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齐颂鼓足勇气准备亲手揭开谜底时。

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内将柜门推开，反应迟钝的他甚至来不及后退，便被硬邦邦的木门砸中了额头。

可他无暇顾及眉心传来的痛楚，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从衣柜里飞奔出来的身影，一身青布蓝衣的小药童正双手捂着口鼻，俯身奔向床边的木盆。

“呕。”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将齐颂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后知后觉的朝她走过去。

小芝麻顾不上与他说一个字，剧烈的眩晕令她持续作呕，瘦弱的身躯也随之起伏不定。

齐颂单膝跪在她身侧，此刻纵然有千言万语，可她如此难受，他下意识便伸出手、熟稔又轻柔的轻拍她的后背。

狭窄的舱室内，二人都不曾开口。

随着风浪消退，福船也恢复了平静，小芝麻这才感觉好受一些，可她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不是不想起来，而是，身侧人那股灼热的视线令她无法面对。

齐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却依旧不愿开口，甚至，不肯与自己对视。

他压抑住心口的悸动，终究还是打破了一室沉默。

“你、为何要···瞒着我上船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

小芝麻下意识咬紧下唇，口齿间仍有几分苦楚，心里也生出莫名的烦躁，她索性抬头与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怨怼。

“你既与我恩义两绝，又何须理会我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哭腔，之前吐了太久导致浑身疲软，可奇怪的是先前一直悬着的心，在见到齐颂的这一刻却忽而有了着落。

是啊，迟早都要相见的。

不是吗？

一向泰然自若的齐颂此时却像一块木头，直挺挺地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芝麻见他如此反应，心下却是越发愠怒，只见她气鼓鼓的踢掉鞋子坐回木床上。

小小的舱室内，二人一坐一站，面上的神情冷得像是两尊石塑。

沉默良久后，齐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音，你不该······”

“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与你无关。”小芝麻难得疾言厉色的打断他：“齐颂，亏我对你一片真心，却不想你竟是个胆小如鼠的混蛋！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放妻书就想一走了之？你当我是什么？”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字字句句宛若利剑直戳齐颂的心窝。

“亏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却不知情义二字？你以为留下金银财帛就能弥补我？齐颂，我当真是看错你了！”

“你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混蛋，遇事只考虑自己，压根不把我的感情当回事，在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他垂首默默承受着她的指责，可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心却骤然缩紧。

“清音，此行九死一生，你不该如此草率。”他单腿屈膝跪在她面前，齐平的视线中，是她满含泪光的眸子。

齐颂心口一悸、眼底泛起浓浓的酸楚：“我自知愧对你的真心，可生死面前，由不得你如此胡闹。”

他狠了狠心，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明日船靠占城，我会命人将你安全送回去。”

小芝麻错愕的望着他。

万万没料到，自己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他居然还要狠心将自己送走？

一瞬间，她感觉天都塌了。

她仰面怒瞪，可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两行热泪便潸然滑落，汹涌的泪水源源不断的冲击齐颂心里最后一丝防线。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航线凶险无比，上一回能侥幸捡回一命已然是上天庇佑；我可以再次涉嫌，但你不能。”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无声的落下来，他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颤抖的语调透露出他此刻的感动与深深地绝望：“清音，听话好吗？”

小芝麻兀自垂下头，豆大的泪珠随即改变了轨迹，狠狠地砸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齐颂深沉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上，喉结翻滚，他却不敢再多说半句，理智在这一刻一击即溃，他只能贪婪地祈祷，祈祷她改变主意，祈祷她主动离开。

“你既已写下放妻书，那我的事便与你无关。”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眩晕与心痛的双重打击下，她脆弱的心灵近乎瓦解。

齐颂还想说些什么，可一阵巨浪袭来，船身不可抑制的摇晃起来。

“呕。”小芝麻忍不住俯身呕吐，本就苍白的面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齐颂手忙脚乱的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见她晕船的症状如此严重，他心里又急又气，万语千言都化作了一道深深地叹息。

“来人，快快去请叶娘子。”

小芝麻俯身干呕，泛白的指节死死扣住齐颂的手腕，那深沉的力道紧紧缠绕住彼此。

约莫半刻钟，刘大峰便带着一位妇人匆匆而来，此女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消瘦，肤色黝黑。

“她晕船严重，烦劳您帮她疏解疏解。”齐颂起身让开半边位置。

姓叶的娘子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熟门熟路的坐到了床边，先是观察了一下小药童的脸色，随即拉起她的手腕，粗粝的拇指对准腕内横纹处毫不留情的压了上去。

小芝麻只觉得浑身一震，“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叶娘子的力气实在是大，但神奇的是那股恶心感瞬间缓解了不少。

还来不及细细感受变化，就见叶娘子从随身携带的绣花包里取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呜！”无力反抗的小芝麻只觉得舌尖一麻。

“不许吐！”叶娘子眼疾手快堵住了她的唇，一边按一边说：“再忍一忍，我啊，当年比你吐得还厉害，后来我那死鬼丈夫教会了我这个法子，再过半柱香你就不晕了。”

浑身无力的小芝麻被捂着嘴，胸前泛呕、舌尖辛辣，一双杏眸蓄满了水汽，任凭谁看了都要心疼万分。

齐颂兀自瞥过头去，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变卦。

毫无察觉的刘大峰只顾着观察叶娘子的一举一动，末了他忍不住询问：“叶娘子，听说您去过古里、满剌加、真腊、锡兰、暹罗、波斯？”

叶娘子点点头，神情略有几分骄傲：“不瞒您说，我那亡夫从前就是福船上的伙长，我们夫妻二人以海为家，行船三十余载，去过的地方十只手都数不清；他去世之后我便继续在海上讨生活。”

刘大峰登时来了兴致：“哎呦呦，早就听说咱们船上有位见识广博的海医娘，走南闯北行医问药，原来就是您啊、久仰久仰！”

见刘大峰言辞之间满是钦佩之意，小芝麻也忍不住好奇的端详起眼前的叶娘子，原来海上行船也有女子啊？

可她分明记得齐四说过有女同船乃是大忌，所以登船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务必女扮男装，化身小药童掩人耳目。

“您过奖了，我不过是个海上讨生活的老婆子罢了，还得是咱们齐东家开明通达。若不是他，我们这些医女和裁缝哪里能登上这福船呢！”

语落，她面带感谢的冲齐颂点头致意。

可后者却神色寡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再看这个虚弱的小药童，也默默垂头保持缄默。

叶娘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登时察觉出些许端倪来。

奈何对面的刘大峰却浑然不觉，还滔滔不绝的打开了话匣子：“古来行船忌讳颇多，好在咱们东家高瞻远瞩，此次行船前力排众议，特意挑选了裁缝、厨娘、医女同行，实在是造福了咱们全船人呐！”

从前跑船都是男人，做饭难吃不说，衣裳鞋袜破了也无人缝补，兄弟们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淡。

“谁说不是呢，女子在海上讨生活本就艰难重重，只希望世间多一些像齐东家这样的仁义之主，让我们这些老婆子也多条生路。”

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赞扬齐颂，小芝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哼，仁义？

分明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才对！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一时之间几乎都忘了恶心眩晕。

叶娘子观察着小药童的神情，这人虽然是男子打扮，可肌肤细腻、眉清目秀、一双杏眸更是莹润灵动，叶娘子心下生出几分猜想，握着她腕子的指腹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寸许。

刘大峰还想问问叶娘子占城港可有什么美味的吃食，明日好派人下去采买，可他一抬头竟对上了齐颂阴沉的俊脸。

刘大峰心里咯噔一下，东家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他了？

齐颂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床上的小药童，见她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许，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叶娘子，您可有办法彻底杜绝晕船之症？”他语气很轻，带着十足的客气与恭敬。

叶娘子闻言先是淡淡一笑，随即松开了小药童的手腕。

“初次航行，晕船是在所难免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出五日，保准你在船上也如履平地！”

此言一出，小芝麻眸光一亮，忍不住追问：“真的吗叶娘子？那您快教教我。”

齐颂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小药童身上，她似乎好多了，也不见呕吐了，他不由得惊讶，这叶娘子果真名不虚传。

叶娘子将方才随身携带的荷包递给她：“喏，这是我自制的酸草梅子，开胃止呕，是专为你这种新人备的，每次难受时就含一粒。另外啊······”

叶娘子说到一半突然环顾四周，一脸嗔怪道：“哎呦，你这舱室里怎么没有热水啊？”

热水？

不等一边的刘大峰开口，齐颂下意识出声询问：“需要热水吗？我屋里有，我去拿。”

语落，也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他便大步流星的走出了舱室。

刘大峰诧异地望着东家的背影，他，他这是·····？

叶娘子见状眼底露出几分笃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