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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暗恋昭昭

脑中嗡然一声,无数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愕然、惶惑、无措……沈沉璧像是只被困在浪潮中的扁舟,任由思绪将她扰得方寸大乱。

从前那些无解的困惑,仿佛都在此刻顿然瓦解。

虎口的薄茧,敲在额头的响指,信封上熟悉的墨痕。还有那些敌对又暧昧的日夜,无数个一戳即破的谎言,原来竟都是这样么……

其实她分明都知道,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沈沉璧颤抖地伸出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向画中的少女。少女眉眼生动,形神跃然,每一笔描摹都能看出画者的万千情思。

指尖拂过少女的眼眸,掠过她的发丝,却在碰触到少女的裙角时,忽然灼伤似的退缩回来。

不,她什么都没看见,也不能看见。

眸底涌出巨大的惊惧,沈沉璧慌乱地将画像叠起,想要顺着裂痕塞入剑柄之中。可那画像仿佛偏要和她作对,只要她往里塞一分,它便往外退一寸。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最后依然有半幅露在外头。沈沉璧急得失了耐心,连同手指也生出黏腻的薄汗。

心急如焚之际,耳边传来脚步声。足音沉朗,步履随性,似是朝这边而来。

“尝尝刚出锅的莼菜鲈鱼羹,我新学的。”

许砚推门而入,声音里还带着故意为之的喑哑。只是前脚刚踏过门槛,沈沉璧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险些将刚盛出的鲈鱼羹撞翻在地。

“哎,你……”

许砚连忙转身喊她,可沈沉璧却像未曾听见似的径直往外走。许砚只好叹了口气,将鲈鱼羹搁在桌上。

忽地,他神色凝滞。

他看到了墙角那柄裂开的佩剑。

沈沉璧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巷上,她并不清楚要去哪儿,也不知为何要跑出来。心头仿似有团乱麻,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已过午时,道旁食铺里人迹寥寥,掌柜们都趴在柜台上打着盹儿,轻微的鼾声将沈沉璧拉回十年前的暮春。

也是这样的街巷,这样无人的食铺,许砚背着她走了许久。

她被沈青翼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几乎虚脱得走不动路。许砚偷偷带她逃了出来,在街边的面摊给她点了三碗面。

面的味道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对面的少年扬着朗目对她说:

“沈沉璧,以后小爷罩着你。”

沈沉璧,沈沉璧……

她好像真的听到有人在喊她。

沈沉璧苦涩地抿起唇角,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了几步,她却蓦然顿住了脚步。

许砚正站在不远处,凝神望着她。融融春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目勾勒得明朗清晰。

“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沈沉璧呼吸微屏,心跳又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许砚没有说话,只是敛起狭长的桃花眸,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如夏日烈阳,灼烧得周遭都滚烫起来,沈沉璧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她退半步,他便前进一步。她退一步,他便前进两步。直到退无可退时,沈沉璧只好抬头直面他。

“是,我的确能看见了。若今日我没有恢复眼力,许小侯爷是不是要一直扮做上官雪,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她仰着头,恰好能看到许砚的眸底映着她的影子。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的影子会如此清晰。

清晰到她不敢直视。

“就只有这些吗?”

许砚勾唇轻笑,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他的脚尖抵着她的足靴,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令她的每一根毛发都在颤动。

沈沉璧心口发烫,几乎忘记了呼吸。

“要……要不然呢?”

“事到如今,你还要和我装傻么?”

许砚从袖中掏出那叠素笺,缓缓地铺展在沈沉璧面前。在看到沈沉璧脸上一闪而过的回避时,他的眼底流出苦涩的自嘲。

七岁那年,他将太傅家的小公子揍得鼻青脸肿,是因为见不得他与沈沉璧她同食一块点心;

九岁那年,他放炮竹烧了街南的书肆,是发现书肆的杂役小哥在知晓沈沉璧的身份后,对她起了敲诈勒索的坏心;

十二岁那年,沈沉璧爬树摔折了腿,他那位远房表兄竟一改往日的刁难,好心背沈沉璧回家。后来他得知表兄是要将沈沉璧拉去背锅还债,便买通追债人教训他。自此,表兄再也不敢踏足京城。

他只想护她周全,却不曾想到反而惹得她心生厌烦。

“我知你不喜欢我靠近,可让你独自南下查案我实在无法放心。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跟着你,只好假借敕夜令说是奉旨而来。”

许砚无奈地扯出一丝苦笑,素来张扬的桃花眸中尽是小心翼翼。他深吸了口气,握紧手中的素笺。

“我也不知是何时存了这份心意,只是等我意识到时,你……”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

沈沉璧捂住耳朵,惊慌失措地避开许砚的目光。她不想听,不敢听,生怕那层勉力维护的薄纱被彻底撕碎。

许砚怔愣地嗫嚅着唇角,终究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他低垂着额头,双目隐藏在阴影里,无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不过没关系。”

他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沈沉璧眸色微颤,惊愕地望向他。本想说些什么时,却又被许砚打断。

“喜欢你是我的事,南下保护你亦是我心甘情愿。”

“所以,你不必有什么负担,只管顺从本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唇角又扬起熟悉的笑意,像从前每次看见她那般。

沈沉璧凝视着那抹笑意,心口像是被重重一锤。她缓缓地俯下腰,许久都不曾从这股痛感中出来。

她知道,许砚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

她也知道,为何她的心脏会不由自主地难过。

“既如此,求之不得。”

唇角露出云淡风轻的笑意,沈沉璧抬眸直视许砚。那双茶褐色的眸子依旧冷静,甚至凉薄到令人发寒。

许砚的神色颤了颤,佯装的面具无声地裂出一道缝隙。但也只是刹那间,那道裂痕又被他合拢。

二人再无半句话可说,各自分头消失在街头。长久的静默后,街巷陆续出现了行人,各家铺子前又有了迎来送往的吆喝声。

无人看得见,在喧嚣的角落里,寂寥几乎将许砚吞没。

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上来,将人的心事遮掩得灰蒙蒙的。

沈沉璧躺在软榻上,白日里的情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句“心甘情愿”如丝如缕,缠缠绕绕,牵动着她的每一次心跳。

实在辗转难眠,她便从枕头下掏出母亲的钩月刀。

南下这一路虽有收获,但也让她感受到背后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前行。

从敕夜使的追捕,到萧阳义庄黑衣人的围剿,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对母亲之死的追查。这些经历正在以一种凶险而隐秘的方式,告知她真相背后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思及此,沈沉璧的眸色又沉下几分。

义庄那夜,许砚躺在血泊里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她不敢想象,倘若再任由他这样跟下去,今后又会遇到何种险恶。

心神实在难安,她决定出门散散心。

三更时分的天幽暗得紧,连同影子也变得暗沉。沈沉璧孤身踩着青石板走了许久,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县衙地牢前。

抬首看了眼阴气森森的高墙,她忽然想起里面还有一位她的故友。

既然来了,便索性进去看看。

被衙役领着拐了几个弯,沈沉璧停在了一间阴暗的牢房前。门内的闻人鹊面对着墙壁躺着,身旁是洒了满地的残羹冷炙。

应是没料到沈沉璧会来,他仓皇地爬起身,双手局促地抚着袍角的褶皱。

“沈公子怎么……”

“元家的案子我已经托人向上通报了,你放心。”

沈沉璧误以为他想打听案子的事,便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闻人鹊听后,连忙敛袖拱手,又向她鞠了一躬。

许是被方才的事牵扯了太多心力,沈沉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闻人鹊看着她的双眸,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沈公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嗯……也不算,是我的一位朋友。”

闻人鹊笑着颔了颔首,并没有戳破她,只是让沈沉璧讲讲这位“朋友”的心事。沈沉璧犹豫地蹙起眉,神情有些复杂。

半晌后,她才开了口,只是言语间有意避开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曾提及许砚。

“所以,你的朋友是想甩开这个跟屁虫?”

闻人鹊抚摸着下颌,神情若有所思。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沈沉璧连忙点点头,可闻人鹊却话锋一转。

“依小生所见,沈公子的这位朋友非但不厌恶这只跟屁虫,反倒对他存着特殊的情意。”

“胡说,他们自小便水火不容,这只跟屁虫更是对她处处刁难。”

沈沉璧连忙矢口否认,浑然不觉两颊洇出的红晕。闻人鹊望着她眼底的急色,没有出声打断。

他猜出了那只跟屁虫是谁,也知道沈沉璧为何急于辩解。

只可惜,他没有资格参与她的人生。

“不知沈公子是否还记得,之前小生为你治病时选择的疗法?”

闻人鹊依旧温和地望着她,神情从容平静。沈沉璧仔细揣度着他的话,忽地眸色一亮。

是了,相生相克。可……当真要做得如此决绝么?

她的眸子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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