的齐泓文暗地里轻嗤一声,面上却还是一副忠厚的模样:“岱泽当初弃文从商,如今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叫他诸位同窗把酒言欢,只怕也是为难他。”

三老爷齐青川一记飞眼扫过来,示意二人闭嘴。

“二哥方才已经来了,许是遇见友人,到哪里叙话去了。”

齐四才不会落井下石,他心里向着二哥,转身就要亲自去寻齐颂。

此时恰好贺家的两位公子并肩而来了。

何存清与三老爷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弟弟入了席了,全程未与齐三寒暄半句,按理说妹婿应该陪着舅哥叙话的,可齐三的态度也是格外的冷淡。

齐弘文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止:哼,娶了知府老爷的内侄女又如何?照样是热脸贴不到冷屁股的。

另一边,齐四绕场一周,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凉亭下看见了那道棠紫色的背影。

“二哥!”

拓跋的身影应声回眸,齐四脚步不禁一顿。一直都知道二哥姿容清俊,今日这一袭紫袍却格外衬人,许是与友人相谈甚欢,此刻的齐颂唇角含着笑意,高贵中更有几分从容弘雅之量。

“泓宣,快过来!”

齐颂开口唤弟弟过来见客。

“这位便是盛京买办曹员外。”

对方看起来四十有五,一身亚青色圆领袍,慈眉善目,富态十足:“这位就是府上的四公子?”

齐泓宣抱拳行礼:“晚辈齐泓宣,见过曹员外。”

只见这位曹员外将齐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末了目露赞许之色:“不错,不错,少年英雄啊!”

齐四低头谦虚。

齐颂却含笑道:“令弟不才,无心仕途,偏对行商之道兴致浓厚。曹大人您见多识广,往后若有机会,还望大人提携一二。”

齐四忽而抬眸,吃惊地望着二哥,他不是不赞同自己从商吗?

那厢的曹大人却朗声笑道:“岱泽啊,你这话可是折煞老朽了!你们齐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若论经商之道,谁又能与二公子你相提并论呢?”

曹大人笑盈盈看了一眼齐四:“四公子,你说是不是?”

齐四看了看二哥,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憨厚地陪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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