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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兄友弟恭

新人进府,按习俗应向诸位长辈、兄嫂敬茶才是。

可新娘子贺丛薇一走进花厅,便察觉到本该喜庆洋洋的齐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齐瀚一身玄色蝠纹圆领长袍端坐在主位上,老爷子须发全白,可一双眸子犀利如鹰,身形拓拔丝毫不见老态。

他喝过孙子孙媳敬来的茶,和蔼可亲地命下人递给贺氏一个红匣子,里头是一枚成色不错的帝王绿手镯。

大房齐青山与罗氏全程木着脸,尤其是罗氏,虽然描了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红肿的双眸,二人喝过侄子侄媳的改口茶,双双垂眸不语。

三房齐青川与妻子白氏作为公婆自然是喜笑颜开的。

尤其是白氏,今日一早心腹许婆子就送来喜帕请她过目。又说贺氏性情柔顺,并未因齐泓砚昨日醉酒失态而气恼,反而悉心照料三公子醒酒圆房·······

白氏听完对这个儿媳妇更是打心眼里感到满意。

四房的张氏看着身姿娉婷,仪态端庄的贺丛薇,心里止不住地泛起了酸水,大房三房的儿媳妇都出自官宦之家,饶是她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心里的羡慕之情。

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齐四,张氏暗下决心,明日便要开始替儿子相看,务必要替他说一门绝顶的好姻缘。

敬完了长辈,新人该向兄嫂敬茶了。

可贺氏环顾一圈,并未看见大公子伉俪。

尴尬之际,白氏低声冲儿子儿媳道:“岱泽昏迷不醒,这礼就免了;至于弘文···那边今日多有不便···不如也····”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失魂落魄的罗氏。

可上首的老太爷齐瀚却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打断了她:“礼不可废。”

白氏有些为难,可一家之主发话了,她只能陪着笑脸道:“父亲说的是,兄长们多有不便,那就让新人上门敬茶吧。”

语落,在场诸位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春风得意的齐泓砚却没多那么想,带着贺氏便往畅春、畅岚二院走去。

畅春院内外一片静谧。

郑氏哭了一晚上,齐泓文被她闹得心烦气躁,一院丫鬟婆子都哄着求着,郑氏才勉强服了些安眠散昏昏睡去。齐泓文一夜未眠,此刻只想回到自己的“温柔乡”去松快松快。

不想,一出门却迎面遇上了齐泓砚夫妇。

齐泓文赶紧双手作揖满脸歉疚道:“难为弟妹礼数如此周全,我这个做大哥的真是惭愧、惭愧!”

他尬尴一笑,露出了侧脸上那一道清晰的抓痕。

齐三一惊:“大哥,你怎么受伤了?”

昨日郑氏哭天喊地从床上掉了下来,齐泓文抱她的时候不慎她抓破了皮。

齐泓文急忙掩饰:“无妨,无妨,皮外伤而已。”

齐三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追问:“大嫂呢?”

齐泓文自知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坦诚道:“她昨日落胎了······”

这次轮到贺丛薇惊讶了。

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的大喜之日,郑氏居然落胎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眉眼低垂颔首轻道:“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大嫂休养了,我那里有些上好的行气药材,可安神固本,稍后便让人送来。”

齐泓文急忙推辞:“这么怎使得呢!”

只见贺丛薇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热切:“我与大嫂同为妯娌,理应情如姐妹一般,她今朝受了苦,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还请大哥莫要与我见外。”

齐三惊讶地看着妻子,还以为贺氏和郑氏一样是个眼高于顶的大小姐,没想到她处理人情世故竟如此妥帖!心里顿时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二人从畅春院告辞,转而就来到畅岚院。

小芝麻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拜访,还没来得及藏起手中的粟米汤。

齐三满脸得意地往太师椅上一坐:“二哥居然开始进食了?”

小芝麻不欲细说,只含糊解释:“二公子卧病在床时日太久,为恐四肢无力,所以服用些粟米汤养养气血····”

或许是为了在新婚妻子面前展现自己胸襟宽广、博爱手足,齐三佯装怒气的呵斥道:“你们这些下人真是会糊弄人,粟米能有什么营养?最起码也得喝些老参汤啊!”

他装模作样吩咐起身边的小厮:“我库房里有一盒百年野山参,去,拿来给二哥煲汤喝。”

语落,他略有几分得意地看向妻子。

可贺氏并不看他,自从进屋后,她的目光便淡淡地,好似并不关心床榻上的齐颂病情如何。

齐泓砚原本心里还有些介怀的,贺氏与二哥毕竟有口头婚约在前,万一她对齐颂还怀有爱慕之心········

可看她此刻的态度,齐三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贺氏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新婚夫妇通身都是喜庆的装扮,与这空荡荡的畅岚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贺丛薇垂眸,思绪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遥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因兄长贺存清与他交好,于是自己在书院里见到了齐颂,那时的他还是个英俊洒脱的少年公子。

第二次相遇是多年后的贺府,那时齐颂已经成为齐家商号的当家人,他因事前来拜见贺知府,二人重逢,奈何齐颂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她常听兄长念叨齐颂,说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做那满身铜臭的商贾······可贺丛薇见了齐颂,并不觉得他有商人的市侩或精明,反而与伯父谈笑自如,俨然一副儒商的模样。

后来某一日,齐老太爷居然派媒人来提亲,得知伯父应下了婚约,她心里欢喜不已。

第三次见面,便是他远行之前。

纵然外界都对他们二人的婚事议论纷纷,可她并未与他私下约见过,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于是,她趁着他出行之前,偷偷溜出贺府,拦住了他的马车。

*

回忆翩跹。

贺丛薇顿觉感慨,造化弄人,当初那个活生生的男人,竟成了缠绵病榻的木头人。

除了遗憾,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贺,哦不,三少夫人,您请用茶。”小芝麻恭恭敬敬递来茶水,贺丛薇点点头示意她放在一旁。

许是好奇心作祟,小芝麻趁机偷偷打量起这位新晋的三少夫人。她一身浅红妆花缎裙,衣襟处用银线绣的并蒂莲若隐若现,肤色凝白,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书香之气,对比府上雍容华贵的大少夫人,贺氏更显得娴静秀雅,小芝麻心中不觉惋惜起来,如此清贵的气韵分明与二公子更相配啊!

一旁的齐三忽而开口:“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被点到名的小芝麻赶紧回道:“奴婢名唤小芝麻。”

齐三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难听:“二哥病重,想必时日无多,你务必悉心照料,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同我说,公账上若支不出的,都由我来填补。”

小芝麻看着三公子假模假样的慷慨姿态,心里愤愤不平:什么叫时日无多?我家二公子分明日日好转,你们少来祸害他,他定然早日痊愈!

齐三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嗔怪道:“啧,你哑巴了?”

小芝麻这才回过神来,急着道谢:“多谢三公子,小奴记住了!”

本以为三公子只是在新婚妻子面前故作慷慨,但没想到,三院的小厮真的捧着一盒野山参而来。

小芝麻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盒子里确确实实摆着一只参须健壮、横纹深邃的野参。

齐三得意洋洋的介绍起来:“此乃难得一遇的林下老参,价值千金!若是换做旁人,我断然不会割舍!”

贺氏终于抬起头,轻轻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婚丈夫。

齐三得了这一眼,更加卖力起来:“我与二哥手足情深,只盼他早日康复!”

贺丛薇的眼中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一旁的小芝麻却看的明明白白,三公子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都是假象,可她转念一想,平白得了这么大一支山参,不要白不要!

于是小丫头昧着良心,腆着脸恭维起了三公子。

直到齐三夫妇离开畅岚院,她的脸几乎都要笑僵了。

待人走后,小丫头急急忙忙抱着盒子跑进了主屋里。

“二公子,三公子良心发现,居然送野人参给您滋补!小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粗的人参呢!”

她迫不及待地将盒子端到齐颂面前展示,哪怕知道他此刻看不见,但她还是抑制不住的神采飞扬:

“小奴这就就截下一须熬汤给您喝!”

她目测这么大一支山参,最少可以截取成三十份,每隔两日给二公子熬一碗参汤,足足能喝数月之久!

人参与粟米的双重滋养下,二公子定然恢复得更好!

说不准哪日就苏醒了!

啧啧啧,当真是个完美的计划啊!

小丫头越想越觉得激动,不自觉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

榻上的齐颂被她雀跃的心情感染了,心里忍不住想:齐三虽然是个纨绔,但十分好面子!他想在新婚妻子面前上演兄勇弟恭的戏码,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

这厢的白氏还在感慨,也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郑氏命运多舛。

“听说那落下来的是个男胎?”

许婆子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看三公子夫妇还未回来,便将打听到的消息与白氏分享起来。

“听那边的下人说大夫人花了一万两白银,特意从寺里请来一尊送子观音,就供奉在屋里,日日烧香磕头,好不容易才求来这一胎,哎,这下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白氏听到一万两,立刻瞪直了眼睛:“大嫂竟如此阔绰?”

许婆子撇撇嘴,不禁旧事重提:“您莫不是忘了,二公子的私产大多都被大夫人搜刮去了,否则她如何拿的出这么一笔巨款?”

白氏顿觉后悔万分!自古先下手为强!失策,当真是失策!

许婆子又道:“奴婢还听说曹大夫被赶出府了!”

白氏撇撇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郑氏素来跋扈,如今她掉了胎,自然要寻个倒霉鬼出出气!”

语落,她不由心头一喜:“想来她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生养了!”

许婆子立刻会心一笑:“谁说不是呢!咱们三少夫人若是能尽快怀上,抢在郑氏前头诞下玄孙,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白氏闻言眸光一亮:“那是自然,贺氏年轻,倘若加把劲儿,”

“娘!”

白氏话没说完,就见儿子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她急忙追问:“为何就你一人?贺氏去哪里了?”

齐泓砚道:“方才去畅春院得知大嫂落胎了,贺氏说她那里有上好的行气药材,正带人在库房里找呢。

白氏眼底闪过一不悦:“你方才不是才派人来取了一盒山参吗?”

她还以为儿子命人取山参是赠给郑氏调养身子的。

齐泓砚摇摇头:“那山参是送给二哥的。”

白氏闻言脸色顿时不好了:这小两口还真是大方得没边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外送!

一想到价值不菲的野山参,她就难受的肉疼,对儿子絮叨起来:“那齐二已然是个死人了,再好的山参也是浪费,你赶紧派人给我要回来!”

语落,只见齐泓砚仰头大笑起来:“哎呦的我娘唉,您当我是缺心眼啊?”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白氏更觉得困惑不解。

齐三笑够了才向母亲解释:“我派人送的并非真山参,不过是庄子上收来的菊三七而已。”

白氏这才松了口气,嗔怪的看着儿子:“你这小混蛋,拿老娘寻开心不是?”

可她越想越不妥:“儿子,听闻那菊三七形似人参,可效用却是截然相反的!”

齐三大大咧咧往榻上一靠:“您方才不是说,二哥已经是活死人了,有毒没毒于他而言又有何区别?”

白氏不语,诚然齐颂的死活她并不在意:“倘若真叫他喝出个好歹来····那几个桑园又该怎么办?”

齐三见母亲还惦记齐颂的私产,出言安慰起来:“待我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您想要多少桑园,儿子都有办法让您如愿!”

如此口出狂言的少年儿郎,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该斥责了!

可白氏却满眼都是欢喜,儿子已经攀上了贺家,往后官运亨通已然板上钉钉了!!

她忍不住笑盈盈地点点头:“我儿真是有志气!那为娘可就等着了!”

母子二人谁也没留意半开的窗户旁伫立着一道俏丽的红色身影。

贺丛薇低头看看手中的药材,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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