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湖州的集市不同，这里的集市是用布幔与木板搭起来的。
里头混杂着各色人种与千奇百怪的商品。阿拉伯商人的粗羊毛帐篷紧挨着古吉拉特工匠的朱漆木摊，苏门答腊的树脂香从陶罐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锡兰肉桂的辛辣、爪哇丁香的甜腻，在湿热的空气里拧成一股醉人的芬芳。
“天朝来的夫人！瞧瞧这珊瑚，红得像姑娘的嘴唇！”
“波斯地毯，能铺满一整个船舱！”
“打魔香！打魔香！放在衣箱里三年不坏！”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十几种语言的讨价还价。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胡子商人正在用蹩脚的官话喊着：“便宜、便宜！”
小芝麻好奇的凑过去，这摊主立即拿出一把银质小秤，将一撮黑褐色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这是班达岛上最好的货色，一粒就能让菜肴香飘四溢。”
小芝麻惊奇地伸手拈起一颗，指尖感受到薄壳下饱满的油脂。旁边还有成捆的胡椒藤，绿中透黑的果实密密匝匝；丝绸垫子上躺着几枚乳白色的海螺，听说研磨成粉可以入药；角落里更有一只铁丝笼，里面两只长着犀鸟般大喙的翠鸟正歪头看自己。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有趣，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巨大的珍宝箱。
“这叫什么？”她好奇的发问。
摊主得意地挤挤眼睛：“豆蔻！它是世上最好的香料！”
“我要二十包！还有旁边这些胡椒也都要了。”这些香料都是外洋独有的，在船上是叶娘子也曾用它们烹饪美食，她尝过其中几种，确实风味十足！于是欢欢喜喜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大银锭。
“我们天朝的银元宝您收吗？”
摊主见状，立即两眼放光：“收，当然收！”他满脸兴奋地指挥伙计装货，末了突然又锦匣中取出一块黄褐色的东西递了过来：“美丽的夫人啊！这是我送您的礼物！产时焚之，可安神缓痛，我族妇人皆赖之。”
小芝麻惊讶的看向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眼尖的叶娘子立刻认出那枚澄澈如蜜东西是琥珀，相传此物来自极西之海，妇人怀身时佩之，儿骨易开，产程无虞。
“夫人，您就收下吧！”她笑着提醒：“这里的商人性情率真，热情大方！”
小芝麻这才放心的接过来，东西不大，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倒是很趁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纵横交错的摊位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商品，她伸着脖子看过去，却不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美味。
正发愁时，她忽然嗅到那股熟悉的香味，顺着气味往东走，经过成堆的乌木和锡锭，又绕过几笼吱吱乱叫的麝香猫，终于在一个撑起靛蓝布篷的摊位前停住了脚步，只见几个皮肤黝黑的暹罗商人正蹲在草席上，将硕大的刺果用镰刀劈开，露出内里金黄色的果肉。
一阵复杂的香气弥漫开来，跟在一旁的武隆登时捂住口鼻，惊讶地看着东家夫人满脸欢喜样子。
只见她大着胆子上前，朝暹罗商人伸出两根细嫩的指头，后者顿了顿，黑漆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似乎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黑发白肤女子十分惊讶。
武隆立即上前，指了指草席上的朵尔焉道：“我家夫人要买这个！”
“两筐！我要两大筐！”小芝麻迫不及待的补充道，脸上的神情满是欢快。
可惜暹罗商人听不懂天朝官话，没有任何动作。
叶娘子会点暹罗话，便充当起了翻译。
一开始暹罗商人还警惕地打量着这一行人，似乎对他们的肤色，穿着打扮都十分得好奇。
得知这位小娘子购买力非凡，他们才选了一颗成熟的朵尔焉劈开递了过来。
一股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小芝麻急忙深一口气，感受着果实的芬芳，而一旁的武隆却面若菜色，险些向后逃逸。
他蹙眉闭气，却不敢说臭：“夫人，这，这个东西真能吃啊？”
“当然能吃！你们快尝尝！”小芝麻立即递了一块给他：“这个可好吃了！”
她盛情相邀，奈何武隆他们几个壮汉却都吓得退避三舍。
“它只是闻着臭，实则又香又糯！”她一再解释，妄图说服武隆等人，奈何他们一再拒绝，甚至面露恐惧之色。
没法子，她只好与叶娘子分享美味了。
朵尔焉绵密香甜的口感瞬间满足了她的味蕾，实在不枉费她心心念念苦等了半个月，朵尔焉实在是太好吃了！
她托叶娘子询问暹罗商人，是否有朵尔焉的种苗？她愿意买一些带回去。
可惜暹罗商人果断地摇摇头，呜哩哇啦说了一长串话。
叶娘子简短的翻译给她听，朵尔焉只能在湿热的岛屿生长，况且一颗朵尔焉需经过数十年的漫长生长才能开花结果。
“那，那我再要一筐吧！”她满心幽怨的对叶娘子道：“万一不够吃可怎么办。”
暹罗商人动作麻利地挑选了成熟的朵尔焉，装在竹编的筐篓中。
可是算账的时候，却出现了纰漏。
叶娘子道：“夫人，他不收咱们的银锭！”
众人登时傻了眼，集市里的交易结算大多都是用金银为主，铜币为辅。
方才遇见的那几个摊主都认天朝的银锭，为何偏偏这位暹罗人不肯收？
叶娘子几番交涉，可对方还是不肯松口。
武隆气愤道：“这人居然如此油盐不进？那咱们别在他这里买了，换一家！”
“万万不可！”小芝麻率先反对：“方才一路走过来，我只看见他这一家卖朵尔焉的！”
她眼巴巴的看着那成堆成堆的黄色果子，一股委屈之情顿时涌上来：“叶娘子，你再同他说一说吧，我多出些银子也行！或者，他愿意收什么银币？我这就去换也成啊！”
此时此刻，那些堆成山的朵尔焉就像是会说话的小精灵一样，馋得她寸步不移。
叶娘子只好又与暹罗商人交涉，奈何对方就是不肯同意。
正当几人素手无策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密集的人流走了过来。
“清音！”
嘈杂的人群中，他这一声呼唤显得格外温柔。
小芝麻转过头，好似看见了救星般扑了过去：“岱泽，这位摊主不肯收银锭。”
齐颂闻言，目光对上那位精瘦的暹罗人。
对方似乎被他清冷的气质震慑到，突然指了指自己的朵尔焉，随后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话。
小芝麻困惑不解时，齐颂却已经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随即，居然也开口说了几句简洁的暹罗话。
小芝麻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他居然也通番禺？
几番交涉过后，暹罗商人忽然频频点头。
“武隆，去船上取十匹湖州丝绸来，另外再拿三十绢细料。”
武隆得令急忙返回。
齐颂这才低声向她解释到：“此人明日便要返回故乡了，可是他的船还空着呢，比起银锭他更需要能够带回去售卖的东西。”
小芝麻这才明白过来。
齐颂默默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腰：“丝绸在这些南洋商贩的眼中价比千金，比银锭还管用。”
小芝麻点点头，可突然又想到：“那我们这样是不是亏了？十匹绸缎、三十匹细料换得三筐朵尔焉？？”
她默默盘算着二者的价值孰轻孰重。
可一旁的齐颂却笑着将人揽得更紧，他用自己高挑的身躯阻挡着拥挤的人潮。
“贸易之始，本于互通有无。朵尔焉与丝绸同价，香料与瓷器等重，并非物之贵贱有差，而是人心之需有别。”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暹罗商人继续道：“他不想收的银锭，到了银匠铺里便是良材；中原人眼中不值钱槟榔，在船队回程时却是压舱避瘴的宝贝。所谓通货，不过是需求的载体；所谓价格，不过是共识的投影罢了。”
武隆动作麻利，很快就扛着绸缎与细料匆匆而来。
那暹罗商人见了丝滑的绸缎，顿时兴奋不已，他呼唤着自己的同伴，几个暹罗人都高兴的手舞足蹈。
小芝麻眼睁睁看着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欢欣雀跃，他们珍重地将丝绸收起来，那种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模样令她大为震惊。
再想到齐颂的话，她心里豁然开朗起来，通货不论贵贱，只论合不合适。贸易的最高境界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而是让每一次交换都恰如其分，让每一件货物都物尽其用。
这一刻，她释然了，曾经的齐颂留下放妻书便一走了之，她虽然并未过多指责，可心底还是怨他的，她怨抛弃了自己，更怨他将齐府的前途看得比二人之间的感情还要重。
可此时此刻，她仿佛明白过来了，他这般劈波斩浪以身涉险，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是为了金银财帛，他是将自己当成了一座联通四海的桥。
他不计较个人安危，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煎熬与考验。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一热，转眸看向身侧的人。
他正用暹罗语与商贩交谈，清俊的眉宇间带着沉静的笑容。
她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爱慕了他这么久，可到此刻才真正看懂了他。
霎那间，温暖的海风裹挟异域的香气，她感受到无比的激动与庆幸。
幸好，自己从未放弃过他。
·······
福船再次启航，深蓝色的海面洒满了落日的余晖。
女子孤身一人站在船头，温柔的晚霞落在她的身上，直到爱人缓缓靠近，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在海天之间渐渐模糊。
爱，让这场艰险而漫长的旅程变得幸福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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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截至目前本文正文部分已全部完结。
回顾故事本身仍有诸多瑕疵，感念大家的包容与鼓励，让我能够坚持到完结。
写作这条路没有尽头，未来的我还会为大家送上更多更好的故事，期待你我的重逢。
长路漫漫，山水迢迢，暂书至此，不复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