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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半蚀蛊虫

夜风吹散了环着弦月的薄云,也吹皱了沈沉璧心底的池水。

她紧紧凝视着许砚,渴望着却又害怕着答案。

许砚静默地望着她,嗫嚅的唇角迟迟发不出声。忽而,他捂住胸口,踉跄地后退了半步。沈沉璧心中冷笑,执起缰绳就要调转马头,却听得身后传来巨响。

许砚仰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迹染湿了整片衣袍。

心弦蓦地绷紧,沈沉璧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跃下马背奔了过去。

许砚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时。桌上的饭食还冒着腾腾热气,他的衣物也被整齐地叠放在枕头旁。

一切都笼罩着烟火的暖意,却唯独不见沈沉璧。

不顾伤口传来的撕裂感,许砚强撑起身子出门去寻她。此时的客栈正值忙碌之际,来往的旅人挤满了前堂。

许砚在喧闹的人声中寻了许久,始终没有看到沈沉璧的影子。

“受了伤就好好躺着,别没事瞎转悠。”

忽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砚回过头去,沈沉璧正抱着汤婆子站在不远处,好看的黛眉蹙成了远山,遥遥望着似是一幅水墨画儿。

他想靠近,却无法靠近。

见许砚杵在原地发愣,沈沉璧走上前将手背放在他的额前。直至并未感受到滚烫的高温,她方才舒了口气。

昨日许砚晕倒后便发了高烧,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才见好。

“既然你已经退了烧,我就先走了。”

沈沉璧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许砚怀里,转身就要离开,还没走几步便被他挡住了去路。

“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走了,小爷可是因为你才受伤的。”

许砚苍白的脸上沁着薄汗,语气却义正言辞。沈沉璧翻了个白眼,若非他偷拿敕夜令,又怎会引来朝廷的追捕?如今倒还赖上她了。

不想再搭理许砚,沈沉璧拍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许砚见拦不住她,急忙捂住伤口连连叫痛。

他这般孩子气着实令沈沉璧哭笑不得,她回头望向他,淡漠的眸子溢出无奈的笑意。

“行了别装了,我不过是去给你寻些热水,你先上楼待着。”

她指了指许砚湿透的里衣,示意他需要泡个热水澡。许砚神色将信将疑,似是还在揣摩她此话的可信度。

二人正说话间,客栈门口忽地窜进一阵寒风,几个持刀衙役闯了进来。

“谁是沈沉璧?”

为首的衙役冷脸呵斥,惊得前堂的旅人皆不敢出声。许砚本想与几人对峙,沈沉璧却拦住他独自走上前。

“是我。”

衙役见找着了人,不由分说就将她提上了一辆马车。许砚拔起剑就要冲上去,却被沈沉璧使了个眼色挡住,他也只好骑上马跟着。

马车飞驰过街道后,才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沈沉璧被推搡着下车,带到了县衙后的停尸房前。

原来自昨日后,玄兴之死就被百姓们闹大了。如今州官已经派人下来调查此事,若南陵官衙不尽快给上头一个交代,县令的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

现下玄兴的尸体就放在停尸房里,正等着沈沉璧进去。

刚跨过生锈的铁门,一阵腐臭的死气便迎面而来。潮湿的墙边有几只扑棱着黑翅的飞蛾,一个仵作垂头站在角落里。

沈沉璧掀开玄兴尸身上的白布。白布下的尸体骨瘦嶙峋,全身黑紫,才过两日已经呈现出腐烂的趋势。

“有人提前用牧草汁擦过尸身。”

仵作执起裹尸布,布上沾着黑绿色液体,正是牧草汁。

沈沉璧记得,她儿时曾在沈青翼的刑狱手稿上见过这种汁液。若以此汁涂身三日,尸身可腐化为水,是较为常见的毁尸灭迹手法。

因为牧草汁的缘故,仵作从尸体表面并未查出什么,不过开膛后却发现了异样。

玄兴的腹腔空空,五脏六腑都没了。

沈沉璧蹙起双眉,她上次在观音寺外便瞧见玄兴腹腔干瘪,当时只以为是他身体干瘦的缘故,没成想竟是这个原因。

“可曾发现中毒或剖尸取内脏的痕迹?”

沈沉璧望向仵作,得到的却是否定的回答。除了不见内脏外,仵作没有从尸体中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可没有中毒,没有剖尸,玄兴的内脏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沈沉璧心中疑惑,便决定亲自查验尸身。可刚走近玄兴的尸体,他发灰的嘴巴竟忽然动了动。沈沉璧受到惊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再抬头时,却见一只黑色的虫子从玄兴的口中钻了出来。爬出尸身后,这虫子竟展开漆黑的双翅,化作了飞蛾。

不过,它只是在空中扑腾了两下翅膀,便直直地坠落到地上,和墙边那些蛾子的尸体堆在了一处。

化蛾即死,这并非寻常的虫子。

“南陵有这种黑色飞蛾么?”

沈沉璧躬身上前,想捡起一只蛾子询问仵作它的来历,可手指刚碰到黑蛾的尸体,就被人重重打落。

许砚忽然冲进了停尸房,身后的地上还躺着几个横七竖八的衙役。方才他在衙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沈沉璧出来,心里总觉得不安便带刀摞到了几人。

“你……”

“这不是飞蛾,倒像是半蚀蛊虫。”

不顾沈沉璧讶异的目光,许砚将她拉至自己身后。沈沉璧本觉得他小题大做,却在瞧见他凝重的神情后,才知这种虫子的危险。

原来,五年前许砚随老侯爷在北境打仗时,曾遇到过这种蛊虫的围攻。

此虫生于北境极寒之地,因为通体白色,通常会隐藏在雪地里。它们会趁人不备从七窍钻入人体内,将人的五脏六腑啃食干净,直至最后只剩一堆白骨。

待最后食无可食后,蛊虫幼体会化成飞蛾飞出来。只是离开人体后,它们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可是,据你所言半蚀蛊虫不是白色的吗?”

沈沉璧疑惑地看着许砚。许砚拧紧眉,摇了摇头。他方才只是猜测,无法判定玄兴体内的就是半蚀蛊虫。而且除了沈沉璧提出的疑问外,他也有一事想不通。

当时在北境,所有中蛊的将士们都被半蚀虫啃得寸肤不留肉末不剩,可玄兴的尸体却只少了五脏六腑。

若此虫当真是半蚀蛊虫,为何它不咬噬玄兴的皮囊?

两个疑点暂时无法解决,沈沉璧却也不着急。她又走到墙角边,捡起一只黑蛾塞进瓷瓶里,而后转身望向仵作。

“南陵是否有交易法外之物的地方,比如鬼市?”

离开县衙后,天色已然不早。

倒不是沈沉璧在停尸房里待了太久,而是许砚将县衙里的众人撂倒后,惹上了满身的麻烦。二人处理完这些麻烦时,天已经黑了。

沈沉璧不敢耽搁时间,马不停蹄地往地下城而去。

从仵作口中得知,南陵并不似表面所见那般安宁繁华。十年前,官府为了交出令朝廷满意的税收,将那些贫苦、病重、孤苦之人全部赶到了地下,于是便有了这座地下城池。

地下城中的人为了生存,会倒卖各种玩意儿,其中有不少都是见不得光的。

二人颇费了些功夫,才混进了地下城。然而在城中打听了一圈后,他们都未找到半蚀蛊虫的交易处。

正疑心此虫并非半蚀蛊虫时,忽见幽暗的拐角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像是常无知。

沈沉璧连忙朝许砚使了个眼色,许砚立即会意,二人便踩着常无知的脚印跟了上去。

常无知背着他的旧竹篓,在狭窄的巷道里左拐右拐。他的步伐看似不急不缓,但实则极为轻快,沈沉璧只能半走半跑地跟着。

许是走得太快了,沈沉璧不小心踩着了路旁的陶罐。

“砰——”

罐子摔碎的声音刺破空旷的巷子,巷口的常无知忽然停住了脚步。沈沉璧心中一惊,连忙拉着许砚躲到墙后。

本以为这声音会引来常无知的怀疑,可他只是原地张望了下,便又重新往前走去。沈沉璧这才舒了口气,又提步跟上了他。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常无知在一家破破烂烂的铺子前停了下来。给他开门的,是个提着白灯笼的老媪。看她的神情,二人应是老相识了。

朝老媪点头招呼后,常无知放下后背上的竹篓。他从篓子里掏出个酒坛子递给老媪,却又见她似是不满意,便打开酒坛子,往老媪手中的瓷碗里倒了倒。

出来的似乎不是酒水,但究竟是什么,沈沉璧也看不清。

他们距离太远,她既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常无知倒出的东西。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摘下药馕。

深夜的迷雾如轻纱般被掀起,破开距离带来的隔阂,沈沉璧看清了老媪的碗里的东西。

那是几枚冰块,每块冰块里都有一只通体莹白的虫子。

极像许砚所说的半蚀蛊虫。

心中甚是惊愕,沈沉璧下意识地就要抬头望向许砚。许砚紧紧凝视着前方的两人,眸子如墨般晕染在夜色里。

正当沈沉璧以为他也看到了碗里的蛊虫时,许砚忽而低声道:

“这人看起来颇为眼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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