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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羞愤而亡

午后,翠柳扶风。

两朵洁白的玉兰花悄无声息的从枝头跌落。

“啪嗒”

“啪嗒”

硕大的花瓣砸在青石方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芝麻,今日端午佳节,我爹爹要带我上街去,你可有东西要买?我帮你捎回来!”王巧莲一手拿着蜜枣角粽,一手拿着鲜肉角粽,笑眯眯走进来。

小芝麻正在忙着晒被子,头也不回道:“我没什么要捎带的。”

齐府有吃有喝,每季还会给丫鬟们做一身新衣裳,比起从前没吃没喝还要整日挨打的光景,她确实别无他求了。

王巧莲却见不得她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平江湖那一带有许多便宜又好看的珠花、才五文钱····要不我帮你挑一个?”

小芝麻轻笑着摇了摇头。

巧莲蹙眉,小芝麻虽然相貌平平,可大家都是年轻小姑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那些新奇有好看的小玩意呢?

“我听说苏家铺子里新出了一种茉莉种子调制的紫粉膏,涂在脸上能遮掩瑕疵,你想要吗?我送给你!”

小芝麻看着热心又大方的巧莲,心中说不出的感动。她进入齐府七八年了,巧莲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交心之人。只不过她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更何况,这张脸是天生的,实在无需费心遮掩什么。

“巧莲,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攒钱也不容易,可别为了我破费!”

王巧莲见状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真是死心眼啊!白送你东西都不要!”

小芝麻轻笑着转过身,继续忙手中的活儿。

此刻日光和暖,王巧莲索性懒洋洋地往栏杆上一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端详着院中的小芝麻。

她一身淡青色小衫,素布裙摆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丁点图案;乌黑的长发绾成板板正正的小髻,朴朴素素,连朵绒花都没有;纤长的胳膊挥舞着竹拍子轻轻拍打被面,再用掌心细细掠平上头的褶皱。

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方砖上,宛若一副岁月静好的水墨画。

王巧莲不由得想:小芝麻身段纤柔,尤其是肩窄腰细,从背后看整个人宛若一枝柔润的新柳;可惜脸上生了些许斑,倘若不是这样,这丫头仔细打扮打扮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一枚!

哎,巧莲默叹一声,正要起身告辞,却见那头的小芝麻拍了几下被子,忽而想起什么转身看过来:“对了巧莲,我还真有件事要拜托你!”

*

平江湖畔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众人还期盼着入夜之后观赏端午花灯呢,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打乱了节日的秩序。

前一秒还热闹的人群忽而乱作一团,人们四处奔跑,寻找避雨的地方。

天色渐暗,雨势却丝毫不见。

小芝麻抱着险些被打湿的被褥回到屋里。

“好端端的怎么又下雨了?”她将被子叠好,转而去点灯。

随着烛火亮起,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架子床上的齐颂被动静吵醒了,平顺的呼吸泛起微微波澜。

小芝麻喃喃自语:“本来还想熬艾草水替公子沐浴呢?”

齐颂微窘:沐浴?

他整日卧病在床,日头久了,整条脊骨难免发胀发麻,若是能泡在暖暖热热的浴桶里一定很解乏!

可,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居然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他顿觉羞赧万分。

相较之下,这丫头似乎坦然不少。

“您饿不饿?小奴在炉上煮了粟米汤,很快就能吃了。”

“巧莲今日上街去了,我托她帮忙带一本经络书回来····”

蹲在床边久了,她自觉双腿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脚踏上:“二公子,小奴仔细想了想,还是得对照着经络按摩才稳妥,像之前那样乱按一通实在不妥·······”

想起那日二公子身上出现的“奇怪”反应,她仔细琢磨了几日,深切怀疑是自己按摩的手法不对,误触了二公子的某些穴位,所以才会······

齐颂心中一窘,他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男子,可礼义廉耻还是知晓的,尤其现在受伤昏迷,断然不会有那种龌龊的心思。

只是,自己这副残躯实在不受掌控,上一次的反应,也令他诧异不解。

他亦冥思苦想,怀疑那古怪药油······

小芝麻痴痴地望着莹莹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榻上的二公子说着闲话。

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声,齐颂渐渐有些恍惚。

虽然没见过这丫头的相貌,可她的音色清润纯净,好似此刻春日夜雨,润物无声。

从前忙忙碌碌,除了身边伺候的碧荷、明月与松枝外,他还真没留意过外院有这么个烧火的小丫头。

话虽密了些,却难得心地善良,忠心不二······

他不禁天真的想,府上众人若都如小芝麻这般,那该多好啊!

“曹大夫今日差人来传话,他这几日得留在大少夫人院里侍疾,实在分身乏术·····”

小芝麻嘟嘟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您还记得吗?初见那日曹大夫还告诫小奴别偷懒,这才过去多久啊?他自己反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请个脉都拖拖拉拉,哼要我说啊,他才是偷奸耍滑之人!”

齐颂听了有些想笑。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有血缘之亲的齐家人尚且待他如此,其余人他又如何能指望呢?

小芝麻盯着齐颂看了半天,他眉头舒展,五官平顺,白玉无瑕的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

她不禁有些失望,眼睛怎么不转了?睫毛也不动了?之前分明有反应的呀!

难不成又退化了?

“二公子,听说大少夫人这胎怀得是男丁,府中上下都很谨慎,曹大夫想必也是身不由己·······您别见怪啊!”

终究是个纯善的女子,前一刻鸣不平,后一刻却又忍不住替曹大夫开脱起来。

齐颂心道,经历了人情冷暖,区区小事他自然是不会挂怀的。

他知道祖父有多么看重子嗣,齐家的子嗣。

齐瀚兢兢业业一辈子,为的就是替齐家儿郎创出一条青云大道来。

齐颂从前受祖父的影响,将光耀齐家门楣视为己任,可此番受难却令他重新审视自己。

所谓人生天地间,万般皆是命。

士、农、工、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从前总以为人定胜天,如今遭遇了劫难,才懂得生而为人的渺小。

“噗通。”

门外忽而传来一丝异动。

屋内的二人聚是一愣。

小芝麻连忙站起身朝门边走去:“难道是巧莲冒雨来送书了?”

她绕过屏风打开屋门一瞧,雨势不小,院子里黑漆漆地并不见一丝人影。

她转身取了烛台出门查看。

她一走,架子床上的齐颂也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股没由来的紧张涌上了心头。

湿漉漉的青石方砖上残留着被雨水打湿的玉兰花,洁白无暇的花蕊沾染了泥水,格外刺眼。

“巧莲?”小芝麻举着烛台照了照远处,微微抬高音量:“是你吗?”

她又唤了几句,可院子里始终无人应答。

就当她要转身回屋时,余光忽然瞥见了缩在墙角的人影!

“啊!”

短促的尖叫声透过窗户传到屋内。

齐颂心口砰砰直跳:小芝麻?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这副沉甸甸的躯壳却无法挪动半分,只能任由焦灼的情绪填满他的心房。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陌生的脚步。

“快进来吧。”

熟悉又清甜的声音令齐颂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脚步声在屋内穿梭,片刻后,齐颂又听她开口:“您先稍坐片刻,小奴去去就来。”

语落却无人回应,齐颂不禁疑惑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谁会在大雨潺潺的夜里跑来畅岚院?

片刻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齐颂蹙眉,是谁在哭?

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雨声,小芝麻端着一小壶热姜汤走进屋子。

“大小姐,喝杯热汤暖暖身子吧。”

她递上茶杯,面前的齐泓雅不似初见时那般雍容华贵,一身彩秀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裙角、袖口都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多,多···”她发紫的唇瓣嗫喏着发不出那个谢字。

小芝麻的视线掠过她的脸颊,精致的妆容已然模糊不清,可她的唇角与侧脸分明又红又肿,显然才遭受过掌掴。

强烈的委屈袭来,齐泓雅忍不住俯身趴在桌案上痛哭起来。

小芝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方才她看见躲在院子角落的齐泓雅也大为吃惊,堂堂大小姐怎么会躲在畅岚院哭泣?

奇怪的是她身边一个丫鬟婆子也不见,她甚至连一把伞都没有?

齐泓雅的哭声传入一屏之隔的寝屋内,齐颂已隐隐猜到了原因,心中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齐泓雅足足哭了有一刻钟。

眼泪好似屋外的倾盆大雨般无休无止,小芝麻不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地点燃熏笼。

等她终于哭累了,一抬头,明媚的眸子赫然肿成了一对儿大核桃。

小芝麻强忍住笑意扭过头:“大小姐,您仔细哭坏了身子。”

她向齐泓雅递去姜汤和手巾,后者默默接过去,脚边的熏笼暖融融的,被雨水淋湿的手脚终于恢复了一丝丝暖意。

齐泓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着身边的这个小丫头,上次见面时自己赏了这丫头一巴掌,难为她今日还能不计前嫌。

可,可她到底是齐府的大小姐,矜贵惯了,断然不可能向一个小丫鬟道歉。

所以话到了嘴边的她忽而改了口:“岱泽,他好些了吗?”

小芝麻点点头:“二公子好些了,您要进去看看他吗?”

语落,她指了指屏风那边。

齐泓雅才压下去的伤感又卷土重来:“不,不。”

她红着眼睛,拼命的摇了摇头:“呜呜,他若是知晓我如今这副样子,肯定会难过的。”

齐泓雅呜呜咽咽的抽泣着,小芝麻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又哭了一刻多才有停下来的意思。

“您饿了吧?有刚熬好的粟米汤,您稍等啊!”

语落,不等齐泓雅开口,她就急忙撑着伞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果然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米汤。

小芝麻将粟米汤摆在齐泓雅面前,起初她还不肯吃,可粟米的香气混合着竹笋的清鲜滋味,着实有些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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